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蘇州評彈

蘇州評彈。(資料圖片)

文/劉建芳

都說江南園林甲天下,蘇州園林甲江南。在蘇州,我於耦園的一座書樓裏,聽了一回蘇州評彈。

「耦」,本義是二人同耕,與「偶」相通,藏着夫婦歸隱、相守相伴的意蘊。這座園林,原是清初時一位高官攜妻隱居的私家園林。那天,我和一眾遊客踏入園內,只覺耦園小巧疏朗,精緻淡雅,滿是寫意的江南氣韻。書樓便安放在這片清幽之中,被花木與粉牆黛瓦靜靜環抱。

書樓的門窗和檐頂都是雕花木的,很有典雅氣息。拾級登梯上了二樓,看見一男一女兩個評彈人已安坐堂前一張黑桌子後面,背景是掛在牆上的一幅青竹蘇綉,兩側配有對聯。男的約四十多歲,穿褐色長衫,着黑色步鞋,頭髮向後梳着,手持一把三弦琴;女的約三十多歲,薄施脂粉,一身淺綠旗袍,懷抱琵琶。女子妝色稍濃,卻恰合這身旗袍的溫潤,當真有淡妝濃抹總相宜的韻味,靜坐在那裏,讓人很想多看上幾眼。

這就是蘇州評彈的簡潔又精緻的一個場景。它不注重出場人物的多少,也不強調人物的動作,道具、布景也很簡單,功夫大半落在「說」和「唱」之間。

待我們落座,女子輕輕地柔柔地說了一聲:「歡迎大家」。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聽見吳儂軟語,感覺是先接住了一股溫軟,話音完了,那尾音還輕輕漾在空氣裏。

不多時,男子開口,說先彈一首《楓橋夜泊》。話音剛落定,女子用纖纖手指輕輕一撥琵琶,男子用三弦琴和之,一種似唱非唱似說非說的語調說唱開了: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聲調抑揚婉轉,詩中的烏啼聲、鐘聲,都融在琵琶與三弦的弦音裏,徐徐漫開,別有韻致。男子在軟綿綿的語調中還帶出了一種滄桑感,直抵人心,好像一瞬穿越千年,一下墜入從前那個萬籟俱寂的深秋半夜,浸入了一種清冷、孤寂、悠遠的意境中。這一刻我明白了,原來男聲吳音,也是這樣的柔婉動人。

我對蘇州評彈是嚮往已久的,但親臨書場聆聽,卻是頭一回。它和京劇不同,京劇講究字正腔圓,板眼分明,莊重規整,聽時要凝神細品,不免費神。蘇州評彈卻是舒緩從容,一唱三嘆,在一種輕鬆的環境中去聽去品嘗,不知不覺便沉醉。

一曲《楓橋夜泊》唱完,女子接着彈唱《楊家將》。弦琴突然急促高亢起來,金戈鐵馬的歷史氣息撲面而來,與前一首幽冷的詩意風格完全不同。但那女子唱腔依舊婉轉柔韌。我聽到最津津有味的那一句:「楊宗保挺着一杆金槍向穆桂英衝去」,最是動人。聽到緊要關頭,音調幾番迴轉,突然戛然而止,餘韻卻久久不散。

我不由得想到了詩人杜牧、柳永,他們沉醉在秦淮河的燈影裏,浸染在吳儂軟語的溫柔裏,情願十年一覺揚州夢,也不願醒來。古代的文人流連此間,當真風雅,瀟灑自在。

彈完了兩首曲子,那女子輕聲表明,要給錢了才會繼續彈的了,二十塊錢一段或一首。有幾位遊客聽到要給錢,便起身離去。我卻興致正濃,一點也不感覺到這評彈和錢掛上勾是什麼掃興的事。我想:一邊聽着評彈,一邊嗑着瓜子,興之所至,便向台上散放些碎銀子,時不時地喝彩着,這不正是古時候那經常出現的評彈場面嗎?我馬上掏出二十元錢放在桌上,又聽他們彈唱了一首毛主席的詩詞《蝶戀花》,才不捨離開。

蘇州評彈獨有的韻味,只有身臨其境才能感受得到。坐在江南園林的書樓裏,伴着三弦琵琶,親耳聽過,才能真切領會這份獨屬於江南的婉轉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