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洲｜西域喀什古城與秘境莫爾寺的千年守望

文/陳文洲

近日筆者以香港工商界代表身份赴新疆喀什出席喀什——大灣區（港澳）經貿對接系列活動。行程期間調研喀什古城所見所聞，和大家分享，在帕米爾高原的東麓、塔克拉瑪干沙漠的西緣，有一座古城蟄伏在時光深處，像一顆被風沙打磨了兩千年的明珠。這就是喀什——古稱疏勒，絲綢之路南北兩道交匯處的商埠重鎮。而在喀什東北三十餘公里的蒼茫戈壁中，兩座土坯佛塔靜靜矗立，那是莫爾寺遺址，一處沉睡千年、剛剛甦醒的絲路遺珍。一座是「活着的西域古城」，一座是「佛教東傳第一站」——它們如同絲路上的雙璧，一個以人間煙火的溫度講述着文明的延續，一個以千年沉默的姿態承載着信仰的傳播。

一、活着的西域古城

喀什古城有着2100多年的建城史。張騫出使西域時，曾在筆墨間記下它的模樣；班超駐守西域時，又親手加固它的城防。千載歲月流轉，東西文化在此交匯。如今，它既是世界現存規模最大的生土建築群之一，也是我國唯一留存的、帶着典型古西域風貌的歷史街區。「活着的西域古城」「絲路文化活化石」的美譽，早已刻進它的每一塊磚牆裏。

漫步古城，20餘條街巷如脈絡般延伸。建築大多為土木、磚木結構，不少傳統民居已有上百年歷史。作為國內保存最完整的迷宮式城市街區，這裏的每一條深巷都藏着故事。古城以解放路為界分為東城與西城，13條主街、99條深巷交織出這座千年迷宮的肌理。

最令人讚嘆的，是古城在現代化浪潮中保留下來的鮮活生命力。2010年啟動的老城改造工程，以「一戶一設計」「修舊如舊」的原則最大程度尊重了原有風貌。房屋抗震性能大大提升，上下水管和集中供暖也接入千家萬戶。傳統與現代在此交融——汗巴扎裏羊肉串與缸子肉的香氣瀰漫，而街角的咖啡館和文創店同樣門庭若市。古城內集聚了土陶燒制、銅器製作、民族樂器製作等數十項非物質文化遺產，手工藝人們在百年傳承的店舖裏敲打着銅器、拉抻着陶泥，千百年的技藝至今仍在指尖流淌。

每天早晨的喀什古城的開城儀式上，鑿空西域的張騫、投筆從戎的班超、十二木卡姆的搜集整理者阿曼尼莎汗等歷史人物「穿越時空」來到城門口迎候八方來客。這座24小時不閉城門的古城，讓煙火氣從日出瀰漫至深夜。2025年1月至7月，喀什古城景區共接待遊客1668.6萬人次——數字背後，是無數人對這片活態西域文化的心馳神往。

二、戈壁深處的千年佛寺

到喀什第三天，筆者和林楚昭先生在喀什地區商務局劉乾、文物研究員王曉華陪同下，一起到喀什市伯什克然木鄉莫爾村現場調研，了解秘境戈壁千年佛塔莫爾寺遺址歷史文化發展。如果說喀什古城是絲路上生生不息的人間煙火，那麼城東北三十三公里外的莫爾寺遺址，則是戈壁深處凝固的信仰回響。

莫爾寺遺址矗立於恰克瑪克河北岸固瑪塔格山東南的洪積台地上。「莫爾」在當地少數民族語言裏是「煙囪」的意思——當地老鄉把聳立的佛塔當作煙囪，莫爾寺由此得名。最顯眼的是兩座土坯佛塔，一圓一方，遙遙望去如兩枚巨大的印章蓋在蒼茫荒原上。圓塔是高覆缽式土坯塔，採用犍陀羅傳統的窣堵波樣式，已屹立了1800餘年；相隔約60米，是由5層塔身和大型台基構成的方形實心土坯塔，台基邊長39.36米，規模接近皇家寺院等級。

根據考古測年，莫爾寺遺址始建於公元1世紀。從1世紀到3世紀，它以圓塔為禮拜中心，附近散點式分布僧院，這是佛滅後不久在印度創始的早期佛寺布局。4世紀以後，隨着僧侶數量增加，寺院經歷大規模擴建，增修了各種類型的佛殿、廚房、講經堂和方塔。禮拜中心從塔轉變為塔、殿並重，印度、犍陀羅、中亞、本地和中原諸文化元素在此融合。莫爾寺前後延續約900年，直到9世紀末10世紀初逐漸廢棄——近千年的時光，濃縮在這片戈壁高台之上。

自2019年列入國家文物局「考古中國」重大項目以來，考古人員用手鏟一點點揭開了這座綠洲佛寺的神秘面紗。截至2024年，遺址發掘面積達4600平方米，出土文物逾3萬件。清理出的建築群包括僧舍、迴廊式佛殿、長方形大佛殿、講經堂、廚房等18座單體建築共62個房間。

最令人驚嘆的是出土的佛像殘片——數量巨大且風格各異，融合了中亞、犍陀羅、本地以及中原地區的文化元素。有的高鼻深目，帶着犍陀羅的異域風骨；有的面容親和，漸染中原的雍容氣度。遺址內還出土了陶、木、銅、石、骨、棉麻絲等各類遺物，以及剪輪五銖、開元通寶等錢幣。2024年新發現的一件中原風格的泥瓦尤為關鍵——瓦是中原建築的重要組成部分。據史書記載，武周時期曾在西域疏勒鎮修建大雲寺。這件泥瓦為推斷莫爾寺曾作為中央王朝層面修建的大型佛寺提供了重要證據。

三、絲路雙璧，文明回響

喀什古城與莫爾寺，一座是人間煙火中的千年活態傳承，一座是戈壁風沙裏的千年信仰沉澱。它們共同訴說着同一個故事：這片土地從來不是文明的孤島，而是東西交匯的十字路口。

在莫爾寺出土的佛像殘片中，犍陀羅的高鼻深目與中原的雍容氣度交融共生；在喀什古城的建築裝飾上，波斯的繁複、阿拉伯的神秘、漢唐的大氣碰撞融合。從莫爾寺的泥瓦到古城的雕花，從佛寺的僧舍到巴扎的店舖，兩條線索指向同一個事實：中華文明從來都是多元一體、兼容並蓄的。莫爾寺遺址的考古成果「是佛教中國化歷史進程的縮影，填補了絲綢之路佛教考古相關領域空白」；喀什古城則是「各民族在生活方式、語言習俗、文化藝術等方面相互影響、匯聚融合的生動社區樣板」。

如今，莫爾寺遺址已入選2024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國家文物局已批准莫爾寺遺址保護利用規劃，計劃推動其申報自治區考古遺址公園。而喀什古城在2025年迎來了《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喀什古城保護條例》的施行——這部為古城「量身定製」的保護條例，從法治層面守護着這份珍貴的文化遺產。

從古城到佛寺，從人間到信仰，喀什這片土地用兩千年的時光，書寫了一部關於交流、融合與堅守的壯闊史詩。當你在古城的巷陌間穿行，聽鐵匠鋪裏叮噹的錘聲、烤饢店前麥香的瀰漫，再向北遠眺那片蒼茫戈壁中屹立的佛塔——你會明白，這就是絲路最動人的模樣：一邊是生生不息的煙火人間，一邊是穿越千年的信仰回響，共同守護着這片土地上永不湮滅的文明之光。

此次親身走訪調研，分享所及，只是喀什萬千風貌的一隅。希望透過點滴見聞，讓更多粵港澳大灣區特別是香港市民真切認識喀什的發展變化，歡迎大家赴當地觀光遊歷、感受絲路風情。香港擁有國際化商貿網絡與專業服務優勢，喀什具備「五口通八國、一路連歐亞」的獨特區位，兩地優勢互補、大有可為。期待繼續發揮橋樑紐帶作用，強化粵港澳大灣區與喀什的聯動協作，深化經貿、文旅、人文各領域雙向聯動，傳承絲路精神，把握國家「十五五」規劃機遇，助力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

（作者為全國政協委員、廣東省粵港澳合作促進會常務副會長、香港工商總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