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碼中關村創新1|內地首個國家級高新區 日均誕生130間科企 中關村敢為人先

編者按:

中關村,最初只是北京海淀區西北角一個「村」的名字。40多年間,一批批科研人員從這裏起步,讓中關村長成中國科技創新的引擎。中關村每一次躍遷,都與國家科技戰略同頻。科技人員敢為人先,政府同樣敢為人先,制度創新與技術創新在這裏相互成就。從電子一條街到國家自主創新示範區,40多年,堪稱一部濃縮的中國科技創新改革編年史。

《大公報》今起推出《解碼中關村創新》系列專題,深入調研走訪科研院所、創業公司與政府部門,專訪十餘位專家、學者、企業家和規劃者,從規劃歷史、機制創新、科研範式與京港合作四個切面,還原中關村的發展歷程,探究這片土地的創新奧秘。

(大公報記者 劉凝哲、任芳頡、郭瀚林、蘇雨潤)夏末初秋,北京中關村大街綠意猶盛,沿街科創樓宇錯落舒展,盡顯創新高地的鮮活律動。在中關村科創成果展廳,各類大國重器、前沿科創成果有序陳列,覆蓋人工智能、硬核製造、前沿材料等核心賽道。多項自主研發技術已完成迭代突破,核心性能、產業化落地水平均達到國際頂尖水準。這是中關村原始創新能力的直觀寫照。

繁華科創圖景之下,這座國家級科技新城,走過了破局生長、創新升級的來時路。1988年,國務院批准設立北京市新技術產業開發試驗區,中國第一個國家級高新區正式誕生。從「電子一條街」,到如今中關村的空間擴張到488平方公里,企業總收入一路躍升至突破10萬億元(人民幣,下同)。如今,這裏平均每天誕生近130家科技型企業。敢闖、敢試、敢轉身,中關村敢為人先的故事,還在繼續。

上世紀八十年代,如今的清華大學中國新型城鎮化研究院院長尹稚,在中關村一個農貿大棚菜攤旁賣電腦配件的舖子裏,攢出了學術生涯中的第一台電腦;作為社科院第一批「上網沖浪」的學者,家住中關村附近的中國社會科學院當代中國研究所研究員武力,第一台電腦也是1997年在中關村電子一條街攢的。

後來,尹稚主持了中關村西區的規劃,武力成了研究中關村發展變遷的著名經濟史學者。

從「電子一條街」擴至488平方公里

天時、地利、人和──武力用六個字概括中關村的起點。地利,這裏是中國科學院院部所在地,頂尖院所高度集聚;人和,這裏有當時國內最頂尖的科學家;天時,則是80年代改革開放的倒逼。科技人員收入低,財政「等靠要」又走不通,一批科技人員帶着技術走出院所,研究所允許留職停薪、掛靠創業。武力說,中關村和小崗村的邏輯一致:民間自發闖,闖通了,政府肯定,再推廣。

1988年,國務院批准設立北京市新技術產業開發試驗區。此後中關村幾乎每十年完成一次重要升級。1988年試驗區、1999年升級為中關村科技園區、2009年成為全國首個國家自主創新示範區、2016年啟動中關村科學城建設,直至今天支撐北京(京津冀)國際科技創新中心。從最初的「電子一條街」,到如今擴張到488平方公里,每一次升級,都伴隨空間與體量的同步校準。

在不知道怎麼做的時候,放手讓基層試錯,也是中關村的一部分。從聯想、方正時代的貿工技、以市場換技術,到半自主研發走向獨立成長,再到如今聚焦於前沿「無人區」的科研型創新企業集群。支撐中關村不斷轉身的是制度層面的持續鬆綁和支持。國家層面先後支持中關村開展80多項改革措施,30多項已複製推廣到全國。

國家高新技術企業逾3萬家

2026年2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京考察科技創新工作時強調,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關鍵在科技自立自強,北京要發揮自身優勢,在這方面作出更大貢獻。北京市科委、中關村管委會主任張繼紅向總書記匯報了北京人工智能產業發展情況。他表示,將牢記囑託,錨定北京(京津冀)國際科技創新中心建設目標,進一步加強科技創新全鏈條部署、全領域布局。

這份底氣寫在數字裏:研發投入強度連續8年保持6%以上,國家高新技術企業超3萬家,居全國城市第一,企業總收入超10萬億元。面向未來,中關村正持續深耕改革「試驗田」,協同推動新一輪先行先試24項改革任務全面落地。從一條街到一座城再到京津冀,中關村的故事,還在繼續。

20世紀80年代

•1984年前後,中關村地區有了一批試水經商的科技人員。到1987年,已有近百家科技企業聚集在附近,被人們稱為「電子一條街」。

1988年

•5月,經國務院批准,北京市政府發布《北京市新技術產業開發試驗區暫行條例》,規定以中關村地區為中心,建立外向型、開放型的新技術產業開發試驗區。

1999年

•8月,北京市新技術產業開發試驗區更名為中關村科技園區。

2009年

•中關村國家自主創新示範區正式獲批,成為中國第一個國家自主創新示範區,中關村的建設被納入國家戰略,肩負起先行先試、引領全國的使命。

2011年

•7月,中關村國家自主創新示範區展示交易中心(中關村展示中心)正式掛牌,成為集中展示北京及中關村自主創新成就的平台和窗口。

2016年

•9月,國務院印發實施《北京加強全國科技創新中心建設總體方案》,提出統籌規劃建設中關村科學城,主要依託中國科學院有關院所、高等學校和中央企業,聚集全球高端創新要素,實現基礎前沿研究重大突破,形成一批具有世界影響力的原創成果。

2023年

•8月,雄安新區中關村科技園投入運營,目前運營面積已增長6倍,累計落地268家科技企業。

2025年

•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提出建設北京(京津冀)國際科技創新中心的重大任務,作為國家規劃建設的三個國際科技創新中心之一。

2026年

•3月的2026中關村論壇年會上,40項北京(京津冀)國際科技創新中心支持政策發布,覆蓋戰略科技力量、科產融合、人才保障等方面。

坐落於中關村大街的「雙螺旋」雕塑見證中關村的發展。(受訪者供圖)

科學設計:持續迭代 「中關村核心區是規劃出來的」

2000年前後,主持中關村西區規劃的尹稚帶領清華團隊走進中關村時,眼前是一平方公里的老海淀鎮,這裏最核心的0.5平方公里,百分之百是平房。

「當時是一次性推平、大開挖,完全拆舊建新。」0.5平方公里挖出地下六層,所有市政管線進入綜合管溝;地下交通環線連通所有寫字樓,把地面環境完全交給市民;地上採用8×8米標準化柱網,地上地下統一規格。尹稚團隊提出的「辦公、科技貿易加服務型商業的綜合城市核心區」方案,從國際競賽中脫穎而出。規劃之初,政府就明確界定了地上、地下的公共產權和私域產權邊界,後續引入二級開發基本無糾紛。從起步到建成歷經約10年,對比規劃圖紙和衛星圖片,完成度極高。

對於「中關村是長出來的」這一說法,尹稚並不認同。「中關村核心區是規劃出來的,是一二級土地市場有機結合的產物」,他說,越是面向業態迭代的片區,越要做標準化通用設計,給後續改造留有餘地。沒有前瞻規劃,就沒有今天中關村西區極高的規劃完成度和持續迭代的能力。

在位於中關村的北京諾亦騰科技有限公司,工作人員對機器人進行遙操作。(新華社)

蓬勃生長:園區聚集50多間獨角獸企業

「中關村早期和深圳華強北很像,以科技貿易為主,有需求到電子城基本都可以配齊。」清華大學中國新型城鎮化研究院院長尹稚說,早年中關村更像一座商業城,白天晚上都熱鬧。

真正成為國家科技創新的引擎,中關村用了將近二十年。今天的中關村,有逾60家高品質特色產業園,園區聚集企業7000餘家,其中國高新2500餘家、上市公司220餘家、獨角獸50餘家。比體量更深刻的是創新密度:北京市基礎研究投入比重約16%;在京全國重點實驗室145家,佔全國28.2%;每萬人口高價值發明專利180.7件,是全國平均水平的11倍多。

數字背後,是中關村與計劃經濟體制下科研成果轉化模式的分野。中國社會科學院當代中國研究所研究員武力指出,計劃經濟下,科研人員和市場需求之間隔着層層環節;而中關村從一開始就是科技人員直接面向社會、面向市場、面向需求。正是這種「科研人員直面市場」的基因,讓中關村能夠從「華強北」式的貿易場景,一步步生長出原始創新的能力。

記者手記:有作為的政府 是中關村堅強後盾

與採訪的幾位專家一樣,我也曾經在中關村攢過電腦。如今,我去中關村基本都是重要採訪,無論是科研院所還是企業,關鍵詞往往都與「首創」「突破」相關。這裏是全球最前沿。

「回顧中關村幾十年建設,沒有發生過致命的重大失誤。換句話說,幾乎每一步都走對了。」尹稚教授的感慨令我印象深刻。這背後不僅是前期規劃的力量,更有快速反思糾錯的能力。1999年,尹稚在伯克利做訪問學者。克林頓時代美國出台一系列促進科學發展的法案,「同樣帶有明確國家指導、政府干預色彩」。這讓他確信:科技創新的起步階段,政府前瞻規劃不可或缺,中外皆然。區別只在於中國政策穩定性更強,糾錯速度更快。

規劃不只是畫圖紙。前期政府必須強有力支撐,幫企業熬過「死亡峽谷」。與之相對的是不能滑向地租經濟。「科技園區不能有過度的房東思維,不能有掙快錢的思維。」尹稚說,建設初期分割銷售留下的後遺症,中關村很快就意識到了,如今寫字樓幾乎全部只租不售。

四十年來,中關村的發展由什麼要素決定?人才、制度、市場,這些都重要。但深層的還有政府的作為。不是干預市場的力量,而是前瞻規劃的眼光、強力執行的決心、快速糾錯的判斷、前期投入的長期主義、拒絕短期誘惑的戰略定力。

(來源:大公報A15:內地 2026/0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