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關公》海內外熱播的當代啟示

文/何建華

今年的夏末到初秋,一位1800年前的武將重新站上了熒屏。2026年8月19日,大型歷史文化紀錄片《關公》在山西衛視全球首播,隨即登陸騰訊視頻、愛奇藝、優酷、華為視頻、咪咕視頻等國內主流視聽平台,北京廣播電視台紀實科教衛視頻道接續排播;在中國紀錄片最前沿新媒體平台騰訊視頻創下傳記片熱度榜第一位的傑出成績;其後上線全球最大視頻平台YouTube,以完整形態面向27億觀眾傳播,成為中華優秀文化走向世界的現代傳播標本;中國教育電視台、鳳凰衛視等也在排播之中。首播近一個月,海內外傳播方興未艾。

從省級衛視到全網平台,從國內觀眾到海外受眾,紀錄片《關公》的海內外熱播帶給人們怎樣的當代啟示?我以為,面對如何做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當代表達與國際傳播這一命題,《關公》熱播主要體現在三大構成元素的有機融合: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時空穿透性魅力,國內國際受眾群體接受認同度基礎,歷史文化製作團隊解碼創造性呈現。

文化符號是文明傳承的精神標識

文化研究中有一個命題:一個民族的文明記憶,最終靠什麼承載?答案常常不是典籍與器物,而是符號——那些把抽象價值凝成具體人格的文化標識。關公正是這樣的符號。桃園結義、千里走單騎、水淹七軍、敗走麥城,這些家喻戶曉的故事代代相傳;河東故土的解州關帝廟,坐擁「武廟之祖」的美譽。他本是漢末一員武將,歷經17位帝王23次御封,與文聖孔子並稱「文武二聖」;廟堂之外,商行奉祀、江湖結義、市井香火,又讓他順着華人遷徙的腳步遠播五洲四海。刮骨療毒的超凡意志、萬人莫敵的赫赫戰功、忠義千秋的精神品格,共同鑄就了他由人入神、由神入聖的文化邏輯。忠義仁勇四個字,藉由這一個人物,成為中國人千百年來立身行事的道德標尺。

紀錄片《關公》的講述方式耐人尋味。影片從《萬人敵》《千秋義》等篇章展開,正史中萬軍斬將、解白馬之圍的關羽,與演義裏千里走單騎、單刀赴會的關公被有意識地分層講述,長期被誤讀的「借荊州」之說亦被重新審視。影片選取的經典段落頗具分寸感:許田圍獵,直面權姦、怒欲拔劍,是捨生取義的傲骨;封金辭曹,拒絕高官厚祿、掛印而去,是亂世之中信義的堅守。總編導夏駿為此前後走訪採訪了百餘位學者,攝製組歷時20個月,跨四季、赴南北實景拍攝。影片要回答的不是「關公有哪些故事」,而是「為何是關公,成為中華民族信義精神最重要的文化符號」。客觀評價,夏駿做的是「文化人電視」,紀錄片《關公》是他用影視手法書寫的一篇深刻學術論文。

關公在海內外擁有極高辨識度與認同感,是中華民族一張具備世界性意義的精神名片。正如《運城日報》發表的觀影札記所寫道,這不僅是一部紀錄片的首映,更是一場跨越1800年的文化回歸。這些判斷共同點出了關鍵:觀察關公熱,不能只看一部片子的流量,要看一個文化符號穿越千年的生命力。

當代表達讓千年符號「活」起來

值得關注的是這一輪傳播的「新工具」與「新通路」。就表達而言,紀錄片把史料遺存、情景再現與人工智能技術有機融合,讓壁畫、古戰場在屏幕上復活。中國教育電視台原副台長陳宏評價其「既保留演員表演溫度,又實現史詩視覺效果」。考據守住底線,技術拓展邊界,千年符號由此獲得了當代觀眾看得懂、願意看的影像形態。

就通路而言,關公影像的出海已非一日之功。2025年12月,五集國際傳播紀錄片《何以關公》登陸山西衛視與中央廣播電視總台CGTN六大外語頻道,並在鳳凰衛視中文台、歐洲台、美洲台及新西蘭中文電視台播出。該片以「春秋之道、國士之風、江湖之神、至聖之尊、文化之光」為脈絡,用「今天的故事」串聯起一千八百年的文化傳承,主創足跡遍及國內21個省區市和澳大利亞、美國等12個國家和地區。中國社科院學者冷凇稱其為「對中華文明標識體系的『超級解碼』」——把關公從區域文化資源升級為國家文化名片,從華人圈信仰符號拓展為世界性文明符號。

如今《關公》接續上場,出品方明確其為「面向全球受眾」的作品,海外版即將推出,據出品方介紹已在海外引發積極反響。承擔全媒體宣發的京商傳媒公布的計劃同樣值得注意:大小屏聯動,兼顧大陸、港澳台與海外市場,並以長短視頻、話題運營、圖書館與高校渠道擴大覆蓋面——傳播的「貨架」,正在從熒屏延伸到書房與課堂。從CGTN的多語種覆蓋,到商業平台的全網聯動,再到專門適配的海外版本,關公影像的出海正在從「借船出海」走向「造船出海」——關鍵在於,傳播的渠道與版本開始按海外受眾的習慣重新設計,而不只是把中文版配上字幕。

從「播出熱度」走向「傳播長效」

文化傳播的規律一再表明:單點的爆發易,常態的浸潤難。熱鬧過後,需要回答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一部紀錄片播完了,文化傳播的下半篇文章怎麼做?結合平時觀察與研究,筆者以為應當至少在以下三個方面聚焦發力。

一是讓拍攝成果沉澱為公共文化資源。影片積累的史料考據、專家訪談、實景影像與AI復原素材,若能以版權清晰的方式匯入關公文化數字資源總庫,便可供影視、出版、研學、遊戲等業態反覆調用——一次攝製,由此變為長期的文化基礎設施。敦煌的「數字敦煌」資源庫早已證明,文化資源一旦數字化開放,其再生能力遠超一次傳播。關公故事的史料散落各處、版本繁雜,一個權威總庫同時能起到正本清源的作用,為後續所有再創作提供統一的事實底座。

二是讓海外傳播完成從「譯出去」到「走進去」的進階。海外版不能只完成語言翻譯,還要完成文化轉譯:針對東南亞華人社群、歐美主流受眾、日韓漢字文化圈,敘事重心應有區分。《何以關公》播出期間,中國網海外社交平台的系列短視頻已先行探路,這類碎片化、輕量級、共情性的衍生內容,應當與長片海外版形成組合。同時把關公文化與入境遊聯動,「跟着關公遊山西」、關帝廟研學線路、文創與「演藝+文旅」產品,都是現成的接口;條件成熟時推動關公文化相關遺產的聯合申報,把關公故里打造成入境遊客的標誌性目的地。

三是讓一時熱度轉化為常態機制。紀錄片有檔期,文化符號沒有時限。中華文化促進會名譽主席王石在研討會上提醒,關公題材涉及的思想命題複雜——忠義概念如何當代闡釋、民間崇拜與主流價值如何兼容,影片播出後應當帶動關於關公文化的深度討論。這一提醒值得重視:傳播熱度之後,學理闡釋應當跟上。從國際經驗看,一個文化符號的海外深耕,靠的往往不是某一部現象級作品,而是作品之後年復一年穩定的內容供給——檔期會過去,機制留下來,符號才真正留得住。以本片為牽引建立年度性的主題內容供給、海外社交平台的持續運營、與海外中國文化中心的定點合作,關公故事方能細水長流、行穩致遠。

從漢末的一員武將,到2026年全球熒屏上的文化主角,關公的故事講了1800年。這一次「歸來」能走多遠?答案不在一時的收視率裏,在於我們能不能把一部優秀紀錄片的熱度,沉澱為一個文化符號的厚度——讓忠義仁勇這四個字,繼續成為海內外中國人看得見、摸得着、傳得下去的精神標識。符號不老,是因為每一代人都願意用自己的方式,把它重新講一遍。

(作者為上海社科院研究員、原副院長,上海聯合國研究會會長,上海文化研究中心首席專家)

(來源:澎湃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