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裏的香港三十年》系列丨從昔日「臭港」到世界級濱水城市:香港三十年的污水革命(二)
文/席春迎、董建剛、魏東金
如果說供水系統是一座城市的生命線,那麼污水處理系統就是一座城市的良心:供水決定一個城市能否生存,而污水處理則決定一個城市能否文明地生存。
回顧香港這座城市近三十年的巨大變化,人們習慣於談論國際金融中心地位的提升、資本市場制度的完善、機場與高鐵等大型基礎設施的建設,以及粵港澳大灣區帶來的歷史機遇。
但如果要尋找一個最能夠體現香港治理能力進步的案例,維多利亞港的蛻變或許比任何經濟數據都更具說服力。一座城市如何對待自己產生的污水、如何修復被污染的生態環境、如何平衡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之間的關係,往往最能夠反映其治理水平和文明程度。
污水裏的城市文明:從「臭港」自嘲到治理覺醒
今天的維多利亞港已經成為香港最重要的城市名片之一。
世界各地的遊客來到香港,都會站在尖沙咀海濱長廊或者中環海濱,欣賞維港兩岸的璀璨夜景。對於很多年輕人而言,維港似乎天然就是這樣美麗、開放和充滿活力。然而很多人已經忘記,就在幾十年前,這片被譽為「東方之珠」的海港曾經長期遭受嚴重污染,工業廢水、生活污水以及商業排放不斷流入海港,大量未經充分處理的污水直接排海,導致海水水質惡化、臭氣瀰漫、生態退化。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維港遠沒有今天這樣宜居和美麗。在當時的公共討論中,港人甚至曾以「臭港」自嘲,將「香港(Fragrant Harbour)」與「臭港(Stinky Harbour)」形成辛辣對照。這一稱謂雖然帶有調侃色彩,卻真實反映了當時城市環境治理所面臨的嚴峻挑戰。
事實上,幾乎所有快速城市化的地區都曾經歷過類似的發展階段。工業化創造財富,城市化聚集人口,但同時也會產生大量污水和污染物。當經濟高速增長的時候,人們往往更關注GDP增長、就業增加和基礎設施建設,而容易忽視環境成本。當城市發展到一定階段後,人們才逐漸意識到,環境污染並不是發展的代價,而是發展的成本,生態治理也不是額外負擔,而是城市競爭力的重要組成部分。
香港同樣經歷了這樣的認知轉變。如果說回歸前香港已經建立起國際金融中心的基本框架,那麼回歸後的近三十年,則是香港從經濟發展優先逐步轉向經濟發展與環境治理並重的重要階段。在這一過程中,污水處理和海港治理成為香港城市升級的重要組成部分。
淨化海港計劃:地下「隱形城市」重塑維港命運
香港最具代表性的環境治理工程之一,便是歷時數十年的「淨化海港計劃」(Harbour Area Treatment Scheme,簡稱HATS)。
這項工程分階段推進,總投資超過258億港元。其中第一期工程於2001年投入運行,第二期工程於2015年全面啟用。其戰略意義不僅在於投資規模巨大,更在於它徹底改變了香港的城市污水治理邏輯。過去的思維是盡快把污水排走,而新的思維則是必須把污水處理好之後再排放。看似只是幾個字的區別,背後卻意味着整個城市污水治理體系的重構。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香港在地下構建起龐大的污水收集網絡、深層輸送隧道和集中處理設施。長達44公里的深層污水輸送隧道貫穿維港兩岸,最深處位於海平面以下160米。大量過去直接流入維港的污水被統一收集並輸送至昂船洲污水處理廠集中處理。如今,昂船洲污水處理廠已成為全球規模最大的化學強化一級處理設施之一,每日處理能力達到245萬立方米,服務人口超過570萬。
很多市民看到的是地面上的高樓大廈和商業中心,卻很少有人意識到,在地下幾十米甚至上百米深處,還運行着另一座「看不見的城市」。
那裏有巨大的污水隧道、泵站、處理設施和監控系統,日復一日地維持着整個香港的正常運轉。某種意義上說,香港最大的城市更新工程並不發生在地面,而發生在地下。真正改變維港命運的不是摩天大樓,而是這些看不見的基礎設施。
經過長期持續治理之後,維港水質明顯改善,海洋生態逐步恢復,濱海公共空間不斷增加,昔日部分受污染海域重新成為市民休閒和旅遊的重要區域。
最具代表性的例證,莫過於維港渡海泳的回歸。這項始於1906年的香港傳統體育賽事,曾因維港污染持續惡化,於1978年被迫停辦。經過三十餘年的持續治理,維港水質終於達到安全標準,賽事於2011年正式恢復舉辦,並於2017年重新回到尖沙咀至灣仔的經典路線。當成千上萬名泳手再次橫渡維港時,人們看到的不僅是一項體育賽事的復活,更是一座城市生態修復能力的最好證明。
這種變化看似只是環境治理成果,實際上卻直接影響香港未來競爭力。
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城市競爭已經從單純比拚土地、勞動力和資本,逐漸轉向比拚生活品質、生態環境和可持續發展能力。國際人才是否願意來到香港工作和生活,國際企業是否願意長期布局香港,國際家庭是否願意選擇香港作為居住地,越來越取決於城市環境質量。
因此,維港治理不僅是一項環保工程,也是一項經濟工程、民生工程和人才工程。
從環境治理到空間重構:AI時代的智慧水務新機遇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香港污水治理的意義還在於其展示了一種現代城市治理能力。尤其值得關注的是,香港在污水治理過程中逐步形成了系統治理思維。
今天,人們越來越認識到,污水治理涉及整個城市水循環系統。污水收集、污水輸送、污水處理、再生利用、淤泥處置、海洋生態修復以及城市空間釋放,缺一不可。
香港的探索並未停止。目前,香港正推進總投資超過140億港元的「搬遷沙田污水處理廠往岩洞計劃」,將大型污水處理設施整體遷入地下岩洞,釋放約28公頃珍貴土地資源用於社區發展和產業布局。未來這裏將成為亞洲規模最大的岩洞污水處理設施之一。
這意味着香港的污水治理已經從單純的環境治理工程,邁向城市空間重構工程。從地面走向地下,從治理污染走向創造空間,從滿足需求走向塑造未來。
這種系統治理理念,也為AI時代的智慧水務發展奠定了基礎。
事實上,全球水務行業正在經歷從傳統基礎設施運營向數字化、智能化運營轉變的過程。未來的污水處理廠將不再只是簡單的處理設施,而是數據中心、能源中心和資源循環中心。通過感測器、物聯網、數字孿生和人工智能技術,污水處理過程中的每一個環節都將實現即時監測和動態優化。
AI可以預測進水水質變化,自動優化藥劑投加;可以根據天氣和降雨情況提前調整處理工藝;可以通過設備健康監測降低故障發生率;可以實現曝氣系統智能控制,大幅降低能耗;甚至能夠建構整個城市水環境數字孿生系統,實現從污染預警到應急處置的全流程智能決策。
這意味着未來污水治理的核心競爭力,將不再只是工程建設能力,而是數據能力、算法能力和運營能力——對於香港而言,這恰恰可能成為新的發展機遇。
香港擁有國際化科研資源、成熟普通法體系、國際資本市場以及豐富的城市治理經驗。如果能夠率先推動AI與污水治理、水環境治理深度融合,就有機會在全球智慧水務領域建立新的競爭優勢。
與此同時,香港還可以發揮「超級聯繫人」和「超級增值人」的獨特作用。
今天,中國已經擁有全球最完整、最具規模優勢的水務產業鏈體系。從膜材料、智能裝備、感測器和自動化控制系統,到污水處理工藝、再生水利用、流域綜合治理、數字孿生平台以及AI智慧水務大模型,中國企業已經在多個關鍵領域形成國際競爭優勢。中國水務產業的發展,正在從過去的工程建設優勢,逐步演進為「技術+裝備+運營+數字化」的綜合解決方案優勢。
以中國水務行業標桿企業「中國水環境集團」為例,其在下沉式再生水廠、水環境綜合治理和智慧水務領域已經形成全球領先優勢。該公司自主研發的「分散式下沉再生水生態系統」總體規模位居亞洲第一,被行業專家認定達到國際領先水平,該公司還牽頭制定了《地下式城鎮污水處理廠工程技術指南》《城鎮地下式污水處理廠技術規程》等多項行業標準。
特別是在貴州南明河、雲南洱海、北京城市副中心和上海嘉定等標桿項目中,中國水環境集團探索出了一套集「控源截污、再生水利用、生態修復、智慧運營、低碳減排」於一體的系統解決方案。其中貴陽南明河項目作為全球首個城市尺度分散式下沉再生水生態系統,覆蓋貴陽市約80%人口,實現水質由劣Ⅴ類提升至穩定Ⅲ類;洱海治理項目獲得國際水協(IWA)項目創新獎;北京城市副中心項目則承擔超過90%的再生水處理任務,成為中國新型城市水務基礎設施建設的重要樣板。
與此同時,以人工智能、大數據、物聯網和數字孿生技術為代表的新一輪科技革命正在重塑全球水務行業。中國水環境集團已經開始布局智慧水廠、環境生態物聯網系統和水務行業垂直大模型,推動水環境治理從經驗驅動走向數據驅動、從人工決策走向智能決策,為全球智慧水務發展提供中國方案。
未來,香港不僅可以輸出自身在公共治理、城市管理和國際標準建設方面的經驗,更有機會成為中國智慧水務產業全球化的重要樞紐。依託「一國兩制」制度優勢和國際金融中心地位,香港完全可以建設中國智慧水務國際展示中心、國際認證中心、國際融資中心和國際運營中心,成為連接中國技術與全球市場的重要橋樑。特別是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以及東南亞、中東、非洲和拉美等地區,大量城市正面臨供水安全、污水治理和生態修復需求,中國企業積累的大規模治理經驗和成熟商業模式具有廣闊的應用空間。
從某種意義上說,未來香港可以不僅是國際金融中心,也可以成為中國綠色基礎設施和智慧水務產業走向世界的「超級連接器」。通過香港這一國際平台,把中國方案轉化為國際方案,把中國技術轉化為全球標準,把中國企業的工程能力轉化為全球城市治理能力,讓更多「中國治水經驗」成為全球可複製、可推廣、可持續的公共產品。
從這個角度看,維港治理的意義已經超越了環境改善本身。
結語:從解決自身問題到輸出全球治理方案
過去近三十年,香港解決的是自己的污水問題;未來三十年,香港更大的使命是參與解決世界城市面臨的水環境問題。
從昔日「臭港」到今天的世界級濱水城市,香港用近三十年時間完成了一場深刻的生態轉型。這場轉型留下的最重要財富,並不僅僅是更清潔的海水、更美麗的海岸線和更舒適的生活環境,而是一套關於城市治理、系統治理和可持續發展的經驗體系。
當全球越來越多城市面臨環境壓力、資源約束和氣候變化挑戰時,香港完全有機會把這種經驗轉化為新的國際影響力。維港不僅見證了香港的發展歷程,也映照着香港未來的發展方向。
一個真正偉大的國際城市,不僅能夠創造財富,更能夠創造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發展模式,而這或許正是香港在下一個三十年最值得向世界講述的新故事。
(本文作者席春迎博士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董建剛為華立股份董事長、升輝清潔執行董事,魏東金為升輝清潔董事會聯席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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