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葉靈鳳研究專家李廣宇:葉靈鳳 一個豐富的人 一個廣闊的靈魂

葉靈鳳生活照,攝於1950年代香港羅便臣道家中。

(香港文匯報 記者 陳藝<文>  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受訪者供圖)「葉靈鳳離開已經超過五十年,人們仍在紀念他,仍在追讀他,這是葉靈鳳的魅力所在。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這是一個有趣的靈魂,他擁有一個豐富的世界。」葉靈鳳研究專家李廣宇說。近日,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呈獻「葉靈鳳的美術與人生」特展,首度公開葉靈鳳的珍貴手稿書信並舉辦了系列主題講座活動,邀中外觀眾重新走近葉靈鳳豐富而傳奇的一生。

《葉靈鳳新傳》李廣宇著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次讀到葉靈鳳的讀書隨筆,到今年作為葉靈鳳專題展覽系列主題講座的主講人,李廣宇對這位「愛書成癖、才華橫溢又命運多舛」的作家進行了近四十年的持續追蹤。在他看來,葉靈鳳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被嚴重低估」的人物,他的貢獻橫跨小說、散文、編輯、繪畫、裝幀設計、藏書票、漫畫、翻譯、木刻等多個領域,並在每個領域都達到了頂尖水平,卻因為特殊的時代背景,長期被主流敘事遮蔽。

多領域成就頂尖

葉靈鳳1925年在上海加入創造社,1938年初離開上海,這段時間前後只有12年。但就在這12年內,他卻做出了常人一生都難以企及的成就。李廣宇說:「現在咱們一眨眼10年過去了,感覺渾渾噩噩的,但葉靈鳳就在這短短的12年裏,在多個領域都有頂尖的成就。」

李廣宇介紹,葉靈鳳首先是以小說享譽文壇的。早期以浪漫、唯美為顯著特色,後轉向創作以都市生活為背景的心理分析小說,並在通俗長篇小說創作上作過有益嘗試。在風格上,葉靈鳳的小說堪稱「獨具一格」,香港作家董啟章曾形容:「葉靈鳳的小說的現代派風格,到了我的時代還是充滿魅力。」他還是編輯家,參與創辦和獨立編輯的雜誌包括《洪水》《幻洲》《戈壁》《現代文藝》《現代小說》《文藝畫報》《時代》《萬象》《六藝》等,還為《時事新報》編輯副刊。1930年代,《中央日報》有一篇連載文章談當代最有成就的編輯家,第二篇寫的就是葉靈鳳,認為「葉靈鳳具有編輯的天才,又是文字好,又懂美術」。

而在美術方面,葉靈鳳亦有極佳觸覺,他早年在上海美專學畫,畫作模仿比亞茲萊,「模仿也模仿出很大的動靜」,讓許多中國讀者知道了這位英國鬼才畫家。當時很多文藝青年買創造社的雜誌,是衝着葉靈鳳的插圖去的。在書籍裝幀方面,他更是開創性的人物。中國新文學早期的書籍封面「基本就是一張灰的白的黃的紙,上邊寫上書名和作者名」,創造社出版部成立後,葉靈鳳全盤擔任書籍裝幀,一改過去「面目可憎的面貌」。香港作家侶倫說:「在這方面,我們不能不提起葉靈鳳先生。當時經他的手設計印出來的文藝書籍,都具有在當時出版界前所未有的風格。這種新的形式洗刷了過去出版物的惡相,可以說是新文藝運動史上一件值得記憶的事情。」

他亦是新興木刻運動的重要推手。魯迅是新木刻運動的旗手,但李廣宇通過研究認為,「葉靈鳳是魯迅之外的第二人,沒有誰能夠代替葉靈鳳的作用」。葉靈鳳曾在《現代》雜誌編了一期「中國現代木刻」專輯,這是中國第一份木刻專輯。當時的青年木刻家出木刻集,「第一集是請葉靈鳳寫書名,第二本才找魯迅去題寫」。廣州的木刻青年給葉靈鳳寫信,葉靈鳳在《文藝畫報》發表他們的作品和來信。後來這些青年在文章裏回憶「我是怎麼走上木刻創作這條道的」,幾乎都寫「受了《現代》雜誌葉靈鳳編的專輯的影響」。

來自葉靈鳳藏書《萃珍閣蜀磚集》(1948年)中的四川漢畫像磚原拓本

他對藏書票情有獨鐘。 葉靈鳳不是中國第一個使用藏書票的人,但他是第一個在報紙上寫文章系統介紹藏書票的人。1932年,他在《現代》雜誌發表長篇《藏書票之話》,同時附上了自己創作的「靈鳳藏書」票。「作家給自己設計藏書票,並且把它發表出來,他應該是第一人。」他的藏書票創作、收藏和研究對中國藏書票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後世搞藏書票的,「沒有一個不把葉靈鳳推為中國藏書票鼻祖的」。葉靈鳳曾說:「藏書家不難得,難得的是藏而能讀。」在李廣宇看來,更難得的是讀而能寫。葉靈鳳就做到了能藏、能讀、能寫。

葉靈鳳設計的「鳳凰」藏書票

除此之外,葉靈鳳英文功底極好,是優秀的翻譯家。在抗戰時期,他翻譯了蘇聯作家巴甫連科的反日小說《紅翼東飛》,在《立報》連載並出版單行本。更值得一提的是,他還翻譯了泰戈爾駁斥日本詩人淪為右翼分子鼓吹戰爭、支持中國抗戰的信,堪稱「鼓舞人心」。李廣宇指,葉靈鳳有獨到非凡的選家眼光,經他選定的作品必是精品中的精品。「葉靈鳳以作家身份搞翻譯,文筆也是一般的翻譯匠難以望其項背的。」不少西方經典作家都是葉靈鳳首次介紹到中國,包括海明威、喬伊斯等。法國天才少女薩岡的《日安,憂鬱》,出版次年就由葉靈鳳翻譯成中文。

開創了香港研究的先河

葉靈鳳與香港本土文學的關係更深。1920年代,他就在自己主編的《幻洲》和《現代小說》大力扶持香港的文學青年,侶倫、謝晨光等人深受其影響。侶倫後來成為香港本土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而葉靈鳳鼓勵他「不要偏安一隅,要走向全國」。1938年定居香港後,他是文協香港分會的領軍人物,此後經年,耕耘不止,內地作家出訪途經香港,葉靈鳳也多有接待。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黃念欣教授認為:葉靈鳳的一生完整地記錄了一部香港文學史的里程。

李廣宇指出,葉靈鳳在香港待了37年,遠超在上海的12年,「儘管他上海起家,但他更應該被看作一個香港作家」。如果一定要評出葉靈鳳最大的貢獻,那應該是對香港的書寫。葉靈鳳書寫香港的山川草木,追索香港的前世今生,開創了香港研究的先河,為香港留下了豐厚的文化遺產。1947年,葉靈鳳在《星島日報》開設副刊「香港史地」,這是第一個專門研究香港歷史地理的園地。包括《香港方物志》《太平山方物志》等作品,用文藝的筆法寫香港的山水自然,「一代又一代的人都讀着,都喜歡他」。

「從葉靈鳳開始,才有了以中國人的視角來審視香港的歷史。」李廣宇說,葉靈鳳實際上開啟了用中國人的視角來研究香港歷史的先河。以往都是英國人用他們的話術壟斷這個領域,而葉靈鳳參考大量歷史檔案和英文文獻,出版了一本《香江舊事》,寫香港如何被侵佔、九龍如何被侵佔、新界如何被割讓。香港回歸談判時,中方苦於沒有資料,「就讀葉靈鳳這些,覺得有用、有價值」。夏衍曾說:「葉靈鳳一生最重要的成就,是有關香港歷史掌故的工作,其有關著述為國家其後收回香港也提供了重要的參考依據。 」

葉靈鳳一生藏書頗豐,愛書成癖。

一隻一生書寫中國的中國鳳

在一般讀者的心目中,葉靈鳳是一個十足的「洋派人物」。他早年讀的是教會中學,在上海美專學的是西洋畫。他藏書萬卷,西書最多,還翻譯了很多西洋名著。更何況,他一生都生活在兩個「洋場」——上海和香港。他早期的小說,也充滿租界的光怪陸離。但是,熟知葉靈鳳的羅孚曾經說過:「他雖然不寫舊體詩(新體也不寫),但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東西並不缺乏研究」,「這不也正是他的一顆中國心在躍動麼?」「據說,中國的龍不同於西方的龍。如果鳳凰也有中西之分,那就可以斷言,葉靈鳳是一隻中國鳳。」

葉靈鳳實際上開啟了用中國人的視角來研究香港歷史的先河。

葉靈鳳的一生,貫穿了對中國以及中華傳統文化的研究與熱愛。他曾說:「我一向認為,中國的這些有名的江湖山河關城,不僅是我們的自然資源寶庫,也是我們的歷史文化寶庫。任何一個地方,只要肯略下工夫去研究考察和搜集整理,就有足夠的豐富資料可供我們寫成百十萬言的大著。」儘管未能完成他原計劃中的鴻篇巨製,葉靈鳳在一生中無不在用各種機會、在各種陣地上孜孜不倦地書寫中國。他長期主編的《星島日報·星座》逢年過節總會刊登一些他自己撰寫的與中國節慶風俗有關的知識小品。他在《新晚報》長期經營的《霜紅室隨筆》專欄,也時常涉及中國文化。1951年,他的好友黃茅創辦《新中華畫報》,為他提供了中國書寫的主要陣地,他在這段時期創作了《不盡長江滾滾流》《中國的雕版藝術》《中國書籍裝幀藝術》等多部頗費心力的長文。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有兩本頗有影響的雜誌,一本是《文藝世紀》,另一本是《鄉土》。兩位編者源克平、吳其敏,都稱葉靈鳳是它們的「台柱子」。他為這兩本雜誌撰寫的稿件中有很多都是書寫中國。他滿懷深情地講解中華傳統文化、熱情謳歌新中國天翻地覆的變化,不僅深受本港讀者追捧,影響還遠及東南亞乃至海外華人世界。

葉靈鳳日記

對於中華傳統文化,葉靈鳳的自豪之情溢於言表。例如他說:「談到木刻的歷史,就無法不提到中國。因為中國不僅是發明紙張和印刷最早的國家,同時現在世上現存最早的一幅木刻,也是中國的作品。這就是斯坦因由我國敦煌盜去、現藏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的那幅唐朝所刻的《金剛經》卷首佛像。英國研究中國藝術的專家羅倫斯·賓楊說:『中國的木刻藝術,即在九世紀時,已經並非初步狀態了。』作為一個版畫愛好者,讀到這一句,我們該感到多麼光榮。」

心聲|「一個值得用一生去研究的人」

李廣宇(右一)主講講座,葉靈鳳女兒葉中敏(左一)、中大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崔文東教授共同出席。

李廣宇與葉靈鳳的相遇,始於1988年前後。當時他正熱衷於寫讀書隨筆一類的文章,一位報紙副刊編輯借給他一套新出的書,那是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的葉靈鳳《讀書隨筆》三卷本。「讀了之後我就非常喜歡,因為也都喜歡書,也都喜歡寫讀書隨筆。」僅讀書隨筆這一項,李廣宇已驚嘆葉靈鳳的才華之深,但真正讓他決定深入研究的,還是葉靈鳳傳奇而豐厚的人生經歷。

1990年,李廣宇到北京大學讀研究生。儘管學的是法律,但他把大量時間投入葉靈鳳研究。北大圖書館的民國老書庫成了他的寶庫,「當時就做了很多的卡片,有大半尺高,因為也不讓複印,就手抄」。1993年,他到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做訪問學者,哥大東亞圖書館豐富的館藏,以及紐約唐人街的中文書店,又讓他收穫了大量葉靈鳳在香港出版的著作,包括《香港方物志》《文藝隨筆》等。經過近十年的資料積累,2003年,李廣宇的第一本《葉靈鳳傳》在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那是第一本葉靈鳳的傳記,現在看來雖然也八九不離十,但在細節上、材料的豐富上還是很初步的。」退休之後,他終於有了全身心投入的時間,「就又多寫了《葉靈鳳新傳》,從最初的十三四萬字,到現在這本30萬字。」

李廣宇研究葉靈鳳近四十年,在他看來,葉靈鳳之所以值得如此投入,「首先因為他是一個豐富的人,研究他你從來不會感到單調。隨着研究他的某一個方面,你也會跟着他一起去學習新的東西。」研究葉靈鳳,要懂木刻、懂漫畫、懂裝幀、懂翻譯、懂藏書票,「你會不停地去接觸一些新領域,發現一些新事物,不停地在興奮當中」。

「其次他是一個純粹的讀書人,他對書的癡情終其一生。但他絕不是一個書獃子,他有很高的中國傳統文人的氣節。」在國家民族危亡關頭,他能挺身而出,「當初一萬冊藏書在所不惜,隻身南下宣傳抗戰救亡」。他的不能與人言的秘密情報工作使他遭受重大誤解和委屈,但他不沉淪、不放棄,用讀書、用寫作、用對新生活的熱愛和謳歌來實現新生。李廣宇說,「我們年輕人有時候碰上一點不如意就自暴自棄,但是反觀葉靈鳳,他歷盡劫波和委屈,卻能內心安靜,始終保持面對生活的勇氣和熱情。這可能是閱讀葉靈鳳所能獲得的最大精神滋養。在文學史上,很多人盛名一時,後來卻漸漸不被提起,而葉靈鳳卻能保持持久的生命力,為什麼?這可能也是我在研究葉靈鳳過程中想要尋找的答案。」

(來源:香港文匯報A17:人物 2026/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