草原文化藉瓷器奔四方 激蕩起跨越山海的文化共鳴

近日,江西省景德鎮市陶溪川文創街區孵化中心「都拉工作室」前人來人往。展櫃的燈光輕輕落下來,案上的器物在柔光裏舒展:素白瓷胎為底,草原卷草、雲紋彼此纏繞,鎏金線條婉轉遊走,細碎珠寶錯落綴在蓋碗、盞沿,濃艷的藍、紅、綠層層暈開,又有沉斂銀紋悄悄伏在釉下。

11月7日,「鄂爾多斯文化神州行·景德鎮站」在陶溪川落幕,十多天時間過去了,但活動的餘熱還在持續散發。「這個活動給我們帶來了很多遊客,很多人好奇我們的文創產品,包括家鄉來的人。讓蒙古族特色花紋和瓷器完美融合,讓兩種文化產生新的價值,這就是我在這裏創業的意義。」「都拉工作室」主理人滿都拉說。

草原的風神,就這樣凝在琳琅滿目的瓷上,藉着器物奔赴四方,讓相隔千里的優秀傳統文化慢慢相逢、深深交融,講述着中華民族共同體在新時代的好故事。

一段新潮的文化漂流

地處黃河「幾字彎」的鄂爾多斯,一直是草原絲綢之路上的重要交通樞紐和中心區域,秦直道、駝隊商路在此交匯,連接中國與歐亞各國。毗鄰長江水系的景德鎮,是「海上絲綢之路」的主要起點和重要貨源地,宋代開始瓷器大量外銷,經中亞、西亞遠達歐洲和非洲。

土生土長的鄂爾多斯人滿都拉,仿若一座跨越歷史時空的橋樑,在兩地間奔走,又將兩地的文化融合成新的範式。2022年,滿都拉從內蒙古師範大學雕塑專業畢業之後,沒有留在家鄉,而是拎着行李直接去了景德鎮。他心裏揣着一個樸素的心願:把草原上的紋樣,落到瓷器上。

來到景德鎮的創客,大多從擺攤開始,滿都拉也不例外。景德鎮市陶溪川文創街區外圍的集市,一共三百多個攤位,每年報名競爭者多達三千多人。攤位要評原創、評風格、評完成度,競爭十分激烈。靠着獨樹一幟的民族風格創作,他拿到了珍貴的出攤資格。

背着一包杯盞、蓋碗去擺攤,紋樣全是草原上「摘」下來的,盤長紋、卷草紋、哈木爾紋。這攤,他一擺就是三年。「這裏不缺手藝人,缺的是別人做不出來的東西。」滿都拉說。

陶溪川有條規矩:從外圍進孵化基地,作品必須有自己的原創設計。據不完全統計,在景德鎮做創客的已有十多萬人。三百個攤位,十多萬創客,一道門檻一道門檻地被「過篩」。

擺攤的三年,他憑着彩繪草原紋樣站穩腳跟,在入行第四年順利入駐孵化基地。可他心裏清楚,不能只是把草原紋樣原樣搬上瓷面,他要從傳統裏提煉線條、意蘊,融進現代審美,讓古老的民族紋樣生出新的設計感。也正因如此,這些承載草原氣韻的瓷器,才有了走出去的力量。

「草原紋樣附在瓷上,人走到哪兒,文化就能去到哪兒。」這是滿都拉的初心。2025年,即將在廣東舉辦蒙古族婚禮的其其格慕名而來,專門聯繫滿都拉定製了一套婚禮用瓷,當這套瓷器擺上宴席,草原獨有的印記,就這樣完成了一次新的使命——跨區域的文化代際傳承。

一件件帶着草原印記的瓷器隨着訂單流向四面八方。四年多的時間裏,滿都拉先後創作蓋碗、公道杯、茶盤、裝飾瓷盤等多種類瓷品,累計出品5000多件。一器一相逢,草原文化藉着瓷器的流轉,激蕩起跨越山海的文化共鳴。

一個家庭的文化融合

「滿都拉」是蒙古語,意為「興旺昌盛」或「升起、輝煌」,也許滿都拉的父母並不會預料到這個傳統寓意日後會有新的涵義——文化的興盛。

滿都拉的女朋友吳琦,比他早入行兩年,這個爽朗活潑的漢族女孩來自吉林,同樣在景德鎮經營着自己的工作室。

婚房裏闢出一室,便是兩人共用的迷你工作室。屋內一南一北安放兩張工作台,創作風格涇渭分明。案頭鋪滿各自的設計草圖與待燒瓷件,一人深耕草原文創,一人鑽研瓷器造型,同在一室,各自生長。他們各自保有獨立的創作主線,互不代筆,卻常常碰撞想法、聯手創作。「她在設計、技藝方面都能給我好多建議。」滿都拉說。

文化,在朝夕相處裏慢慢滲透。這幾年,吳琦設計的器物上,慢慢浮現出草原的意趣,起伏纏繞的浮雕線條,像草原上連綿舒展的草木雲紋。「我不做民族題材。但看久了,手會往那兒走。」吳琦說。滿都拉的作品也在迭代。早些時候,他的器物紋樣鋪得滿、色彩厚重,撲面而來的氣息猶如萬馬奔騰。如今坯體留白更多,瓷胎的素淨、釉水的溫潤,更像天闊地遼的草原遇上煙雨氤氳的江南。

去年籌備婚禮,滿都拉帶吳琦回了鄂爾多斯。頭一回見草原,吳琦看什麼都新鮮。古老的銀飾、蒙古族新娘的頭戴、老人的銀鐲,一件件看過去,皆是文脈的流動。「這些民族特色的物件太動人了,金銀和珠寶的鑲嵌,別有韻味。」吳琦的這句感慨,滿都拉牢牢記在了心裏。回到景德鎮,他的工作台擺上了銀片和各種寶石。

兩個民族的年輕人,將創意放在煙火裏幾番調試打磨,新作「納日」系列作品擺上展台,受到了預料中的青睞。一批批顧客拿起茶盞,指尖順着釉面銀線,輕輕觸摸着民族團結的時代新章。

一爐窯火的文化淬鍊

景德鎮創客圈,節奏很快。不少人追求量產、走模板,趕訂單、拚出貨。滿都拉偏願意慢下來,在一件器物上慢慢琢磨。「拿到素坯之後,才是重頭戲。描金、鑲銀、嵌珠寶,一隻杯子要過幾十道工序。」滿都拉說,每畫一遍、添一層裝飾,都要等它乾透才能進行下一道工序,不能趕。他一邊動手,一邊琢磨紋樣的分寸、金彩的濃淡。有的杯子,慢慢打磨下來,要耗上一整年的時間。

匠心仿若窯火,滿都拉燒制出的瓷盞,最先打動的是江浙滬的茶客,草原紋樣落進江南茶席,在一盞一茶之間被更多人熟知。隨着作品持續出圈,這份源自草原的美學也慢慢開始回流故土。今年,鄂爾多斯本地一家蒙餐館專門找上門,定製整套主題餐具。走出去的文化,帶着景德鎮瓷土與現代設計賦予的全新表達,重新落回草原的餐桌之上。

器物一路遠行,也牽動着草原故土的目光。千里之外的鄂爾多斯,滿都拉的父母常常凝神看着兒子的作品,覺得好看、耐看。小時候,草原上的花紋隨處可見,是生活裏尋常的景致。他們不曾想到,孩子遠赴瓷都,讓這些熟悉的紋樣走出草原,又以新的模樣歸來。

「紋樣是老祖宗留下的,用心做,走到哪兒都是傳承。」滿都拉的母親娜仁花說。這份傳承,不只在故土的叮囑裏,也在陶溪川一群年輕手藝人的相互啟發裏。

來自安徽的00後創客邱少龍,在和滿都拉的交流中,開始讀懂紋樣背後的根脈。景德鎮陶瓷大學的大三學生胡靜,在工作室幫忙的間隙,細細研究蒙古族紋樣與鑲嵌的門道。

帶着地域印記的文化碰撞,最終都凝進一方瓷裏。瓷胎就地成型,紋樣來自草原,金彩細細勾勒,鑲嵌承襲傳統,最後交給千年窯火淬鍊。

坯、釉、紋、金、飾,各佔一席之地,誰也替代不了誰。亦如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文化,從來不是單向輸出,而是彼此看見,互相滋養,自成一體。

順着這些瓷器看過去,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時代主題,就落在滿都拉的工作室裏,藏在一筆一畫、一磨一嵌裏,藏在一代代接續的手藝裏。

晚上十點,燈火漸稠。滿都拉把剛完工的器物輕輕放在案上,窯火靜靜等候着這些跨越山海、烈火熔制的文化創作。可這哪裏只是瓷器呢?更是一條條連接各民族心靈的紐帶,讓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故事,慢慢延續、生生不息。

【來源】「暖新聞」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