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的情書」 他代寫了一輩子

姜明典多年來靠這樣簡陋的攤子,替無數番客嬸寫了十餘萬封家書,勾連起家庭生活和無數的牽掛。(香港文匯報石獅傳真)

(香港文匯報記者 蔣煌基 石獅報道)姜明典的攤子不大,扎在福建省石獅市人民路菜市場的喧囂裏。一張老舊摺疊桌安靜地支着,上面摞着泛黃的信箋,數本舊得不成樣子的英漢字典,擱着磨得順手的鋼筆,桌前三合板上貼着「代書僑信」等字樣的背膠,已顯年月。書桌後,77歲的老人閒來就手握放大鏡看報。代寫僑信,他一提筆就寫了59年,或許也讓他成為全中國唯一僅存的職業僑信代書人。

今年5月17日,姜明典平生第一次走出泉州,應邀參加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北京路演。銀幕上,他看着那些等待代書先生「狄功」寫信的畫面,沒想到自己寫了一輩子家書的故事,終於被搬上了銀幕。「影片太接地氣,讓我想起很多我以前下鄉給『番客嬸』寫信的畫面,番客嬸的模樣跟電影裏的老年淑柔一模一樣。」更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是,無數與淑柔類似的悲歡離合在他腦海中翻湧。

姜明典至今替人寫僑信仍講究豎排繁體、從右至左,文言為主、白話為輔,千言萬語凝於一紙。(香港文匯報記者蔣煌基 攝)

尺牘寸紙 承載半生守望

閩南、潮汕把下南洋謀生的男子稱作番客,留守故土、獨撐家門的妻子,便是番客嬸。這些日子,電影裏淑柔的形象一遍遍浮現在姜明典腦海,與現實中他代寫書信的無數番客嬸面孔交織在一起。她們和淑柔一樣,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回木生。姜明典知道,現實裏的番客嬸,命比電影裏的淑柔更苦。

不少番客嬸新婚三五天,丈夫便坐船遠赴南洋。一離別,便是一輩子遙遙無期的等候。更早一輩番客嬸裹着小腳,守着老屋,侍奉公婆、撫育兒女,一輩子困在鄉土裏。「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是老話。」姜明典說,番客嬸的心思就是,既然嫁給了你,就要幫你照顧好這個家。他記得很清楚,晉江某個村落,100多的人口中,抱養的男孩有18個。「都是番客嬸抱養的,為的是替遠在南洋的丈夫守住唐山祖業、延續血脈。」

海外國家的英文地址,姜明典寫過無數遍,閉眼都能寫出來。(香港文匯報記者蔣煌基 攝)

番客嬸大多目不識丁,滿腹酸楚說不出口,只能一遍遍念叨:家裏安好,盼夫早歸。心裏話,全靠姜明典落在紙上。有位常年找他寫信的番客嬸亦是如此,姜明典有次便在信的末尾多寫了一句:「坐令紅粉青山,轉眼老去,春花秋月等閒度。」他念給她聽,她紅着眼說不出話,半晌才顫抖地說:「阿典,你替我把心中的話說出來了。」

一生代書,姜明典記下無數離合悲歡。有位番客嬸1940年結婚,結婚沒幾天丈夫便赴菲律賓謀生。1942年日寇佔領菲律賓,同鄉來信傳丈夫罹難噩耗,她哭天搶地。5年後,在娘家勸說下,她改嫁鄰村施姓農民。1970年,死裏逃生的番客突然返鄉尋妻,眼見前妻已有安穩家庭,含淚留下300元(人民幣,下同),此後年年春節寄來百元補貼。數十載裏,都是姜明典執筆回信致謝。

無數的唏噓和感慨,藏在姜明典心中。

古人辭遠 執筆不負流年

「我和『狄功』不一樣。」姜明典如此向香港文匯報記者強調,電影裏「狄功」是在銀信局裏給番客代寫僑批,而他的客戶大部分是番客嬸,「我是替坐我對面的番客嬸,給海外的丈夫寫信。」

1967年,18歲的姜明典正式入行代書。早年跟着父親的腳步,騎着自行車按月巡迴晉江南部各村,風雨無阻下鄉寫信。「番客們都很疼我。」姜明典說。在他眼裏的疼,是他們會把海外的情況、當地的語言都告訴他,像菲律賓的馬尼拉有多少條街道,地名怎麼翻譯,他馬上學,且過目不忘。

南洋的地名,很多華僑用閩南語發音寫成外文;姓氏,如蔡、洪、林等,老一輩華僑也直接以閩南語外譯,科班出身的翻譯反而寫不來。他說,有位老華僑,英文名寫作「Chua Yit」(閩南語發音外譯),我脫口念出「蔡乙」,老華僑的兒子立馬心中有數。「他們很信服我,其實我只是對南洋更熟悉而已。」

最近的一次代番客嬸寫僑信,是在2025年,寫給美國的兩個小孫女。番客嬸的兒子清華大學畢業後赴美工作,不幸發生海難去世。兩個小孫女,大的16歲,小的12歲。信寫好後,番客嬸打印了出來,手機拍照發給了孫女。

59年來,姜明典靠着這樣的一桿筆養家餬口,代寫了十餘萬封僑信,心裏也裝着太多番客嬸的命運。隨着《給阿嬤的情書》熱映,姜明典最近時常做夢。夢裏的他,依然如年少時挎着包,騎着自行車,走村串巷,但去東村找不到這個番客嬸,去西村找不到另一個,「她們都走了,去了香港、去了呂宋、去了爪哇,最後都去了最遙遠的地方……」

聊天中,姜明典的眼睛透過拿着信紙的指縫望向馬路對面,曾經老街上30多個代書僑信的攤點,如今只剩他一個,「這麼多年,我都不敢出門,怕番客嬸們來了找不到我。」

姜明典個人小檔案

出生年份:1949年

籍貫:福建泉州石獅

職業:僑信代書人

從業年限:59年(1967年至今)

代寫信量:共約十餘萬封

收信國家:菲律賓、馬來西亞、美國、加拿大等二十多個國家和地區

特長:精通英語讀寫,熟悉閩南僑鄉地名閩南話外譯,能翻譯海外證件,協助番客嬸辦理赴港手續

現狀:每日上午9點至傍晚6點在石獅市人民路聯誼商廈停車場入口處代書僑信,風雨無阻

一生未出國門 筆墨助行千里

姜明典一生未曾踏出國門,但他筆下的十多萬封僑信,卻如候鳥般穿梭往來,飛越重洋和千山萬水,抵達二十多個國家和地區。

一封封僑批的收信地址,姜明典閉着眼都能寫出來。從菲律賓的馬尼拉到呂宋島,從馬來西亞的柔佛州到檳城,還有緬甸、泰國、新加坡,遠至美國、加拿大、德國、葡萄牙,甚至中美洲的洪都拉斯。

姜明典與仍健在的番客嬸拉家常。(香港文匯報石獅傳真)

一封僑批附帶着三五元或成百上千元的銀信,既是維繫華僑家庭的情感紐帶,也是支撐鄉間僑眷溫飽的經濟命脈。姜明典記得,石獅蚶江鎮有個叫「烏甲」(音)的番客嬸,每次家鄉有親戚要娶媳婦、建房子,烏甲就讓他代寫信去呂宋,那邊兒子兒媳馬上寄錢回來資助。逢年過節,他們也寄錢回來,每家每戶親戚都分到。

另有南安水頭鎮的一戶人家,父親去世,母親精神錯亂,兩個孩子一個十來歲,一個二十歲出頭。父親教書的同事後來去了印尼,1970年代起逢年過節都寄200元來接濟。「像這種情況,閩南華僑太多了。」姜明典說,「這是一頭牛也載不動的情誼,一座山也壓不垮的承諾。我不過是一個擺渡人,把跨海越洋的牽掛從這頭送到那頭。」

今年5月27日,一位馬來西亞華人蔡衍彪的女兒偶然路過他的攤位。閒談中,姜明典用英文寫出了蔡衍彪的名字和在馬來西亞的家中地址,她當場就激動流淚。第二天她特意來告知,她的叔叔說,五十多年前,即是姜明典代她的奶奶寫家書給爸爸。

惜字如金書不盡言

閩南僑批承傳統尺牘禮法,講究豎排繁體、從右至左,文言為主、白話為輔,千言萬語凝於一紙,謂之書不盡言。這四個字,既是書寫規矩,也是一紙僑信的魂:寫給長輩,用詞一定要恭恭敬敬,如伯父母尊前、舅父母大人膝下,用詞恭謹,失敬便是失禮;番客嬸致海外夫君,落款自稱「妾某某」,自身病痛寫「賤軀抱恙」;丈夫回信稱呼妻子為賢卿、賢內、妝次、山荊,雅致含蓄;平輩相交,無論長幼,統稱仁兄。這套禮法,姜明典落筆恪守半個多世紀。

受《秋水軒尺牘》等的熏陶,姜明典代人寫信從不直白索要僑匯。家中建房、老小拮据,必先敘思念、報家事平安,再委婉提生活難處。「老一輩華僑多讀過私塾,偏愛文言家書,文字共情更深。」

短短一頁信箋,裝着一整個家庭的柴米與牽掛。姜明典說,早年車馬慢、遠洋書信動輒數月往返,一紙僑批勝過萬金;如今手機瞬時跨洋,卻再難復刻當年見字如面、翹首盼信的厚重溫情。

青絲成白髮 番客嬸的香港團圓路

上世紀四五十年代成婚的番客嬸,大半困在跨國分居的宿命裏。1946年-1949年,大批南洋青年短暫回鄉娶妻,婚後旋即返程。受時局、交通、出入境政策限制,此後三十年音訊隔斷,夫妻咫尺天涯。1960年代前,想要赴港團聚只能冒險偷渡,海難頻發、風險極高,多數婦人只能守家苦熬。她們白天下地務農掙口糧,夜裏刨木屑生火煮地瓜,再苦再難,仍堅守「從一而終」,靜待丈夫歸期。

至今仍有極少數人來找姜明典代寫僑信。(香港文匯報石獅傳真)

1977年起,僑眷赴港團聚政策逐步放開,1978年正式落地,成為一代番客嬸的命運轉折點。國家體恤數十年骨肉分離的僑眷,開放以香港為中轉的出境通道,這是彼時官方唯一批准的出境路徑:獲批者可攜一子一女先行赴港,想要從香港轉赴第三國尋夫,需家屬自行在海外辦理手續、自籌費用。

眼見機會來臨,姜明典主動勸導眾多番客嬸:機會難得,務必主動申請團聚。靠着自學成才的英文功底,以及熟稔南洋情況,他開始為番客嬸們翻譯外文文書、填表申請去香港。據他回憶,僅晉江、石獅一帶,上萬名番客嬸經他整理材料、翻譯證件,順利拿到赴港批文。

當年不足20歲的新娘,再見丈夫已是年近半百,青絲熬成白髮。一部分人在香港和闊別三十年的丈夫團圓;一部分以香港為跳板,遠赴東南亞落地定居;還有部分因故錯過團圓,從此在香港務工謀生。但真正能夠最終與丈夫再次相見的,不足三成。

如今,當年奔走赴港的番客嬸大多年過九旬,或安住香港,或葉落歸根返鄉養老,一段橫跨半生的分離歲月,終在國門開放後畫上句點。

(來源:香港文匯報A12:專題 2026/0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