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解碼|「高市革命」實質復活軍國主義

(香港文匯報記者 裴軍運)英國《金融時報》9月2日刊發題為《The Takaichi revolution》(高市革命)的文章,直指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上台後,正在顛覆日本戰後數十年形成的自民黨傳統治理範式。文章將高市早苗的執政模式定義為一場「革命」,這場變革不只局限於日本國內政壇的權力重構,更延伸至財政金融、對外安保、區域地緣格局,對內衝擊日本戰後形成的政治慣例,對外攪動東亞地區安全環境。綜合多方觀察,所謂「高市革命」狂飆突進,背後有十分明確的政策目標,其中最核心的便是加速日本軍事化進程,呈現復活軍國主義的危險趨勢。

二戰結束後,日本在戰後秩序框架下,逐步建立起一套相對成熟的政治運行體系。自民黨長期執掌日本政權,形成獨具特色的共識政治邏輯。在傳統的自民黨治理模式中,派系協商、官僚主導、謹慎漸進是核心底色。但凡涉及國家重大政策調整,政府都需要在黨內各大派系之間來回斡旋,同各省廳官僚體系反覆溝通,同時兼顧財界、民間社會的訴求,多方博弈之後才會推出政策。

長久以來,日本首相的權力並非至高無上,很大程度上源於黨內派系之間的妥協與平衡。首相想要推行重大改革,不能單憑個人意志,必須爭取黨內元老、官僚集團的支持。即便是安保、財政這類核心領域,也不會貿然打破既有框架。但高市早苗就任首相後,跳出這套運行邏輯,開啟了被外界稱作「高市革命」的執政模式。她奉行強首相集權路線,追求快速決斷,刻意繞開黨內派系協商,弱化官僚體系的政策話語權,主動衝破戰後形成的多方妥協框架,依靠自身核心幕僚團隊,推進右翼政治議程落地。

撕裂數十年政治傳統

《金融時報》文章指出,這種全新的執政風格帶來雙重衝擊。對內,直接撕裂日本政壇延續數十年的政治傳統。對外,財政、安保政策的激進轉向,直接擾動日本國債市場,資本市場開始為日本政策不確定性重新定價。這場自上而下的激進變革,終結了日本戰後「低調守成、漸進調整」的治理常態,以激進姿態在日本政壇、金融市場與東亞地緣格局中連續破局,可謂步步冒進。

國內政治層面,「高市革命」最先衝擊的就是自民黨沿襲多年的派系政治生態。傳統自民黨內部,各大派系是權力分配的核心載體,重大法案、人事安排、財政預算,都需要派系之間達成共識。而高市早苗的施政邏輯,並不看重派系之間的利益平衡,很多政策決策繞過派系磋商,由首相辦公室直接拍板。此舉引發黨內元老群體強烈不滿,黨內裂痕不斷擴大。不少老牌政客擔憂,首相權力無約束地擴張,會消解戰後日本政壇形成的權力制衡機制,讓國家政策更多服從個人政治訴求,而非全社會的共同利益。

與此同時,日本龐大的官僚體系也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戰後日本的行政體系中,各省廳官僚不只是政策執行者,更是政策的主要設計者。國家很多政策出自官僚部門長期調研打磨的方案,但高市政府多次直接推翻官僚機構提出的專業建議,要求官僚體系無條件服從首相的政治意志。行政官僚群體產生普遍抵觸情緒,政策落地過程中摩擦不斷。官僚體系的消極應對,也讓不少政策出現執行走樣的隱患,內政治理體系的內耗與動盪持續加劇。

狂飆突進推軍事改革

高市早苗打破舊有政治規則,背後有十分明確的政策目標,其中最核心的便是加速日本軍事化進程,令軍國主義復甦風險抬升。在安保領域,她執意擺脫戰後和平體制的束縛,大幅抬升防衛預算、提前實現防衛費佔GDP 2%的目標、推進修訂安保戰略文件,全力推動日本防務能力擴張與武器出口解禁。

不同於往屆日本政府小心翼翼、循序漸進的安保調整,高市早苗拋棄漸進路線,以狂飆突進的節奏推動軍事改革,不再等待社會、國會、黨內各方充分達成共識。但這套激進的安保議程,也在日本國內造成嚴重社會撕裂。

支持高市路線的保守勢力認為,舊體制束縛日本發展,應當打破桎梏,強化所謂「國家安全」。但在野黨、普通民眾則提出尖銳批評。批評聲音認為,首相權力過度集中,會侵蝕民主制衡;不斷膨脹的軍費開支,會擠壓社會保障、民生福利的財政空間,讓普通民眾承擔軍事擴張成本。

軍費擴張致財政惡化

日本國內的分歧,僅是這場「革命」帶來的其中一層矛盾,更大的衝擊已擴散到經濟金融領域,也就是《金融時報》文章重點剖析的債券市場風險,而軍事擴張帶來的地緣對立,更讓日本陷入四面承壓的被動局面。

高市政府大幅度提升防衛開支,同時又不願削減民生領域的財政投入,雙重支出疊加之下,日本財政擴張的壓力急劇攀升。日本政府債務佔 GDP 比例超過200%,居全球主要經濟體首位,國債存量規模極其龐大。長期以來,日本依靠極低的利率環境消化巨額國債,維持財政運轉。如今防衛支出持續加碼,財政赤字壓力不斷走高,市場投資者不得不重新評估日本的財政風險與政策隱患。

國債市場出現明顯波動,交易員重新對日本主權資產定價。市場擔憂兩點,其一,持續擴張的財政支出會進一步擴大國債發行規模,債務規模持續膨脹;其二,剛性財政壓力推動日本央行調整貨幣政策。日本央行於2026年6月16日宣布將政策基準利率上調25個基點,從0.75提升至1.0厘,這是繼2025年12月以來再次落實加息,創下自1995年以來、近31年來的利率新高。與此同時,市場仍有進一步加息預期。一旦國債孳息率持續上行,日本政府的國債付息成本會驟然上漲,進一步惡化財政狀況,形成「軍費擴張—債務攀升—利率上行—財政惡化」的惡性循環。

境外布局導彈測試

日本近年正全面加速一場隱性的軍工供應鏈與戰術戰略布局。為支撐防衛擴張、擺脫關鍵資源受制於人的困境,日方近年積極尋求國際「關鍵礦產」合作。其核心鎖定稀土、稀有金屬等軍工原材料,意圖降低對華供應鏈的依賴,構築一條自主可控的軍工資源網。

在此戰略下,日本一方面深化與蒙古國的礦產合作,補足自身資源短板,另一方面聯合澳洲等資源大國,搭建跨區域的戰略礦產聯盟。此舉具有顯著的地緣政治針對性,本質上是為其軍事復興鋪路,推動資源層面的供應鏈多元化。

與此同時,日本正極力突破其國土狹小、缺乏戰略縱深的地緣硬傷。由於本土環境無法進行遠程導彈與新型武器的全射程測試,嚴重制約軍工技術的迭代升級。為此,日本與澳洲達成軍事合作,已在澳洲完成12式反艦導彈實彈試射,同時敲定框架,未來可在當地開展自研遠程攻擊導彈測試。這種「境外測試、跨國連動」的新模式,標誌着日本軍事活動已衝破本土束縛,其區域軍事干預與遠程威懾能力正持續升級。

干擾東亞地緣平衡

高市內閣上台後,日本加速推動軍事擴張,除深化日美同盟外,還與澳洲、菲律賓等國構築多邊軍事聯動體系。隨着日本逐步放寬武器出口限制、追求遠程進攻能力,其政策已大幅偏離戰後「專守防衛」原則,衝擊二戰後的國際安全秩序。這一戰略轉型嚴重干擾東亞地緣平衡,導致區域局勢驟然緊張。中、俄、朝等周邊國家已紛紛採取反制措施,對日形成全方位制衡。高市內閣推行的強硬軍事路線,正在將日本自身推向四面樹敵的戰略困局。

新聞鏈接|日研恢復「大佐」等舊日軍軍銜稱呼

據日媒今年4月報道,日本防衛省內部研討調整自衛隊官銜名稱的構想,調整後部分稱呼與舊日本帝國軍隊存在重合,引發日本民眾擔憂和質疑。《讀賣新聞》指出,這是自1954年自衛隊成立以來,首次計劃大幅修改官銜名稱。報道稱,該構想計劃於本年度內向國會提交自衛隊法等相關修正草案,調整主要針對準尉以上幹部(包含少尉、中尉、上尉以上)。其中,陸海空自衛隊最高指揮官「幕僚長」改稱為「大將」,其餘將官統一為「中將」,將「一佐」改為「大佐」,同時將「二佐」改為「中佐」,「三佐」改為「少佐」等。

新華社指出,日本民眾就此更名方案爭議頗大,有網民質疑為何重用「大佐」等舊日本帝國軍隊的軍銜名稱。亦有網民認為,更改稱呼的本質是政府右傾政策的體現。研究現代戰爭、國際裁軍法等的日本資深軍事撰稿人木村和尊(Kimura Kazutaka)更直接將此次更名稱為「愚策」。

日本立命館大學亞洲與日本研究機構研究員角田燎指出,戰後陸上自衛隊長期有意識地與舊日本帝國陸軍劃清界限。而此次更名,日本社會是否會如政府所稱,僅將其視為「喚起對自衛隊尊重」的一種方式,令人懷疑。

匯觀世界|日謀軍事大國地位存巨大隱患

文/裴軍運

高市早苗一系列政策舉措,不僅深刻改變日本國內政治生態,更對二戰以來確立的戰後國際秩序形成直接挑戰。日本試圖掙脱歷史約束與戰後體制的束縛,倚靠美日同盟的庇護,四處拓展外部聯繫,布局資源與軍事據點,執意謀求軍事大國地位,在亞太刻意製造地緣對立,這一動向已經引發東亞各國強烈的安全憂慮。

英國《金融時報》題為《The Takaichi revolution》(高市革命)的文章,點破這場變革的深層矛盾:日本政界推動的激進變革,正面臨龐大政府債務、脆弱財政體系與成熟資本市場的硬性制約。戰後日本的協商政治體制雖效率有限,卻是重要的風險緩衝閥,能制衡過激的政策冒進。高市早苗刻意繞開體制內的各類制衡,強行推動右翼政治與軍事議程,使得政治野心、軍事擴張的訴求,與經濟財政的客觀現實發生尖銳碰撞,內外矛盾不斷積累。

所謂「高市革命」絕非單純的日本內政調整,而是右翼勢力謀求突破戰後體制的戰略冒進。日本的軍事擴張、境外軍事布局,高度依附於美日同盟。這條路徑暗藏多重致命風險:日本的外交與安全戰略將持續被美國綁架,難以實現真正的戰略自主;軍備擴張帶來的沉重財政負擔、地緣對抗引發的地區衝突風險、潛在的經濟金融危機,最終都要由日本獨自承受。

歷史已經反覆昭示,窮兵黷武只會帶來災難,刻意挑戰國際秩序、製造地區緊張,終將反噬自身。

(來源:香港文匯報A22:專題 2026/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