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帆·訪鄂手記(下)|養一縷魂:從武襄名勝看香港文旅如何講故事

文/梁帆

「香港時評員參訪團」湖北之行的最後一日,從襄陽機場返程。飛機起飛前,前排有位女士逗着一旁八個月大的男孩說:「你家在哪呀……哦!在香港。香港是我家,襄陽也是我家。」我坐在後面聽着,忽然覺得這話裏有文章。一個香港人,把襄陽也當家,這不是客套,是文旅最深的境界:人走了,魂還留在那裏。

作者(前排右二)隨團到訪武當山。

這趟湖北行,武當山、襄陽唐城、古隆中,一程一程走下來,我拍了很多照片。回港後翻看,北上深圳時在商場的打卡照早已懶得點開,但武當山那張——幾百年前倚山而建的古廟,石階上長着青苔,屋簷翹角刺進雲裏——我竟放大了看,一磚一瓦地看。那感覺像喝了霸王醉(湖北石花酒業出品的‌高度清香型白酒,最經典產品是‌70度原漿),入口辣,入喉香,越品越有味道。好的文旅就是這樣,不是逛完就忘,是回來後還會反芻。

香港人這幾年熱衷北上,深圳是首選。通勤方便,消費性價比高,吃頓好的再按個摩,當日往返,舒服得很。但舒服歸舒服,總缺股回甘。玩過便玩過了,照片都不會再點開。為什麼?因為只有廣度,沒有深度;只有消費,沒有故事;只有當下,沒有歷史。

莫言在他最近的書裏《人吶》講過一句有意思的話,大意是:做文旅,造景還得「造謠」。他說的「謠」不是謠言,是傳說,是故事,是那層讓風景活起來的魂。香港不乏世界級景點:維港夜景、太平山頂、麥理浩徑……好看是好看,但似乎還可以講出更多獨一無二的故事。香港是資本主義社會,社會整體趨利避害,總想快點見到「大結果」 ,可文化的東西偏偏急不得,得像武當山那樣,一磚一瓦壘了六百年,才壘出那股子仙氣。

這次隨團,導遊說香港文旅可從金庸武俠文化吸收精髓,令我印象深刻。金庸筆下的武當,七十二峰朝大頂,張三丰創太極,那是何等的氣象。香港、全國乃至全球的金庸迷千千萬萬,武俠文化是香港輸出給世界的軟實力。湖北有武當山這個現成的實體場景,香港有金庸IP和影視改編的產業底子,兩地淵源本就源遠流長。這種淵源,就是「造謠」最好的素材,讓香港的武俠迷來武當山尋根,讓湖北的山水借金庸的筆走向國際,香港的文旅鏈條,不就活了?

襄陽唐城也讓人挪不動腿。當年陳凱歌為拍《妖貓傳》壘了六年,引漢江活水進城,硬做出「八水繞長安」的格局。唐城最厲害的不是房子像,是讓你進去就出不來。租身漢服,妝造一化,提盞紙燈,腳步自然就慢了。東市虹橋上「李白」隨機出題,對上暗號送你書簽;胡玉樓前水秀一起,穿紅衣的姑娘在孔雀藍檐角下回轉,你分不清那是千年前還是此刻。在電影《慶餘年》《長安的荔枝》同款機位打卡,整座城像從歷史裏活過來。

而唐城之外,襄陽真正的筋骨在古隆中。那是諸葛亮躬耕隱居十年的山野。十七歲的孔明隨叔父到襄陽,後來避居隆中,結草為廬、開田自耕,白天犁地,夜裏讀書,閒來在抱膝石上長嘯待時。劉備「凡三往,乃見」,第三次推開草廬門,才有了那場定下三分天下的對談,後人叫它《隆中對》。香港人從小看三國,對諸葛亮如數家珍,這種文化認同是現成的遊客基礎。問題是,我們的旅遊推廣還停留在「吃喝玩樂」的層面,沒把這些深層的文化紐帶講出來。

香港首個五年規劃裏有相當多的內容着墨文旅板塊,方向是對的,但執行上得換腦筋。不能只想着建景點搞節慶,得把故事講深講厚,讓魂落到人身上。現在港人北上從深圳玩到長沙;下一步,再多走一步,到武漢去,高鐵四小時,朝發午至。那裏有長江浩蕩、櫻花漫景、東湖靜謐、更有武當仙氣、襄陽唐風與隆中草廬可作延伸。四個小時,從維港到長江,從摩天大樓到千年古剎,這種時空折疊的體驗,想必是最好的文旅產品。

所以,文旅這件事,說到底不是把人運到一個地方再運回來,而是讓那個地方住進人心裏。香港要做的,不是複製別人的景,是找回自己的魂,然後,邀請別人來,住一住。

(作者為香港青年時事評論員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