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春迎丨美國為什麼連瓜子水餃都「制裁」?
——洽洽 思念 七匹狼背後 是一場更大的供應鏈戰爭!
7月31日,美國國土安全部宣布對《防止維吾爾人強迫勞動法》(UFLPA)實體清單進行大規模擴容,一次性新增43家中國企業,這是該制度實施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單批擴容。
真正引起輿論關注的並不是名單數量,而是其中出現了幾個很多中國消費者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洽洽食品、鄭州思念食品、七匹狼——一家賣瓜子的、一家賣水餃和速凍食品的,和一家做男裝的中國企業。
如果按照過去對中美競爭的理解,人們很容易產生一個疑問:美國要限制華為、要限制先進芯片、要限制人工智能和高端製造,可以理解為科技競爭和國家安全的競爭,但為什麼現在連瓜子、水餃和衣服都開始管了?
問題恰恰出現在這裏!這次事件真正值得關注的並不是美國突然對中國食品企業產生了興趣,更不是美國害怕中國的瓜子、水餃或者男裝,而是美國對華經貿競爭的邊界正在發生變化。
過去幾年,我們看到的是芯片戰爭、科技戰爭、關稅戰爭,而現在,一場更加隱蔽、更加複雜,也可能影響更多中國企業的戰爭正在展開——供應鏈戰爭。而洽洽、思念和七匹狼被納入UFLPA實體清單,可能恰恰是觀察這場變化的一個重要窗口。
一、首先必須說清楚: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制裁名單」
國內很多媒體把這次事件簡單稱為「美國制裁洽洽、思念、七匹狼」,這樣的表述很容易傳播,但並不完全準確。
UFLPA實體清單與美國商務部針對高科技企業的Entity List,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實體清單」並不是同一個制度,它的核心並不是禁止美國企業向這些中國公司出售芯片或者技術,而是針對進入美國市場的商品建立一套非常嚴格的進口限制制度。
美國《防止維吾爾人強迫勞動法》的一個核心機制叫作「可反駁推定」。簡單地說,只要美國政府認為某種商品全部或部分來自新疆,或者由UFLPA實體清單中的企業生產,美國海關原則上就可以先推定相關商品存在所謂強迫勞動問題,從而禁止其進入美國市場。
如果企業認為不存在相關問題,那麼舉證責任並不主要落在美國政府身上,而是落在出口商和美國進口商身上。企業必須拿出足夠完整的供應鏈資料,證明原材料來自哪裏、在哪裏加工、經過哪些供應商,以及整個生產過程符合相關要求。
這實際上形成了一種非常強的制度設計。傳統貿易壁壘是「你的產品進入美國,需要多交20%的關稅」,而UFLPA的邏輯更接近於:「如果你不能證明自己的供應鏈符合我的要求,你的產品就可能根本進不來。」
前者增加的是成本,後者改變的是市場准入資格。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此類規則長期來看可能比單純的關稅更加值得中國企業警惕。
二、思念、洽洽與七匹狼,其實面對的並不是完全相同的問題
進一步研究這次名單,還有一個非常重要但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思念食品與洽洽食品、七匹狼進入名單的法律依據並不完全相同!
按照美國方面公布的信息,鄭州思念食品被歸入與所謂新疆勞動力轉移項目有關的一類,美國方面聲稱企業曾接收相關勞動力。而洽洽、七匹狼所涉及的邏輯則更多指向供應鏈關係,包括從新疆採購原材料,或者與相關新疆企業及供應鏈存在聯繫。
這兩個問題必須區分。如果是一家服裝企業,其中某種棉花來自新疆,那麼美國監管機構關注的是原材料來源;如果是一家食品企業採購了新疆農產品,監管重點可能是農產品供應鏈。
但是如果一家企業本身被認定與所謂勞動力轉移項目有關,那麼需要解釋的就不僅僅是一批原材料,而可能涉及企業自身的招聘、用工和勞動關係體系。因此,不能簡單地說美國已經「證明」這三家企業都直接存在強迫勞動,更不能把幾家企業進入名單的原因完全混為一談。
但反過來看,這個細節又揭示了一個更加重要的變化:美國現在審查的不再只是新疆本地企業,而是在沿着供應鏈不斷向中國其他地區延伸,一家企業總部在安徽、河南還是福建,已經不是最重要的問題,真正的問題變成了:你的原材料來自哪裏?你的供應商是誰?供應商的供應商又是誰?
這才是這次事件最值得重視的地方。
三、從「新疆企業」到「新疆供應鏈」,監管邊界正在迅速擴大
過去很多中國企業可能認為,只要自己不在新疆設廠、不直接與新疆企業發生明顯業務關係,UFLPA與自己關係並不大。
這樣的判斷正在越來越危險。現代製造業本來就是一個高度複雜的供應鏈體系,一件衣服可能涉及棉花、紡紗、織布、染色、輔料和成衣服裝加工;一包食品背後可能涉及糧食、油脂、糖、堅果、包裝材料和物流;一輛新能源汽車背後則涉及鋰、鋁、銅、石墨、電池材料和大量電子零部件。
企業知道自己的一級供應商是誰,並不意味着知道三級甚至五級供應商來自哪裏。而美國現在正在推動的恰恰是一種越來越深的供應鏈穿透監管,監管機構問的已經不僅是「這個產品是不是在新疆生產?」,而是進一步追問「這個產品裏面有沒有新疆生產的原材料?」、「生產這個原材料的企業是不是在名單上?」、「這個企業的上游供應商又是誰?」
這意味着UFLPA實際上正在從一個地域性的監管工具,逐漸演化成為一種供應鏈追蹤制度。一旦這個邏輯成立,它的影響範圍就不可能只停留在新疆,更不可能只停留在棉花。這也是為什麼近年來美國UFLPA監管已經不斷向鋁、鋰、礦產、農產品、食品、紡織、汽車零部件、太陽能乃至電子材料延伸。
表面上看,這是一個個不同的行業,但實際上美國正在做同一件事情:把供應鏈本身變成監管對象。
四、為什麼美國要這麼做?因為貿易戰爭正在從「關稅」升級為「規則」
理解這一點,需要把時間尺度拉長一些。
全球化最繁榮的幾十年裏,國際貿易競爭主要圍繞一個問題展開——關稅,誰的關稅低,誰的貿易成本就低。後來,隨着全球化不斷深化,競爭逐漸進入技術標準、環保標準、知識產權標準、安全標準。今天又增加了一個越來越重要的維度:勞工、人權、碳排放和供應鏈責任。
這種變化背後有一個非常深刻的國際經濟邏輯:傳統關稅壁壘正在逐漸被「合規壁壘」取代。
關稅是非常明顯的,提高多少個百分點企業都可以計算,合規壁壘卻完全不同。一家美國企業如果從中國採購商品,它現在需要考慮的不只是價格,它還必須問:原材料來自哪裏?有沒有受到美國制裁或限制的企業?是否存在強迫勞動風險?是否符合環保要求?有沒有碳排放問題?有沒有數據安全問題?
如果供應鏈非常複雜,企業甚至需要投入大量資金進行供應商審計、原產地追蹤和法律合規。
這時候會出現一個非常重要的經濟現象:即使中國供應商本身價格便宜,但如果審查成本、法律風險和潛在罰款不斷增加,那麼對於美國採購商來說,繼續採購中國商品的「綜合成本」就會越來越高。
這就是規則的力量。它並不一定直接告訴美國企業「不允許採購中國商品」,它只是不斷提高採購中國商品的合規成本,當這種成本足夠高的時候,企業自己就可能開始尋找替代供應商。
五、真正的目標之一,是推動全球供應鏈重新布局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UFLPA必須與美國近年來推動的「友岸外包」「近岸外包」和製造業回流結合起來理解。
美國今天面對的一個現實問題,是中國製造業供應鏈實在太完整,如果單純依靠市場力量,美國很難在短時間內把大量製造業從中國遷走。
原因很簡單。中國不僅僅是勞動力成本問題,而是形成了完整的產業集群、基礎設施、供應商網絡、工程師體系和規模經濟。
那麼如何改變企業的供應鏈選擇?一種辦法是補貼,如《芯片與科學法案》用補貼吸引半導體產業回美國,《通脹削減法案》則通過大量稅收優惠推動新能源產業鏈本土化;另一種辦法,就是增加留在中國供應鏈體系裏的成本。
UFLPA正屬於後一種工具。當一家美國企業發現,從中國採購一件產品不僅需要考慮價格,還需要穿透三層、五層甚至更多供應商,證明其中沒有涉及某種被美國定義為高風險的原材料,那麼它可能會開始重新評估供應鏈。如果越南、印度、墨西哥或者其他國家能夠提供類似產品,即使價格稍貴,但合規風險更低,美國企業仍然可能選擇替代供應商。
所以從這個角度看,UFLPA並不僅僅是一部人權法案,它客觀上也在發揮一種產業政策功能:它提高了中國供應鏈進入美國市場的制度成本,從而推動全球採購體系重新配置。
六、美國真正構建的,可能是一張巨大的「供應鏈關係圖」
如果繼續往深處分析,我認為更值得重視的並不是目前名單上有187家企業,而是美國未來識別企業之間供應鏈關係的能力。
現代國際貿易已經越來越數字化,海關數據、提單數據、企業工商信息、供應商數據、衛星信息、商業數據庫甚至人工智能分析工具,都可以用來判斷企業之間的交易關係。
假設A公司是一家大型出口企業,A向B採購材料,B又向C採購原材料,如果C被美國列入某項限制清單,那麼監管機構就可能繼續分析A和B的供應鏈風險。
過去,這種穿透調查成本非常高,但今天隨着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供應鏈關係分析正在變得越來越容易。這意味着未來監管方式可能發生一個非常重要的變化:過去是「發現一家企業,調查一家企業」,未來可能變成「發現一個節點,分析整個網絡」。
一個產業鏈本身就是一張巨大的網絡。如果把UFLPA、美國商務部實體清單、OFAC制裁名單、出口管制、投資限制等制度連接起來,美國實際上正在逐步建立一套非常龐大的產業和企業風險數據庫。
這才是很多中國企業真正應該關注的長期趨勢,因為名單上的企業可能不斷變化,但數據庫和監管基礎設施一旦建立起來,其影響可能持續很多年。
七、為什麼「瓜子、水餃和男裝」尤其值得警惕?
過去幾年,中美競爭最吸引眼球的永遠是高科技,如華為、先進芯片、人工智能、半導體設備、量子技術、先進計算。
這很容易讓普通企業形成一個錯誤認識:地緣政治是科技巨頭的事情,與傳統產業關係不大。
但洽洽、思念和七匹狼出現在名單上,恰恰說明這種認識必須改變:一家食品企業也有全球供應鏈,一家服裝企業也有全球供應鏈,一家藥企有原料藥供應鏈,一家汽車企業有礦產和電池供應鏈,一家光伏企業有硅料供應鏈,甚至一家普通的家電公司都會涉及鋁、銅、芯片、塑料、電子元器件和物流。因此,當大國競爭從單純的技術封鎖轉向供應鏈規則以後,幾乎沒有哪一個大型企業能夠完全置身事外。
這也是我認為此次事件最大的警示意義。過去企業董事會討論國際化,往往關注市場規模、匯率、物流和稅收,未來可能必須增加另外一個維度——地緣政治供應鏈風險。
這已經不再是國際新聞,而是企業經營問題。
八、中國企業最危險的反應,是認為「反正美國市場不大」
面對類似事件,國內企業往往有一種非常自然的反應:美國市場只佔我收入的幾個百分點,影響有限。
從短期財務報表看,這種判斷有時候可能是正確的,但如果從長期國際化角度看,僅僅這樣判斷是不夠的,因為美國規則最大的影響未必來自美國市場本身,而真正需要關注的是它的外溢效應:一家企業進入美國某項限制性名單以後,歐洲客戶會不會重新進行供應商審查?國際銀行會不會提高合規要求?大型跨國公司會不會在全球採購體系中調整風險評級?ESG評級機構是否會重新評估?國際基金在投資企業時會不會增加合規風險折價?這些問題最終都可能影響企業的融資成本、國際客戶關係和資本市場估值。
所以,我越來越認為,未來中國企業競爭力裏面會增加一個過去並不特別受重視的能力:全球合規能力——它過去是法務部門的輔助職能,未來可能成為企業國際競爭力的一部分。
九、未來優秀企業必須擁有一張自己的「供應鏈數字護照」
面對這種趨勢,中國企業真正有效的應對方式,不應該只是等到進入名單以後再去解釋。
更重要的是提前構建供應鏈透明度,尤其是有全球化目標的大型企業和上市公司,未來必須逐漸建立完整的原材料追蹤體系:企業要知道一級供應商是誰,更要逐漸掌握二級、三級供應商;重要原材料來自哪個地區、由誰生產、經過哪些加工環節,需要能夠形成數據化記錄。
我把這種能力稱為企業的「供應鏈數字護照」:每一件產品背後都擁有一套可以核實的數字記錄,從原材料、生產、加工、運輸一直到最終銷售。
今天建立這種體系可能看起來是一種成本,但未來它可能成為資產,因為當全球貿易進入高合規時代,一個能夠證明自己供應鏈透明、安全、低碳並且符合國際標準的企業,會獲得更低的交易成本和更高的客戶信任。
反過來,一家供應鏈完全無法穿透的企業,即使產品價格再便宜,也可能面對越來越高的國際化風險。
從資本市場角度看,這一點尤其重要。未來判斷一家企業值多少錢,可能不能只看收入、利潤和市場份額,投資者還會問:
- 這家公司能不能穩定進入全球市場?
- 它的供應鏈有沒有重大地緣政治風險?
- 它是否擁有完整的國際合規能力?
如果沒有,這本身就是一種估值折價。
十、這場競爭最終爭奪的是「誰來制定全球供應鏈規則」
如果把問題再提高一個層次,我認為洽洽、思念、七匹狼事件背後,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過去的中美競爭,很多時候是企業之間競爭:誰的產品更便宜,誰的技術更先進,誰的生產效率更高。
今天競爭正在逐漸進入規則層面。美國通過國內立法、出口管制、投資限制、關稅、供應鏈審查和金融制裁,不斷把自己的國內規則延伸到全球產業鏈,一旦跨國企業、銀行、保險機構、審計機構、評級公司都開始遵循這些規則,它們就會產生非常強的網絡效應。
這也是為什麼國際規則如此重要。真正強大的國家不僅生產產品,還定義標準;不僅擁有企業,還擁有規則。
對中國來說,長期應對絕不能只是幫助某幾家企業申訴或者尋找替代市場,更重要的是建立自己的國際供應鏈數據體系、第三方認證能力、跨境合規基礎設施以及國際標準話語權。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製造業國家之一,我們不僅需要擁有全球最完整的產業鏈,也需要逐漸擁有與產業規模相匹配的規則能力、數據能力和國際合規服務體系,否則,就可能出現一個非常尷尬的局面:中國擁有全球最強的製造能力,卻需要不斷按照別人制定的規則證明自己的產品能夠進入市場。
結語: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美國連瓜子都管」,而是競爭方式已經變了
所以,回到最開始那個看起來有些荒誕的問題:美國為什麼連瓜子、水餃和男裝都開始「制裁」?
答案其實並不複雜。美國不是害怕中國瓜子,也不是把水餃當成什麼戰略產業,真正發生變化的是國際經濟競爭的方式。
過去的大國競爭更多圍繞產品、關稅和技術展開,今天,越來越多的競爭開始圍繞供應鏈、數據、標準、金融體系和市場准入規則展開。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洽洽、思念和七匹狼進入UFLPA實體清單看起來只是一條企業新聞,實際上卻可能是一條非常重要的時代新聞,它提醒所有中國企業:地緣政治風險已經從董事長關心的國際新聞,進入了企業採購部門的供應商名單,未來真正有能力走向全球的中國企業,不僅需要有好產品、好技術和低成本,還必須擁有更加透明、更具韌性、能夠經受國際規則審查的供應鏈。
過去二十年,中國企業最大的優勢之一是建立了世界上最高效、最完整的製造供應鏈。未來十年,我們可能面臨另一個更加艱難的問題:不僅要擁有供應鏈,還要擁有證明供應鏈、管理供應鏈和定義供應鏈規則的能力。從這個意義上說,洽洽的一包瓜子、思念的一袋水餃和七匹狼的一件衣服背後,看到的已經不只是消費品,而是全球產業秩序正在發生的一場深刻變化。
這場戰爭沒有硝煙,卻可能比關稅戰爭更加持久!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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