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春迎|破解「中國衝擊論」:中國全球化進入2.0時代——從世界工廠到全球產業組織者,中國企業全球化需要完成一次歷史性升級
今年夏季達沃斯論壇上,國務院總理李強首次正面回應了近年西方不斷升溫的所謂「中國衝擊2.0(China Shock 2.0)」。
面對「中國依靠補貼和低價商品衝擊全球市場」的質疑,李強並沒有順着西方的話語體系展開辯論,而是把討論重新拉回到中國發展的基本邏輯。他指出,中國企業今天的競爭優勢不是「補」出來的,而是「拚」出來的;中國製造業能夠走到今天,依靠的是持續創新、完整產業體系、龐大的市場和激烈的市場競爭,而不是簡單依賴政府扶持。
一、「中國衝擊論」的深層拆解:產業主導權轉移下的模式困境
李強總理的這番回應體現了中國發展的戰略定力,但也提出了一個更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中國真正需要破解的,究竟是「中國衝擊論」,還是「中國衝擊論」背後所反映的全球化困境?
如果這個問題沒有想清楚,那麼今天回應了新能源汽車,明天還會出現機器人衝擊;回應了機器人,後天又會出現人工智能衝擊。產業不斷變化,「中國衝擊論」卻會不斷出現,原因很簡單:所謂「中國衝擊」,本質上從來不是商品問題,而是全球產業組織權發生轉移所帶來的焦慮。
過去二十多年,中國經歷了世界經濟史上規模最大的工業化進程:從紡織服裝、家電傢俱,到鋼鐵、水泥、造船,再到高鐵、通訊設備、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和光伏產業,中國不斷向全球價值鏈高端攀升,每完成一次產業升級,國際社會關於「中國衝擊」的討論便隨之升級一次。
表面上,這些爭論圍繞貿易逆差、產業補貼和產能過剩展開;但更深層次看,它們反映的是國際競爭格局正在發生變化。當一個國家從全球產業鏈的參與者成長為重要的產業組織者時,原有利益格局必然受到衝擊。因此,與其說世界擔心中國出口更多商品,不如說世界擔心全球產業主導權正在重新分配。
過去四十多年,中國全球化取得巨大成功,但這種成功主要建立在一種可以概括為「世界商品,中國造」的發展模式之上——全球品牌負責研發、設計和營銷,中國憑藉完整產業鏈、高效率製造體系和龐大的工程師隊伍承擔生產製造,成為舉世公認的「世界工廠」。這一模式不僅推動了中國經濟高速增長,也極大降低了全球製造成本,提高了全球消費者福利。
然而,任何一種成功模式都有其歷史局限。「世界商品,中國造」意味着大部分製造環節集中在中國,因此就業機會、稅收貢獻、產業集聚效應和供應鏈能力,也主要留在中國。
對於進口國而言,消費者可以買到更加便宜的商品,卻未必能夠獲得相應的就業機會和產業發展空間。中國加入WTO後,美國部分製造業地區經歷產業調整,引發關於「中國衝擊」的長期爭論;近年來,中國跨境電商快速進入東南亞、拉美等市場,當地部分製造企業和零售商感受到競爭壓力,也出現了類似討論。
這些現象說明,國際社會真正擔憂的並不是中國商品價格低,而是全球化創造的產業價值沒有更多留在本國。這也是為什麼單純解釋「中國沒有補貼」「中國效率更高」,並不能真正破解「中國衝擊論」。
二、全球化2.0升級:從商品輸出走向產業能力全球共享
真正需要改變的不是中國製造,而是中國全球化的發展模式——未來二十年,中國全球化需要完成一次歷史性的升級。
如果說過去四十多年屬於全球化1.0——世界商品中國造,那麼未來更值得追求的應當是全球化2.0——中國商品世界造。
這裏所說的「中國商品」,並不僅僅意味着中國品牌,而是由中國企業主導研發、技術、品牌、供應鏈和產業組織;「世界造」也絕不是簡單把工廠遷出中國,而是在保持中國創新能力和供應鏈優勢的基礎上,根據不同市場需求,在歐洲建設歐洲工廠,在東南亞建設東南亞工廠,在中東、拉美、非洲建設區域製造中心,使中國企業真正成為全球產業鏈的長期建設者。
這意味着,中國企業輸出的不再只是商品,而是技術、資本、數字化能力、供應鏈管理體系以及完整的產業生態。
更重要的是,這還意味着中國企業開始為當地創造就業、培養工程師、建設配套產業、增加稅收,與所在國家共同分享產業發展的成果。
近年來,比亞迪、寧德時代、海爾、聯想等企業在海外投資設廠、設立研發中心和區域供應鏈平台,正體現了這一趨勢。這些布局不僅有助於增強全球供應鏈韌性,也能夠緩解貿易摩擦,使中國企業從單純的出口者轉變為當地經濟發展的參與者。
三、邁向全球化3.0:以全球產業組織能力重構發展共識
但產業能力全球共享不是中國全球化的終點。未來真正決定國際競爭優勢的,可能已經不再是誰擁有最多工廠,而是誰擁有最強的產業組織能力。
回顧當今世界最具影響力的跨國企業,無論是蘋果、英偉達還是ASML,都不是因為擁有最多工廠而成功,而是因為它們能夠組織全球研發、製造、供應鏈、資本和人才資源,在全球範圍內配置創新要素,形成難以複製的產業生態。這意味着,中國全球化未來還將邁向第三個階段,那就是全球化3.0——世界產業中國組織。
屆時,中國輸出的將不只是商品,不只是工廠,而是全球產業生態本身:人工智能平台、工業互聯網、智能製造體系、數字供應鏈、跨境金融服務、技術標準、數據平台、算力網絡以及產業資本,將共同構成中國企業新的國際競爭力。未來最大的出口,未必是某一種商品,而可能是中國組織全球產業協同的能力。
從這個意義上說,破解「中國衝擊論」,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中國有沒有衝擊世界」,而是世界如何能夠更廣泛地分享中國發展的紅利。
如果中國企業只是向世界銷售商品,那麼競爭和摩擦很難避免;如果中國企業能夠幫助更多國家發展製造業、培養人才、完善產業鏈、創造就業和增加稅收,那麼中國的發展就不再只是自身的發展,而會成為更多國家共同發展的機會。
李強總理在達沃斯論壇上的回應,體現的是中國堅持開放發展的戰略定力。而中國未來更需要向世界展示的,則是一種新的全球化理念:不是把全球產業集中到中國,而是依託中國的技術、資本、供應鏈和產業組織能力,與世界共同創造新的產業體系。
從「世界商品中國造」到「中國商品世界造」,再到「世界產業中國組織」,這不只是幾個概念的遞進,更代表着中國全球化戰略的一次歷史性躍遷。
結語
如果說過去四十多年,中國向世界證明了自己能夠成為世界工廠;那麼未來二十年,中國更需要證明的是,自己能夠成為全球產業合作的組織者和價值創造的推動者。
當中國的發展不僅能夠提升自身競爭力,也能夠持續創造全球共同利益時,「中國衝擊論」終將讓位於一種新的共識——中國不是全球化的衝擊者,而是新一輪全球化的重要建設者。
(本文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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