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論｜歐中貿易再平衡背景下香港進出口貿易發展

文/林龍安

最新數據顯示，2026年首八個月，香港商品整體出口按年升42.5%，進口升43.2%；8月單月出口升53.0%，達6,679億港元，進口升60.0%，達7,391億港元。在出口持續強勁增長之際，歐中貿易再平衡對香港的影響，總量未必顯著，但在結構上不容忽視。真正需要留意的，並非歐盟關稅直接落在香港貨品之上，而是轉口、跨境電商物流，以及原產地與合規規則等間接渠道。

歐中博弈走向「再平衡談判」

據Eurostat，歐盟對華貨物貿易逆差在2026年第二季升至1,030億歐元，為2022年第三季以來最高。2026年上半年，歐盟自中國進口約2,990億歐元、對華出口約980億歐元，前者約為後者3.1倍。此外，2025年全年逆差則為3,598億歐元，平均每日約9.9億歐元。

在這樣的背景下，雙方於6月29日在布魯塞爾舉行首輪貿易與投資磋商，同意就貿易與投資再平衡、出口管制、知識產權以及世貿改革設立四個工作組，並建立「聯合監測機制」，交換相關數據、追蹤貿易流向及支援技術性工作。9月18日，歐方公布第二輪部長級磋商將於10月8日至9日在北京舉行，並希望取得「可信」的具體成果。歐盟貿易專員舍夫喬維奇表示，希望在10月看到具體成果。因此，10月已成為觀察歐中貿易再平衡能否由對話轉向實際安排的關鍵窗口。

在政策層面，歐盟亦同步收緊低值電商貨件的海關安排。7月1日起，對價值低於150歐元以及直接寄送予歐盟消費者的小包裹取消原有關稅豁免，暫按貨件內不同稅則類別的貨品，每類徵收3歐元關稅。歐盟相關資料顯示，2025年進入歐盟的低值電商貨品約達59億件，其中逾九成來自中國。與此同時，對華電動車反補貼措施、外國補貼審查，以及稀土出口管制等議題，仍是雙方經貿關係的重要摩擦點。

份額不大但位置特殊

根據特區政府工業貿易署資料，2025年香港與歐盟的雙邊貨物貿易總額為4,908億港元，按年微跌0.6%，約佔香港對外貿易的4.5%。其中，輸往歐盟的整體出口為2,736億港元，自歐盟進口為2,172億港元，分別按年下跌0.7%和0.3%。

最為關鍵的是貿易結構。在輸往歐盟的出口中，轉口高達2,722億港元，港產品出口只有約14億港元，後者僅佔香港港產品出口總額的2.2%。換言之，香港本地貨品直接暴露於歐盟貿易措施的規模相對有限，真正值得關注的是香港作為內地與歐洲之間轉口及供應鏈樞紐所承受的間接影響。

如果從整體背景來比較，落差更為明顯。2025年香港整體出口按年升15.4%，達5.24萬億港元，進口亦升15.5%，而輸往歐盟的出口則微跌0.7%。這顯示港歐貿易的表現，未有完全跟隨香港整體外貿的強勁增長。

值得關注的三大領域

一是轉口

香港與歐中關係最直接的連結，是轉口。據工業貿易署估算，2025年內地輸往歐盟的貨物中，約4%（216億歐元，約1,900億港元）經香港轉運；歐盟輸往內地的貨物中，約5%（117億歐元，約1,030億港元）經香港轉運。

值得留意的是，兩個方向出現分化。以港元計，經港輸歐的內地貨值下降約7%，而經港輸入內地的歐盟貨值上升約27%。這與歐盟近年加強針對中國貨品的貿易措施在時間上脗合，但單憑這組數字仍不足以斷言兩者存在因果關係。另一方面，歐元兌港元平均匯率由2024年的約8.45升至2025年的約8.81，亦會令以不同貨幣計算的變動幅度有所不同。

從整體規模看，這條渠道對香港貨物貿易總量的影響仍然有限。2025年香港轉口總值約為5.17萬億港元，其中輸歐轉口約佔5.3%。即使輸歐轉口下跌一成，對全年轉口總值的拖累只約為0.5個百分點。

二是電商與空運

如果說轉口是慢變量，電商空運就是較早反映政策衝擊的快變量。香港國際機場是全球最繁忙的貨運機場，2025年貨運量達507萬噸，並是2010年以來第15次登上全球貨運機場榜首。機場亦把高價值貨物、電商履約及跨境轉運列為重要及高增長的貨運業務。

新規實施後，香港往歐洲的航空貨運量明顯回落。WorldACD數據顯示，截至7月5日的一周，香港往歐洲的貨運量按周下跌12%，此前兩周分別下跌7%和2%。以7月整體計，貨量較6月下跌19%，較2025年7月低24%。Rotate則估算，7月初香港直達歐洲的貨機運力按周減少約19%。這些變化反映低值電商貨件的成本結構正在迅速重估。

相對香港機場整體貨運量來說，它的影響則較為溫和。2026年8月貨運量按年下跌1.2%至42.2萬噸，首八個月累計貨運量為334萬噸，按年升2.6%。國泰貨運8月載貨量則按年升8.6%至151,904噸，顯示整體航空貨運需求仍有一定韌性，且貨物流向正在調整。

市場亦在自我調整。比利時列日機場數據顯示，7月電商包裹量按年下跌24%，較6月跌41%。與此同時，據有關海關數據，價值高於150歐元的包裹增加約10%。這顯示低值B2C貨件收縮之際，部分貨流正向較高價值的產品轉移。對香港貨運業而言，低值貨品減少，高值貨品及其他傳統貨運補位，將成為值得持續觀察的轉型方向。

三是規則、原產地與合規風險

歐盟的貿易救濟措施並非單純按運輸路徑判定，而是涉及貨品原產地、產品分類及相關反規避規則，這意味着單純改道香港並不能改變貨品的原產地或規避措施。相反，若貨品被懷疑以轉運方式規避貿易措施，經香港出口的貨品反而可能面對更嚴格的原產地及反規避核查。香港雖是獨立關稅區，並以「中國香港」名義參與世貿，但轉口地本身並不改變貨品原產地。

對香港而言，這不只是貨物問題，更是服務問題。工業貿易署資料顯示，截至2025年6月2日，母公司位於歐盟的企業在港設有340間地區總部、510間地區辦事處及930間本地辦事處。2024年底的統計數據，歐盟在港直接投資存量達370億歐元，這些企業往往同時面對歐盟規例與內地的反制措施。2026年5月28日，歐盟委員會就京東收購德國零售商Ceconomy展開《外國補貼條例》深入調查；8月19日，中國司法部則認定歐盟在該案中對中國實體採取的相關跨境調查做法構成不當域外管轄，並要求不得執行或協助執行。在兩套規則出現直接碰撞的情況下，在港經營的跨國企業更需要一個能同時處理歐盟與內地合規要求的區域樞紐。

香港的應對之策

一是由「量」轉「值」。低值B2C包裹的經濟性已被新的海關成本改變，香港貨運與物流業宜向高價值電子產品、精密零件及跨境B2B貨物傾斜，並協助電商賣家把部分庫存前置至歐盟境內，讓香港的角色由單純「出貨口」進一步提升為「供應鏈控制塔」。例如，SHEIN已於2025年12月22日在波蘭弗羅茨瓦夫附近開設新的歐洲物流樞紐，作為其歐洲主要物流基地。

二是把合規變成服務出口。歐盟自2026年11月1日起將強制要求低值貨品申報產品識別碼（Product Identifiers），同時，新海關制度要求歐盟成員國最遲於2026年11月1日前開始徵收小包裹處理費，歐盟海關數據中心則預計於2028年7月1日起先在電商貨物範圍內投入運作。隨着原產地、產品識別、申報及貿易融資等要求提高，香港的專業服務、物流及貿易融資有條件承接相關需求。

三是向歐盟「腹地」多元化。德國、法國和荷蘭是港歐貿易的前三大夥伴，合共佔香港對歐盟貿易約56.5%；波蘭、捷克和匈牙利三國則合共佔約9.5%，2025年貿易額分別約23.5億、14.9億和14.3億歐元。三國的香港轉口合計約佔對當地貿易總額81%，顯示這些市場在內地貨物進入歐洲的供應鏈中具有一定轉口及分銷功能，值得貿易商與物流商提前布局。

四是把十月當作壓力測試。歐中第二輪貿易與投資磋商將於10月8日至9日在北京舉行，政府與業界宜把此次磋商及其後續政策反應視為壓力測試，就三種情景，即談判取得階段性成果、陷入僵持、升級為互相反制，及時評估對轉口、空運及供應鏈融資的影響，並為中小企業提供合規與原產地指引。

（作者為全國政協委員、大灣區進出口商業總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