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春迎丨從「行政主導」到特朗普「國家資本主義」:香港能否走出第三條道路?
今日(2026年6月12日),《大公報》發表專訪特首李家超的文章《鞏固完善行政主導 集中力量辦大事》。
專訪中,李家超講話最值得關注的並不是某一個具體政策,而是其背後所呈現出來的一種治理邏輯變化——香港正在從過去的「積極不干預」,逐步走向「有為政府+有效市場」的新模式。李家超在訪談中反覆強調「行政主導」「集中力量辦大事」「資源主導」「組織推動」,甚至提到政府內部應用AI後統計處部分工作效率提升50倍。這些表述背後釋放出的信號非常明確:香港特區政府正在嘗試重新定義自身在經濟發展中的角色。
如果把視野放到全球,我們會發現香港面臨的並非孤立現象,而是一個時代性變化。
過去四十年,全球主流經濟模式基本建立在自由市場和全球化基礎之上,但隨着地緣政治衝突、供應鏈安全、人工智能革命和能源轉型的到來,各國都在重新強化國家政權對戰略產業的介入。美國如此,中國如此,新加坡如此,歐洲也如此。
最近特朗普政府推動的一系列動作尤其值得香港研究。
從半導體到能源,再到人工智能,美國政府正在逐漸突破傳統自由市場邊界。最引人關注的是,特朗普公開表示支持政府持有OpenAI、Anthropic等頂級AI企業股權,並研究通過類似主權財富基金的形式,讓美國民眾共享AI發展紅利。OpenAI創始人奧特曼也參與了相關討論。無論這一方案最終能否完全落地,其背後的邏輯已經十分清晰:AI不再僅僅是一個商業產業,而被視為國家戰略資產——這實際上意味着,美國正在從過去的金融資本主義,逐步向科技國家資本主義演進。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趨勢並非社會主義,而是國家利用資本工具參與戰略產業配置。政府不一定直接經營企業,但會通過基金、股權、稅收、採購、產業政策等方式影響資金流向。即便在最崇尚市場經濟的美國,也開始認為AI、算力、芯片、能源、電網等領域不能完全交給市場決定。
而放眼全球,真正將這種模式做到極致並取得成功的並不是美國,而是新加坡。
過去數十年,新加坡的發展經驗本質上就是「國家資本主義」的成功案例。淡馬錫和GIC並非簡單的投資機構,而是國家戰略資本配置平台。政府通過這些平台長期持有銀行、港口、電信、航空、地產等核心資產,同時持續投資全球科技創新企業。市場負責創造效率,國家負責配置長期資本,最終形成了國家競爭力與企業競爭力同步提升的格局。
今天的新加坡已經證明,在一個資源有限、人口有限的小型經濟體中,僅依靠市場力量很難形成世界級產業集群,必須有政府長期戰略引導,有耐心資本持續投入,有明確的產業方向選擇。
從這個角度看,香港當前最大的挑戰,其實並不是資金不足——香港最不缺的是資金,真正缺少的是戰略資本。
香港擁有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資金池、全球前三的金融市場體系、龐大的財富管理規模以及連接中國與國際資本的獨特優勢,但這些資本大部分仍停留在金融循環之中,而沒有形成產業循環。因此,香港未來真正應該學習的新加坡經驗,不是建多少科技園,也不是建多少實驗室,而是建立自己的「香港戰略資本體系」。
我認為未來香港至少需要完成三項突破。
首先,要建立香港版長期資本平台。
今天香港有外匯基金,但主要承擔金融穩定職能。未來完全可以考慮設立面向未來產業的香港創新發展基金,通過市場化方式投資人工智能、機器人、生物科技、先進製造、綠色能源和算力基礎設施。這種資本不是追求一兩年的財務回報,而是布局未來十年至二十年的產業競爭力。
其次,要把北部都會區真正建設成為「香港版張江+深圳南山」。
目前北部都會區最大的風險,是再次走向房地產化。如果未來十年北都主要依靠賣地和房地產開發,那麼香港將錯過這一輪AI革命;但如果能夠依託河套合作區,聚集大學、研發機構、產業基金、AI企業和國際人才,那麼北都將成為香港經濟結構轉型的核心引擎。李家超已經明確表示,北都的發展重點是產業而非地產,這一方向值得堅持。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香港需要建立自己的「AI主權戰略」。
特朗普正在討論AI股權共享計劃,本質上是在爭奪未來AI時代的國家財富分配權。香港雖然不可能複製美國模式,但完全可以發揮自身獨特優勢,例如建設國際AI資本中心、國際AI數據交易中心、AI企業上市中心以及AI產業併購中心。
特別是在資本市場層面,香港已經具備天然優勢。港交所科技板塊市值佔比已經從十年前的15%提升至44%,資本市場結構正在發生深刻變化。未來十年,香港最大的機會不一定來自傳統金融,而可能來自「AI+資本市場」的結合。科技企業需要融資,全球資本需要配置,中國創新需要出海,而香港恰好位於三者交匯點。相關趨勢也與香港正在推動AI發展戰略、成立人工智能研發院以及建設國際創科中心高度一致。
從更長遠的角度看,特朗普的國家資本主義、新加坡的淡馬錫模式以及中國的新質生產力戰略,實際上都在指向同一個結論:未來國家之間的競爭,不再只是GDP競爭,而是戰略資本配置能力的競爭——誰能率先把資本、科技、人才、數據和產業組織起來,誰就能掌握下一輪增長周期。
香港過去是全球最成功的「超級聯繫人」,但未來僅僅做聯繫人已經不夠。正如李家超提出的「超級增值人」理念一樣,香港下一階段真正的使命,不是幫助資本找到項目,而是幫助資本創造產業;不是幫助企業上市,而是幫助企業成長;不是成為資金中轉站,而是成為全球創新資源的配置中心。
如果說過去四十年的香港是金融香港,那麼未來二十年的香港或許應該成為「科技資本香港」——而這,才是北部都會區、AI戰略、資本市場改革以及行政主導背後真正的大棋局。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

字號: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