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春迎丨美聯儲加息,人民幣為何反而升值?香港為何「央行加、商業銀行不加」?

——從特朗普、美聯儲到香港聯繫匯率,看懂一場全球利率政策的多重博弈

北京時間9月17日凌晨,美聯儲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上調25個基點至3.75%-4.00%,這是三年多來首次加息。按照傳統邏輯,美元加息意味着美元資產收益率提高、國際資本回流美國、新興市場貨幣承壓。

然而,隨後出現的市場反應卻頗具反差:人民幣對美元不但沒有貶值,反而在9月18日升破6.70關口;香港金管局迅速將基本利率上調至4.25%,滙豐、渣打和中銀香港卻集體維持最優惠利率不變;一貫要求低利率的特朗普則公開批評加息,希望利率盡快降至1%甚至更低。

▲ 美聯儲、中國央行與香港金管局:三種制度約束下的利率博弈。(圖源:作者公眾號「AI時代我的人生下半場」)

如果只看表面,這似乎是一組互相矛盾的政策與市場信號,但從貨幣制度、資本流動和政策目標三個層面觀察,它們實際上指向同一個現實:全球已經進入一個利率不再由單一增長目標決定,而是由通脹、財政、匯率、資產價格與政治周期共同博弈的新階段。

一、美聯儲為何逆着特朗普的意願加息?

特朗普希望美聯儲降息,這一點沒有任何疑問。他希望通過更低的利率降低美國國債付息成本,刺激房地產、消費和企業投資,支撐股票市場,同時推動美元適度走弱,為製造業回流和出口競爭力創造條件。從政治經濟學角度看,低利率有助於改善選舉前的經濟體感,也能緩解美國財政在高債務條件下面臨的利息壓力。

但美聯儲面對的是另一套約束。美國經濟和就業仍具有韌性,能源及地緣政治因素增加了通脹反覆的風險,而特朗普推動的關稅、財政擴張和製造業補貼本身也可能抬高成本。如果此時為了服從白宮的增長訴求而快速降息,美聯儲就可能失去過去多年艱難建立的通脹信譽。

因此,這次加息的真正意義不只在25個基點,而在於美聯儲向市場表明:即使總統公開要求降息,貨幣政策仍要以通脹和金融穩定為核心。最新政策信號顯示,多數決策者認為年內仍有進一步加息的必要。這實際上是一場貨幣信用與政治訴求之間的較量。

特朗普的政策組合存在明顯的內在張力:一方面通過關稅、財政支出和產業政策推動本土投資,另一方面又要求中央銀行大幅降低利率。前一組政策可能形成通脹壓力,後一項政策又會刺激總需求。美聯儲加息,某種程度上是在為財政和貿易政策產生的通脹風險「踩剎車」。

這也說明,美國當前的核心矛盾已不再是簡單的經濟過熱或經濟衰退,而是如何在高債務、高財政赤字、產業投資擴張和通脹黏性之間尋找平衡。總統希望用低利率解決增長和財政問題,美聯儲則必須防止低利率最終演變成更高通脹和美元信用折價。

二、美聯儲加息,人民幣為何反而升破6.70?

按照教科書邏輯,美聯儲加息擴大中美利差,人民幣應當承受一定貶值壓力。但9月18日,在岸與離岸人民幣雙雙升破6.70,其中離岸人民幣一度升至6.6953,在岸人民幣最高升至6.6975;人民幣中間價也調升59個基點至6.7521。年初以來,人民幣對美元即期匯率累計升值已經超過4%。

這不是教科書失效,而是匯率定價從來不只取決於利差,更取決於預期差、國際收支、美元自身走勢和政策可信度。

首先,這次加息此前已經被市場充分預期。匯率交易的對象從來不是新聞本身,而是新聞與預期之間的差異。當大量資金提前買入美元、押注加息之後,政策落地反而可能出現獲利了結。9月17日美元指數不升反跌,說明市場並沒有把這次加息簡單理解為美元新一輪單邊上漲的起點。

其次,人民幣正在形成不同於過去單純跟隨美元指數的運行邏輯。中國擁有持續的貿易順差和較強的製造業出口能力,企業結匯、跨境收支以及人民幣資產配置需求構成了現實支撐。即使中美名義利差仍然倒掛,但只要國際收支基本盤穩定,市場沒有形成一致性的貶值預期,利差就不會機械地轉換為資本外逃。

再次,人民幣匯率政策的可信度正在發揮作用。中間價、宏觀審慎工具以及跨境資金管理,共同降低了單邊投機的收益空間。中國需要的並不是人民幣持續單邊升值,而是在複雜外部環境下保持匯率基本穩定,為國內貨幣政策保留空間。

因此,人民幣升破6.70不能簡單解讀為從此進入持續大幅升值通道。若美聯儲繼續加息、美元重新走強,人民幣仍可能出現雙向波動。但這次市場表現至少說明,今天的人民幣已不再是美元加息衝擊下只能被動貶值的貨幣。中國的貿易能力、產業競爭力和政策調控共同提高了人民幣的韌性。

對中國企業而言,這一變化具有兩面性。人民幣升值有利於降低能源、原材料和高端設備的進口成本,也有助於減輕美元負債企業的償債壓力;但對利潤率較低、議價能力有限的出口企業而言,人民幣升值會壓縮匯兌收益和價格競爭力。真正有競爭力的企業,應當從依賴匯率紅利轉向依靠技術、品牌、供應鏈和全球化產能布局獲取利潤。

三、香港為何「金管局加息而商業銀行不加息」?

香港的情況更能體現貨幣制度與實體經濟之間的傳導差異。

由於實行聯繫匯率制度,港元以7.75-7.85兌1美元的區間與美元掛鈎,香港無法像一個完全獨立的貨幣區那樣自主決定政策利率。美聯儲加息後,香港金管局按照預設公式將基本利率上調25個基點至4.25%,這是維護聯繫匯率制度可信度的制度性操作。

但金管局的基本利率,主要是銀行通過貼現窗獲得隔夜流動性的成本,並不等同於居民按揭和企業貸款利率。商業銀行是否調整最優惠利率,還要考慮港元資金供求、HIBOR水平、存款競爭、資產質量和信貸需求。

因此,滙豐將港元最優惠利率維持在5%,中銀香港維持在5%,渣打維持在5.25%,三家銀行也沒有調整港元儲蓄利率。這形成了一個非常典型的政策結構:金管局在制度層面跟隨美聯儲,商業銀行則根據香港本地流動性和實體經濟狀況暫時按兵不動。

▲ 「政策利率先調整、市場利率後傳導」的緩衝階段(圖源:作者公眾號「AI時代我的人生下半場」)

銀行沒有立即加息,並不是在違背聯繫匯率制度,而是因為香港銀行體系目前仍有一定流動性,一個月HIBOR在美聯儲加息前約為2.91%,明顯低於美國政策利率。商業銀行尚不需要通過提高存款利率大規模爭奪港元資金,也沒有必要立即把政策利率的上升全部轉嫁給按揭客戶和中小企業。

從經營角度看,這也是銀行在淨息差與資產質量之間作出的權衡。提高貸款利率固然可以增加單筆利息收入,卻也可能壓低貸款需求、增加按揭和企業貸款違約風險,並進一步打擊樓市。當前香港經濟需要的是穩定信貸和修復投資預期,銀行因此更傾向於先吸收一部分政策利率上升的壓力。

但這種「央行加、銀行不加」的狀態不可能無限期持續。隨着美港利差擴大,市場可能借入低息港元、兌換美元並配置更高收益的美元資產。港元由此趨向7.85弱方兌換保證;一旦觸及弱方,金管局便會買入港元、賣出美元,銀行體系總結餘隨之減少,HIBOR最終上升。當銀行的真實資金成本持續上升時,最優惠利率、按揭利率和企業貸款利率就會受到上調壓力。

所以,目前香港並非真正避開了美國加息,而只是處於「政策利率先調整、市場利率後傳導」的緩衝階段。

四、這場利率博弈對香港意味着什麼?

短期看,滙豐、渣打和中銀香港維持最優惠利率不變,減輕了美國加息對香港樓市和實體經濟的即時衝擊。採用P按或已觸及封頂息率的按揭客戶,當前月供未必立即增加;採用最優惠利率定價的企業貸款,也不會自動上調25個基點。

但採用HIBOR加點差的按揭、銀團貸款、貿易融資和短期浮息貸款,仍可能隨着HIBOR上升而增加成本。對於現金流緊張、槓桿率較高的中小企業和房地產企業,真正需要關注的不是金管局一次加息,而是未來三個月港元匯率、銀行體系總結餘和一個月至三個月HIBOR的聯動變化。

對香港資本市場而言,利率上升通常會提高估值折現率,對高估值成長股、房地產股和高負債企業形成壓力。但影響不會平均分布:現金流穩定、負債率低、具有持續分紅能力的企業,反而可能在波動中體現防禦價值;依賴不斷融資維持擴張、盈利兌現能力不足的企業,則會面臨更嚴格的估值約束。

這對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尤其重要。過去一些企業將市值管理理解為製造題材、增加交易量或推動短期股價,但在高利率環境中,資本市場最終會重新追問三個問題:企業能否產生真實現金流、融資能否轉化為盈利、產業增長能否覆蓋資本成本。利率越高故事的折現越快,真正有經營質量和產業整合能力的上市公司越容易獲得稀缺性溢價。

五、三種政策選擇背後,是三種不同的國家約束

把美國、中國內地和香港放在一起觀察,可以看到三種完全不同的政策邏輯。

美國擁有全球儲備貨幣,可以根據本國通脹和就業狀況決定利率,但同時承受財政赤字、巨額債務和政治周期的壓力。特朗普希望用低利率維持增長,美聯儲則必須用較高利率維護價格穩定和美元信用。

中國內地實行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貨幣政策首先服務於國內增長、就業和金融穩定,同時通過中間價、宏觀審慎管理和國際收支基本盤緩衝美元周期。因此,中國不需要機械跟隨美國加息,但必須控制中美利差擴大可能帶來的資本流動和匯率壓力。

香港實行聯繫匯率制度,貨幣政策的首要約束是維持港元與美元的穩定關係。金管局必須在政策層面跟隨美元利率,但商業銀行仍可利用本地流動性和資產負債表,在一定時間內減緩利率向實體經濟傳導。

這三者沒有誰更「正確」,而是各自承擔不同的制度目標和成本。美國用利率維護通脹信用,中國用政策組合維護增長與匯率平衡,香港則用貨幣自主性的部分讓渡換取匯率穩定和國際金融中心的制度信譽。

結語: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一次加息,而是高利率正在成為長期約束

這次美聯儲加息後,人民幣升值、香港商業銀行暫不跟進,容易讓市場產生一種錯覺,認為加息影響已經被消化。我的判斷恰恰相反:25個基點本身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全球低利率時代的政策慣性正在被進一步打破。

如果通脹、能源價格、財政擴張和地緣政治風險繼續存在,美國利率可能在較長時間內維持高位。其影響將通過美元資產收益率、全球融資成本、聯繫匯率制度和資本市場估值逐步傳導,而不是在議息會議後的一個交易日內全部顯現。

對政府而言,需要提高財政、產業、貨幣與資本市場政策的協同性;對銀行而言,需要在息差、信貸增長和資產質量之間重新平衡;對企業而言,則必須告別依賴低成本資金和估值擴張的增長模式,把資本回報率、自由現金流和債務期限管理放到更核心的位置。

未來真正稀缺的不再只是資金,而是能夠創造高於資金成本回報的優質資產。美聯儲的一次加息,表面上只是利率提高了25個基點,實際上是在重新劃定全球資本的價格,也在重新檢驗每一個經濟體、每一家銀行和每一家企業的真實競爭力。

(文章內容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