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門題材開新局 《給阿嬤的情書》照見港片突圍之路
當《給阿嬤的情書》在銀幕上靜靜鋪開一幅下南洋的潮汕畫卷,這封溫潤細膩的「情書」,也在香港電影人的心中激起深沉的漣漪。多位香港電影人觀看了影片,並與香港文匯報記者分享了他們的觀影感受及對香港電影的啟發。著名導演唐季禮難掩欣賞,直言影片「真摯」得令人動容——那份純粹的人間情感、對歷史細節的扎實還原,讓他看到了當下社會所稀缺的人性溫度。
談及《給阿嬤的情書》,導演唐季禮難掩對影片的欣賞之情。「我覺得它很真摯。」他開門見山地表示,看得出導演在資料搜集和場景還原方面做了大量扎實的功課。影片真實再現了當年老百姓較為貧苦的生活狀態,以及那個時代人們出外謀生時對美好生活的嚮往與期待。「在外面謀生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但很多時候他們也沒有放棄,還是在努力生活、努力奮鬥。」
籌拍新片聚焦「香港1930」
更令唐季禮觸動的是影片中人與人之間那份純粹的情感。「女主南枝在泰國甘願去幫這個男生,她感受到他的愛意,可是也把這份愛意變成友情。這種真摯的情感,讓人看得特別舒服。」在他看來,影片所呈現的年代裏,人性的單純與真摯恰恰是當下社會所稀缺的。「現在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怎麼可能會這樣啊』,但在那個年代,人性還是比較單純的。這種單純而真摯的情感,我認為是這部戲最打動人的地方,也是最打動我的地方。」
唐季禮指出,香港電影百花齊放,但因為本土市場只有700多萬人口,所以一直以來都是以「走出去」為主,首先走向東南亞,也包括內地市場。「所以長期以來,香港電影以商業片為主導,類似《給阿嬤的情書》這樣關注特定歷史時期、注重情感表達的題材,很少有人會選擇去拍攝。」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的香港歷史,在銀幕上幾乎是一片空白,這個時期的香港基本上沒有人去拍。」他透露自己正在籌備一個關於「香港1930」的電影項目,預計今年下半年將在香港開拍。「這類型的題材比較少人去選,也是個挑戰。」唐季禮認為,香港開埠初期、大量移民湧進的這段歷史很有價值,而成龍等「七小福」成員,以及他們的師傅于占元,都是當時從內地到香港奮鬥的代表。「我父親也是上世紀四十年代來香港的。在我們父輩、爺輩來香港的時候,香港其實沒有那麼先進,後來才逐漸建立、發展起來。」
香港有很多動人故事可講
香港人中有很多內地移民,最早幾批來港生活的人的經歷,與《給阿嬤的情書》中內地人去東南亞的故事有着高度相似性。「這中間有很多動人的故事可以講。這個1930的項目,比我父親來香港的時候還要早,我準備做成系列電影,所以我非常關注這些歷史故事。」
《給阿嬤的情書》是一部節奏緩慢的電影,卻在影院中顯得格外抓人,唐季禮表達了對慢節奏電影價值的肯定。「觀眾買票進場,就是已經準備好把兩個小時留給電影院。」他認為,這與刷手機的體驗完全不同。「如果演員和故事足夠吸引人,你就會願意放下手機。」
他對比了當下流行的微短劇與大電影的本質區別。「你看現在很快節奏的微短劇,刷完之後會覺得笑一笑打發時間,但不會讓你回味無窮,不會讓你還想再看,也不會給你多大的人生感悟。」在他看來,大電影就應該遵循電影的節奏,《給阿嬤的情書》證明了「不是說什麼都要快,還是要靜下來好好講故事,好好寫人物」。
方言有市 素人有戲 慢工有魂
銀都機構編劇張英觀看《給阿嬤的情書》後告訴記者:「在我看來,《給阿嬤的情書》最吸引人的首先是獨特的文化與距離感。下南洋的華僑史與潮汕文化在當前大銀幕上相對小眾,這種題材的陌生化處理、異域風情的視覺畫面,加上男女主角稚嫩清新的新面孔首先抓住了我的眼球。」其次,影片在情節結構的編排上較巧妙,有層次感與反轉魅力。它打破了傳統華僑奮鬥史平鋪直敘的套路,通過巧妙的節奏推進與情感鋪陳,最終將一個由情到義的曲折故事立體地呈現給觀眾。「從創作角度來看,影片的細節處理比較扎實,如果導演非當地人,或沒有深厚地浸淫於潮汕文化,相信很難把握到這種在地文化的精髓;此外,本片節奏明快,配角人物的群像塑造豐富,雖着墨不多卻可圈可點,並非只有單純的煽情,而是令人笑中帶淚,也為整部電影撐起了頗具厚度的主線。」
這部電影的敘事方式,對香港編劇有什麼可借鑒的地方?張英指出,最值得編劇借鑒的,是拒絕簡單的單線敘事,勇於在結構上做加法。要把故事講得既有趣又曲折,關鍵在於尋找截然不同的敘事入口。「這部電影通過層層鋪墊和視角轉換,打破了傳統苦難史的沉悶感。它提醒我們,當下面對小眾或宏大題材時,編劇不應只滿足於直奔主題的流水賬,而是要透過多維度的情節設計與視角反轉,讓觀眾在解謎的過程中完成情感共鳴。這正是香港電影在追求『把故事講好』時,非常需要內斂和雕琢的地方。」
以好故事撬動大市場
這類溫情片,能給現在的香港電影帶來什麼啟發?「香港電影在溫情片領域也曾有不少觸動人心的佳作,從《歲月神偷》《桃姐》到《淪落人》《金都》《麥路人》……但市場往往將這類作品歸為叫好不叫座的文藝片,導致投資風向過度向高成本、大卡司的警匪與動作片等傾斜。《給阿嬤的情書》的成功,可能為現在的香港電影帶來類型突圍的重大啟發,它證明了溫情片絕不等於不賺錢的文藝片。只要取材足夠獨特、立意足夠溫良,再配合精巧的類型化敘事,同樣能引爆市場,展現出驚人的商業潛力。亦能激勵香港電影界打破對大製作的盲目依賴,重新回歸到『以好故事撬動大市場』的良性軌道上。」
影片裏的阿嬤形象,對創作香港本地長者角色有何借鑒?「香港這座城市走得太快,常常把老人邊緣化,在塑造本地長者角色時,往往陷入功能化的刻板印象——要麼是需要被照顧的弱者,要麼是純粹推進主角劇情的工具人。《給阿嬤的情書》最值得借鑒的,在於它賦予了長者角色完整的、主動的『生命弧光』。片中的阿嬤不再是一個模糊的歷史符號,她有自己年輕時的驚心動魄,有堅守一生的情與義。這啟發我們,在創作香港本土長者角色時不要只看見他們的『老』,更要去尋見他們的『故事』與『風骨』,可能最平凡的一生也會藏着大時代的密碼,把他們當作有秘密、有追求、有強大內心世界的主角去寫,角色才會真正立體。」
張英續說:「我想可以試着將鏡頭對準那些隱沒在深水埗、天水圍、舊唐樓或院舍裏的平凡長者,寫他們年輕時的傳奇、內心的執着與獨特的生命力。如果仔細挖掘,每一位歷經香港經濟騰飛、時代風雨的老人,內心或許都藏着一部波瀾壯闊的史詩。可以寫他們年輕時在工廠大廈裏的拚搏、在九龍城寨裏的恩怨,或是跨越半個世紀、藏在心底從未對人言說的執着與承諾。這部『情書』不該是苦情和憐憫的,而是去致敬他們獨特的生命力與風骨,或蜿蜒曲折的細膩情感。如果願意把長者當作有故事的傳奇主角去對待,或許寫實溫情電影也能拍出震撼人心的情感厚度。」
冀大灣區電影政策再優化
銀都機構監製、香港電影行政人員協會會長王延明表示:「在《給阿嬤的情書》之前,早在2018年我已注意到藍鴻春導演的初作《爸,我一定行的》,以300萬人民幣不到的製作成本得到4,000萬以上的成績,如此成績其實非常值得研究及討論,可惜4,000萬票房在當今大起大落的中國電影圈中連漣漪也沒有,根本很少人留意到。之後藍導2020年的《帶你去見我媽》依然以小搏大,幾百萬成本而得2,300多萬的票房。」加上今日《給阿嬤的情書》,王延明認為這起碼證明了三件事:「首先,方言電影是有市場的,除潮語外,我們還有粵語、福建語、上海話……這都是有市場的;其次,素人主演是絕對可行的,不應再盲目相信名牌效應,大明星真是吃了很多製作費;再次,溫情題材是值得肯定的,題材方面只要在細節及貼地性都好好思考,有人就有故事,但故事要有質感。」
王延明不乏擔憂地指出:「近年,我看到有些香港電影公司在本地及海外市場迷失了方向,變得愈來愈不作為,令港片出產一年比一年少。」 他認為香港電影現時之困境在於票房回收愈來愈局限,投資輸多賺少。「上世紀九十年代,香港有122,000個戲院座位,到今日只剩下不足4萬。2000年後本地電影公司過度投入內地市場,近乎完全漠視東南亞及東盟等海外市場的需求。之後韓國、泰國等地影視起飛,近來馬來西亞及印度尼西亞亦積極發展影視行業,本地電影公司還是如在夢中。直到近年港片在內地連連失利後,香港電影公司才後知後覺。」
王延明強調,香港是以粵語為主的地方,本地電影和投資公司應該對自己的語言有信心。「大灣區人口近9,000萬,其中大部分人都懂粵語。港片如果能在大灣區自由上映,可能會多點生機。奈何政策上對於港片在大灣區發行、分紅及題材、放映審批上都未能鬆綁,現時中小型香港電影在大灣區寸步難行,希望未來大灣區對香港電影政策再優化,令香港品牌不致消失。」
(來源:香港文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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