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春迎丨從美國「硅和平」到「AI朋友圈」:香港必須重新思考自己的科技金融戰略

這幾天,一則看似屬於科技外交領域的消息,可能比一場新模型發布更值得香港關注。

據路透社報道,美國政府正在準備向數十個國家發出一封措辭相當明確的信函:如果這些國家加入中國倡議的人工智能合作框架,就可能被排除在美國主導的人工智能合作體系之外。美國正在推動的這套體系,有一個很有象徵意義的名字——「Pax Silica」,中文可以譯作「硅和平」。

這個名字本身就值得琢磨。歷史上有「Pax Romana」,即「羅馬和平」,後來又有「Pax Britannica」和「Pax Americana」。現在,美國把「Silica」——硅,放到了「Pax」後面,實際上透露出一個非常重要的戰略判斷:未來世界秩序的底層基礎之一,正在從傳統的軍事力量、能源和貨幣,進一步延伸到芯片、算力、人工智能和數字基礎設施。

更值得關注的是,「硅和平」並不是一個單純的AI合作倡議。美國國務院對這一機制的官方定義,覆蓋關鍵礦產、能源投入、先進製造、半導體、人工智能以及技術基礎設施。今年,美國已經與三十多個經濟體簽署AI Opportunity相關聯合聲明,「硅和平」正式簽署方也已經擴大至24個,包括日本、韓國、新加坡、印度、英國、阿聯酋、澳大利亞等重要經濟體。

這意味着,中美人工智能競爭正在發生一個非常重要的變化。

過去幾年,我們看到的是OpenAI、Anthropic、Google與中國大模型公司的競爭,是英偉達GPU與中國自主芯片之間的競爭,是ChatGPT與DeepSeek等模型之間的競爭。但現在,競爭正在從「企業對企業」升級為「生態對生態」,從模型能力競爭,升級為整個AI產業鏈和國家聯盟體系的競爭。

如果這個判斷成立,那麼香港就必須重新思考自己的科技戰略。因為未來真正決定一個國際金融中心競爭力的,可能不再只是有多少銀行、基金和IPO,而是這個城市能不能成為全球AI時代資本、算力、數據、技術、企業和交易的連接節點——這才是「硅和平」真正值得香港關注的地方。

 

一、「硅和平」的本質不是芯片聯盟,而是在重新組織全球AI產業鏈

很多人看到「Pax Silica」,第一反應可能是美國又在搞半導體聯盟。如果只是這樣理解,可能低估了這件事情。

AI時代真正的產業鏈,已經遠遠超出了芯片本身:訓練一個世界級大模型,需要GPU;製造GPU需要先進製程;先進製程需要光刻機、材料和設備;芯片生產需要大量能源;數據中心需要電力、土地、冷卻和網絡;模型商業化又需要雲計算、數據、資本和應用市場。

因此,人工智能背後實際上是一條極其龐大的產業鏈:關鍵礦產-能源-半導體設備-芯片製造-GPU-數據中心-算力-大模型-應用-資本。

美國現在做的事情,是試圖把這條產業鏈上的關鍵節點組織起來。美國擁有全球領先的大模型公司和資本市場,英偉達掌握最重要的AI芯片生態,荷蘭擁有先進光刻設備,日本擁有重要半導體材料和設備能力,韓國擁有HBM等關鍵存儲技術,澳大利亞擁有豐富礦產資源,中東擁有能源和主權資本,新加坡擁有數據中心、國際資本和東南亞市場接口——如果把這些國家和地區連接起來,「硅和平」就不再是一項外交倡議,而是在嘗試建立一個完整的AI經濟體系。

所以,未來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已經不是「美國有沒有最強的大模型」,而是「誰能夠組織全球最完整的AI產業生態」。

這與過去石油時代非常相似。石油本身當然重要,但真正決定國際能源格局的從來不僅僅是誰擁有油田,還包括運輸、煉化、金融、美元結算、國際貿易和地緣政治體系。

AI正在走向同樣的階段。算力可能成為新的工業能源,GPU可能成為新的戰略設備,數據中心可能成為新的工業基礎設施,而模型和智能體則可能成為新的生產資料。誰能夠組織這些要素,誰就更有可能掌握AI時代的產業主動權。

 

二、中美AI競爭已經從「模型戰爭」進入「生態戰爭」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僅僅討論中國大模型與美國大模型誰的參數更多、誰的benchmark更高的意義正在下降,而真正決定下一階段競爭格局的是生態。

美國的優勢非常明顯,它擁有OpenAI、Anthropic、Google、Meta、英偉達、微軟、亞馬遜等一整套全球級科技企業,同時擁有全球最發達的風險投資、資本市場和美元金融體系。

但是中國同樣擁有另外一種優勢,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製造業體系、巨大的工程師群體、龐大的應用市場,以及大量可以真正把AI嵌入生產流程的產業場景。

尤其值得關注的是,中國AI模型正在越來越多地走向開源和低成本,這可能形成一種與美國完全不同的發展路線:美國可能繼續沿着「最強模型+最先進芯片+高算力投入」的路線發展,而中國可能逐漸形成「低成本模型+開源生態+產業應用+製造業場景」的路線。

如果未來AI真正進入水務、醫療、藥店、物流、能源、製造、物業、金融等傳統行業,那麼決定AI價值的未必只是模型聰明了多少,而是:每一次推理到底多少錢?一個企業部署AI到底需要多少成本?AI能不能真正減少人工、降低能耗、提高良率、提高客戶轉化率?這時候,中國巨大的產業應用場景就會變得非常重要。

因此,中美AI競爭最終可能不是一場簡單的技術競賽,而是兩套AI產業化模式之間的競爭:一邊擁有全球最先進的技術和資本生態,另一邊擁有全球最完整的製造業和應用生態。這場競爭可能持續十年甚至更長時間,而香港恰恰處在這兩個巨大體系之間。

 

三、香港最大的優勢不是選邊站,而是成為不可替代的連接節點

面對全球AI產業開始出現陣營化,有一種非常容易出現的思維方式:香港應該站在哪一邊?

我認為,這個問題本身可能就問錯了,香港真正需要思考的不是簡單「選邊」,而是在新的全球AI產業鏈中,香港能夠提供什麼別人無法輕易替代的價值?這才是國際城市真正的生存邏輯。

香港當然是中國的一部分,這一點不存在任何模糊空間。但「一國兩制」賦予香港最重要的經濟價值,恰恰是香港既能夠深度連接中國內地產業,又能夠按照國際金融中心的規則連接全球資本、專業機構和國際市場。

過去幾十年,香港最成功的商業模式其實一直如此。中國企業通過香港進入全球資本市場,全球資本通過香港投資中國企業;人民幣通過香港走向國際市場,國際資金又通過滬港通、深港通進入內地。

香港真正賣的從來不是土地,也不僅僅是低稅率,香港賣的是「連接」。那麼到了AI時代,這種連接能力應該升級。

香港:AI時代的"超級連接器"——連接中國AI產業、全球算力與國際資本(圖源:作者公眾號「AI時代我的人生下半場」)

過去,香港連接的是中國企業+國際資本,未來,香港應該連接中國AI產業+全球算力+國際資本+國際市場+國際規則。這可能成為香港未來十年一個非常重要的新定位。

 

四、香港不能滿足於建設幾個數據中心,而應該建設「國際算力樞紐」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認為,香港討論算力基礎設施時不能把問題簡單理解成「香港自己需要多少算力」。

如果只是滿足本地大學、金融機構和科技企業使用,那麼香港永遠只是一個區域性算力市場,香港真正應該思考的是:能不能成為亞洲乃至全球的算力交易和資源配置中心?

今年3月,香港政府已經正式批出沙嶺數據設施集群項目。按照政府公布的規劃,沙嶺數據園區總樓面面積達到約25萬平方米,接近九成用於高端數據中心用途,預計2032年或之前可以提供最高約18萬PFLOPS的算力,相當於香港目前整體算力的大約36倍。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起點。但我認為,香港的目標還可以更大,因為香港最大的優勢不是土地也不是電力成本,香港真正的優勢是金融。

如果把算力僅僅看成服務器,那麼香港沒有明顯優勢,但如果把算力看成一種可以投資、融資、證券化、交易和跨境配置的新型生產資料,香港的優勢馬上就出現了:未來數據中心需要鉅額資本投入,GPU需要鉅額資本投入,電力基礎設施需要資本投入,AI企業也需要長期融資——這恰恰是香港最擅長的事情。

因此,沙嶺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應該只是一個「大型數據中心園區」,而應該成為一個算力基礎設施+AI企業集群+資本市場+跨境數據服務+國際算力交易的綜合平台。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沙嶺的戰略價值就完全不同。

 

五、香港真正缺的可能是一座「AI時代的交易所」

過去香港的核心競爭力是香港交易所,大量中國企業通過香港上市,把中國經濟增長轉化為全球可以投資的金融資產。

AI時代可能出現一個新的問題:大量新的生產資料並不是傳統股票,算力、GPU使用權、數據中心容量、能源合同、數據資產、模型服務、知識產權,甚至未來機器人生產能力,都可能逐漸具有標準化、數字化和可交易屬性。

這就提出了一個值得香港提前研究的問題:香港能不能建立面向AI時代的新型資產交易基礎設施?

我認為,可以認真研究建設一個具有國際影響力的Token化資產交易與融資平台。這裏所說的Token,不應該簡單理解為炒幣,真正值得香港做的是Real World Assets,即現實世界資產的數字化和Token化,例如:

一座數據中心未來十年的算力使用權,可不可以形成標準化資產?一批GPU的未來算力收益,可不可以進行融資?一個新能源電站向AI數據中心提供的長期電力合同,可不可以進行Token化?一個AI模型未來的API收入,可不可以形成新的融資工具?

這些問題現在看起來很超前,但未來很可能會成為金融市場真正的新產品。香港擁有證券市場、銀行體系、全球資本、普通法制度、專業服務體系,同時已經擁有虛擬資產和Token化金融產品的監管探索。如果把這些能力進一步與AI產業結合起來,香港完全有可能成為全球AI基礎設施金融化的重要實驗場,而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科技金融」。

科技金融不是銀行給科技公司多貸一點款,而是金融制度本身隨着技術革命重新設計。

 

六、香港的「再工業化」也應該重新定義

香港這些年一直討論「再工業化」,但香港不可能重新回到傳統意義上的大規模製造業,因為土地、人工、電力成本都決定了香港很難複製深圳、東莞或者蘇州,因此,香港真正適合的「再工業化」,應該是另一種工業化:數字工業化。

未來一個AI數據中心創造的經濟價值,可能超過一個傳統工業園;一個國際算力交易平台帶動的資本流動,可能超過很多傳統製造企業;一家全球AI平台企業創造的市值,可能超過幾十家傳統工廠。

所以香港的再工業化,不應該簡單理解成「把工廠搬回來」,而應該是把新一代工業基礎設施放到香港——算力是一種基礎設施,數據是一種生產要素,模型是一種生產工具,智能體是一種數字勞動力,Token化可能成為一種新的資本組織方式。

如果香港能夠把這些東西連接起來,那麼香港實際上正在建設一種完全不同於20世紀製造業的「21世紀工業體系」。

 

七、香港真正的競爭對手可能不是上海和深圳,而是新加坡、迪拜和首爾

這一點尤其值得警惕。美國「硅和平」的成員中,新加坡、韓國、阿聯酋都非常值得香港研究。

為什麼?因為這些經濟體與香港有一個共同特點:本土市場都不是特別巨大,但都希望成為全球資本、科技和產業網絡中的關鍵節點。

新加坡正在同時布局AI、數據中心、半導體、主權資本和東南亞市場;阿聯酋正在通過能源、主權基金、G42、MGX等力量大規模進入全球AI產業;韓國則依靠三星、SK海力士等企業,在HBM、存儲芯片和製造體系中佔據不可替代的位置。它們正在做的事情其實非常清楚:不是一定要創造全球最強的大模型,而是找到自己在全球AI產業鏈中不可替代的位置。

香港也必須回答同樣的問題:香港的不可替代性是什麼?

我認為答案可能不是製造芯片,也不是訓練全球最大的基礎模型。香港真正可以形成全球競爭力的,是AI產業的國際資本配置中心——把中國龐大的AI應用和產業升級需求,與全球資本、全球算力、國際市場和金融創新連接起來。

如果這個定位成立,那麼香港的科技政策、金融政策、土地政策、人才政策甚至交易所制度,都應該圍繞這個目標重新組織。

 

八、香港需要的不是一項AI政策,而是一套「AI時代國際金融中心戰略」

這可能是今天最值得討論的問題。

香港過去把科技和金融看成兩個行業,科技歸科技政策,金融歸金融政策。但AI時代,這兩個體系正在快速融合:沒有資本,就沒有大規模算力;沒有算力,就沒有模型;沒有模型,就沒有AI產業;沒有產業應用,就沒有現金流;沒有現金流,就無法形成真正可持續的資產——最終又重新回到資本市場。

所以,AI時代真正完整的閉環應該是:資本-能源-算力-模型-產業-現金流-資產-資本市場。

香港最大的機會,就是把這個閉環建立起來:沙嶺可以解決算力基礎設施問題,香港交易所和資本市場可以解決融資問題,Token化和數字資產制度可以解決新型資產交易問題,香港高校和科研體系可以解決人才和技術問題,粵港澳大灣區可以提供全球罕見的製造業和應用場景,「一國兩制」則讓香港具備連接中國與全球兩個市場的制度條件。

如果這些資源仍然分散在不同部門、不同政策和不同項目中,它們的價值非常有限,真正重要的是把它們連接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香港AI國際樞紐戰略。

 

結語:AI時代,香港需要重新回答「我是誰」

「硅和平」真正值得關注的地方,不是美國又成立了一個聯盟,而是它提醒我們AI已經不再只是一個科技行業,它正在變成國家競爭、產業競爭、資本競爭和國際秩序競爭的基礎設施。

未來十年,世界可能逐漸形成幾個巨大的AI生態體系:美國擁有技術、芯片和資本優勢,中國擁有製造業、工程師、應用場景和龐大市場,中東擁有能源和資本,東南亞擁有年輕人口和增長市場。

那香港有什麼?香港擁有一個非常特殊、也非常稀缺的位置:背靠全球最大的製造業體系之一,同時擁有國際金融中心、自由港、普通法體系、國際資本網絡和「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

過去幾十年,香港最大的成功就是把中國經濟增長與全球資本連接起來。AI時代,香港完全可以做同樣一件事情,只不過連接的對象發生了變化。

過去是中國企業+全球資本,未來應該是中國AI產業+全球算力+國際資本+國際市場。如果香港能夠完成這次升級,它就不只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國際金融中心,而可能成為AI時代全球資本與產業之間的重要「超級連接器」。

但是窗口期不會永遠存在。新加坡在行動,迪拜和阿布扎比在行動,首爾在行動,美國正在組織自己的「AI朋友圈」,中國也正在構建更加開放的全球AI合作體系。當全球AI產業鏈開始重新排隊的時候,真正危險的不是香港暫時沒有一家OpenAI,而是當新的全球AI產業秩序逐漸形成以後,我們才發現香港還在用上一代國際金融中心的思維,討論下一代科技革命。

香港現在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已經不只是「怎樣發展AI」,而是一個更大的問題:AI時代,香港準備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國際金融中心?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