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文仲：Token's Tokenization

文/範文仲

2026年3月，英偉達首席執行官黃仁勳在聖何塞的GTC大會上，將「Token」這個詞推向了全球科技產業界的高光舞台。在他充滿激情的演講中，Token不再僅僅是加密貨幣圈內的專業術語，而是被定義為AI時代的「新大宗商品」——每一個由大語言模型生成的Token，都代表着算力消耗、電力成本和智力產出的精確計量。與此同時，硅谷頂級風投機構a16z在2026年度《Big Ideas》報告中預測AI智能體（AI Agent）將成為Web3網絡中的「第一類公民」。這兩個看似平行宇宙的信號，實際上指向了同一個深刻的技術經濟命題：當人工智能的計算單元與區塊鏈的價值憑證發生融合，一種全新的經濟操作系統——去中心化智能體經濟（Decentralized Agentic Economy)正在誕生。

如果說人工智能（AI）是未來社會的生產力引擎，那麼Web3則是重構生產關係的制度基礎設施。我們認為，在這場變革中，一項未來令人矚目的創新將是推動AI Token進行代幣化（Tokenization)，使其成為現實世界資產（Real World Assets, 簡稱RWA）產品，並在區塊鏈上進行融資與交易。如果我們給硅基的智能賦予金融的屬性，把不可捉摸的算法推理能力錨定為可分割、可流通的鏈上資產，我們將創造一種新型智能資本工具——AI Token RWA。它將深刻重構AI產業融資模式、價值分配邏輯與 Web3 產業應用邊界。

一、Token的不同概念與關聯

要理解這項創新，首先必須區分相同名稱在AI和Web3領域的不同概念。當黃仁勳和a16z的合夥人們同時高談「Token」時，他們實際上在談論兩種截然不同卻又深刻關聯的事物。

在AI語境下，Token是大型語言模型處理文本的基本計算單位。它可以是一個詞、一個字符或一個子詞片段。GPT系列模型中，一個英文Token約等於4個字符或0.75個單詞。Token構成了AI推理過程的原子單元：模型將輸入文本切割為Token序列，通過Transformer架構計算每個Token與其他Token的關聯概率，最終逐個生成輸出Token。

從經濟維度看，AI Token具有三重核心意義：其一，它是計算量的度量單位，模型的輸入輸出都以Token數量衡量；其二，它是成本與定價的基礎，例如OpenAI的GPT 大模型按每百萬輸入Token和輸出Token數量進行計費；其三，它是「智識產出」的衡量標準，黃仁勳指出，生成Token的數量就是AI企業的「產量」，生產Token的效率就是其核心競爭力。

在Web3語境下，Token（代幣）是基於區塊鏈技術、通過密碼學保障的可流通數字權益憑證。它本質上是現實世界「權利體」在數字空間的映射與延伸——將所有權、使用權、收益權、處分權以代碼形式封裝，賦予其全球可流通、可拆分、可編程的新屬性。Web3 Token的種類極為豐富：同質化代幣（如BTC、ETH）作為網絡貨幣或燃料；非同質化代幣（NFT）代表對特定資產的唯一所有權；治理代幣賦予持有者對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投票權；質押憑證與收益權益則將「工作貢獻」直接轉化為「所有權份額」。

這兩種Token的本質差異在於：AI Token是服務器內部的計算單位，不可直接持有，其價值來源於算力消耗與模型質量的乘積，流通機制是按使用量計費的服務消耗模式；而Web3 Token是區塊鏈上的資產，可持有、可轉讓，其價值來源於網絡共識與功能價值的乘積，流通機制是點對點的市場交易模式。然而，正是這種差異構成了二者融合的結構性基礎——AI Token代表着算力稀缺性，Web3 Token代表着信任稀缺性，兩種稀缺性的乘積，構成了新經濟體的價值之源。

二、AI Token RWA的金融創新邏輯

RWA，即現實世界資產代幣化，原本是指將房地產、國債、藝術品等傳統物理或金融資產通過區塊鏈技術映射為鏈上代幣，實現資產的流動性拆分與全球流轉。而AI Token，則代表着人工智能系統中的核心資源——無論是底層算力（GPU池化資源）、中層模型（大語言模型的參數與權重），還是頂層代理（具有自主決策能力的AI Agent）的使用權或收益權。

將AI Token代幣化為RWA，是一次從「物質資產上鏈」到「數字智能資產上鏈」的範式躍遷。傳統的RWA錨定的是物理世界的存量價值，而AI RWA錨定的則是數字世界的增量價值。具體而言，這種金融創新表現為三種核心形態：

其一是算力收益權的代幣化。在AI訓練與推理成本居高不下的今天，集中式的算力中心猶如數字時代的「封建領主」，中小開發者難以負擔昂貴的GPU租金。通過將大規模算力集群的未來的算力使用收益權打包，鑄造為鏈上RWA代幣，投資者可以法幣或穩定幣購買這些代幣，從而分享算力出租帶來的現金流；而算力提供方則提前獲得了擴大再生產的資本。

其二是AI模型推理分紅的代幣化。一個大語言模型一旦部署，每次API調用都會產生微小的收入。傳統的商業模式是中心化公司獨佔這筆收益，而代幣化則允許開發者將模型的未來推理收益轉化為RWA債券或收益聚合器代幣。持有者不僅獲得了類固收的數字資產，實際上也參與了AI智能的紅利分配。

其三是AI Agent所有權與治理權的代幣化。未來的AI Agent不僅是工具，更是能夠自主參與經濟活動的數字實體。將一個AI Agent的「產權」或「經營決策權」以NFT或同質化代幣的形式上鏈，使其成為可被投資、可被交易的RWA資產，這標誌着我們首次能夠像投資一家初創企業一樣投資一個數字勞工。

這種金融創新的經濟學意義在於，它從根本上解決了AI發展中極度缺乏的「未來定價」機制。傳統金融市場對AI公司的估值往往陷入市盈率泡沫，因為它們只能投資於封裝了AI業務的公司股票，而無法直接投資於AI智能本身。AI Token RWA的出現，使得資本可以精準穿透公司邊界，直接對「智能流」進行貼現與交易，極大地壓縮了信息不對稱帶來的摩擦成本，實現了資本與算力、算法的無縫對接。

三、AI Token RWA的經濟與社會意義

AI Token代幣化為RWA的浪潮，將對AI與Web3這兩大前沿產業產生重塑效應，推動兩者從「平行線」走向「深融合」。

對於AI產業而言，這是顛覆傳統融資與商業模式的「基因重組」。長期以來，AI產業面臨着一個致命的矛盾：研發需要海量的沉沒成本（購買GPU、清洗數據、消耗電力），而商業化變現卻存在巨大的滯後性與不確定性。這種「長周期、重資產」的特徵，使得AI創業高度依賴傳統風險投資，而VC的短視與對賭往往逼死了很多極具潛力但需長線投入的項目。RWA化融資改變了這一切。它讓AI項目方可以直接向全球的流動性池發行資產，以未來的算力產出或推理收益為抵押，可以獲得當下的研發資金。這不僅極大地拓寬了融資渠道，更縮短了資本鏈路，將AI產業的資本引擎從傳統的「債務與股權驅動」升級為「資產現金流驅動」。

同時，這種模式將徹底激活開源AI生態。開源模型長期以來面臨「叫好不叫座」的窘境，開發者貢獻了代碼卻無法獲得經濟回報。通過將開源模型的微調版本或託管服務RWA化，開源社區可以獲得持續的資金反哺，形成「開源貢獻-代幣融資-商業變現-激勵開源」的正向飛輪，從而真正挑戰閉源巨頭的壟斷地位。

對於Web3產業而言，這是擺脫「龐氏陰影」、走向大規模應用的「價值錨定」。自DeFi Summer以來，Web3世界一直飽受「缺乏真實收益」的詬病。無論是早期的ICO，還是後來的Play-to-Earn，其經濟模型大多建立在後來者為先行者接盤的龐氏邏輯之上，因為鏈上世界無法生成真實的、獨立於代幣炒作的商業價值。而AI Token的RWA化，為Web3引入了數字時代最硬核的「真實收益」——AI智能產生的現金流。當DeFi協議中質押的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治理代幣，而是有着明確API調用計費支撐的AI算力收益權時，Web3的金融願景才真正有了堅實的地基。

例如，一個DeFi借貸協議可以接受AI算力RWA代幣作為抵押品，向借款人發放穩定幣貸款。由於AI算力代幣有真實的資產收益支撐，其價格波動相對可控，降低了借貸協議的清算風險。同時，借款人可以用借來的穩定幣投資更多的AI算力RWA代幣，實現槓桿投資。這種「實體經濟資產+DeFi金融工具」的組合，將DeFi從「加密世界的內部遊戲」轉變為「服務實體經濟的金融基礎設施」。這將吸引數以千億計的傳統宏觀資金（如養老基金、主權財富基金）進入鏈上世界，因為這些資金尋求的是與實體經濟強相關的生息資產。

更進一步，AI RWA將重塑Web3的基礎設施需求。為了支撐高頻、微額的AI推理支付，區塊鏈必須進一步提升TPS並降低Gas費；為了驗證AI模型是否真的在誠實運行，零知識證明與全同態加密技術將獲得爆發式增長。Web3將不再是炒幣的賭場，而是成為運行全球AI商業清結算的中央賬本。綜合來看，AI產業為Web3提供了強勁的實體價值源泉，Web3為AI產業提供了高效的資本配置與分配網絡。兩者的結合，將推動AI經濟的迅猛創新。

四、技術與制度的現實可行性

作為一項前沿的金融創新，AI Token的RWA化絕非構建在沙堆上的空中樓閣。從技術與制度的雙重維度審視，其現實可行性已經具備了堅實的支撐，儘管仍存挑戰，但破局之路已然清晰。

在技術可行性方面，首要的難題是如何將鏈下物理世界的算力與鏈上數字世界的代幣進行無損映射。預言機技術是解決這一問題的關鍵橋樑。如今，以Chainlink為代表的去中心化預言機網絡已經能夠安全、低延遲地抓取鏈下數據中心的GPU運行狀態、算力負載率及API調用的財務數據，並將其上鏈。

更進一步的突破在於零知識機器學習的成熟。ZKML允許算力提供者在不知道模型具體參數的情況下，向區塊鏈提交數學證明，驗證其確實執行了特定的AI推理任務。這種「計算即證明」的範式，從密碼學層面保證了AI RWA底層資產的真實性與不可篡改性，消除了中心化數據源造假的信任風險。

此外，智能合約的圖靈完備性確保了複雜的收益分配邏輯可以被精確編碼。當預言機輸入了某AI模型本月的推理收入數據後，智能合約會自動按照預設的比例，將穩定幣利息精準打入每一位RWA代幣持有者的錢包，整個過程無需人工干預，徹底消除了傳統金融中的賬務挪用與違約風險。

在制度可行性方面，一方面，以瑞士、新加坡、中國香港為代表的法域，正在積極推行虛擬資產與RWA的沙盒監管機制。瑞士的FINMA承認了符合KYC/AML要求的鏈上資產的法律地位；香港證監會（SFC）更是將RWA納入了虛擬資產交易平台（VATP）的合規框架內，為代幣化資產的發行與交易提供了清晰的許可路徑。

另一方面，法律工程學的發展為RWA提供了鏈下權益保障。通過設立特殊目的公司或信託，可以將AI算力或模型的法定所有權合法轉移至SPV名下，再通過智能合約將SPV的受益權映射為鏈上RWA代幣。這樣一來，代幣持有者在法律上成為了SPV的受益人，其權益不僅受代碼保護，更受當地民商法的保護。這種「鏈上代碼+鏈下法律」的雙軌治理架構，使得AI Token RWA不再是極客圈的自娛自樂，而是具有強制執行力的嚴格金融資產。

當然，我們也不能忽視技術與制度摩擦帶來的挑戰。例如，AI模型作為知識產權的估值極不穩定，如何設計動態超額抵押機制以防範清算風險？再如，跨境的鏈上RWA交易如何滿足不同司法管轄區的反洗錢與稅務審查？這些問題的解決，需要算法工程師與律師的跨界協作，在零知識身份（ZK-ID）與合規智能合約中尋找隱私與透明的平衡點。但歷史證明，技術永遠向前，制度的滯後性終將被創新的倒逼所填補，當前的痛點正是下一步技術突破的起點。

五、AI Token RWA發行與交易的操作路徑

將AI Token代幣化為RWA並在區塊鏈上融資交易，是一個涉及資產評估、法律架構、技術鑄造與市場流通的系統性工程。基於當前的行業實踐，我們可以初步設計一條簡明且具備可操作性的實施路徑：

第一步是底層資產的篩選與現金流模型構建。這是整個RWA化的基石。並非所有的AI資產都適合代幣化，必須選擇那些具有穩定預期現金流的標的。例如，一個已經投入商用、擁有穩定企業客戶的大語言模型推理服務，或者一個位於低電價地區、簽署了長期算力租賃協議的GPU集群。項目方需要聘請專業的精算師與AI工程師，對底層資產進行嚴格的財務建模，預測其未來一到五年的算力產出、API調用量及對應法幣收入，並扣除運營成本（如電費、帶寬、運維），得出淨現金流預測。這一模型不僅是對外融資的說明書，更是後續智能合約分潤的數學基礎。

第二步是設立鏈下法律實體與資產隔離。為了確保合規與資產安全，項目方必須在合規法域設立一個破產隔離的SPV（特殊目的公司）。底層資產的法定所有權必須真實轉移至該SPV名下，無論是算力服務器的所有權，還是AI模型的知識產權。同時，SPV與實際運營方簽訂嚴格的收益轉移協議，規定運營方產生的相關淨收入必須全額打入SPV控制的銀行賬戶或鏈上多簽金庫。這種破產隔離機制確保了即使原AI公司資產凍結，其已代幣化的算力或模型資產也不會被清算，從而保護了RWA持有人的根本利益。

第三步是技術架構搭建。構建「資產鏈+交易鏈+跨鏈橋」的技術架構。資產鏈部署在內地或合規司法管轄區，負責實體資產的數字化和標準化；交易鏈部署在香港、新加坡等金融自由港，負責代幣的發行和交易；跨鏈橋實現兩條鏈之間的可信數據互通。同時，部署預言機網絡，實時採集AI服務器的運營數據並上鏈，確保資產數據的真實性和透明度。

第四步是合規架構設計。根據目標發行地的監管要求，設計合規架構。在香港發行RWA，需要獲得證券交易（1號牌）、投資諮詢（4號牌）、資產管理（9號牌）等牌照，或者與持牌機構合作。同時，需要聘請律師事務所進行法律合規審查，聘請審計機構對底層資產進行盡職調查，確保符合當地證券法、反洗錢法和投資者保護法規。

第五步是代幣設計與發行。設計代幣的經濟模型，包括代幣總量、發行價格、收益分配機制、贖回條款等。代幣可以設計為收益權型（代表算力資產的收益分成）或所有權型（代表算力資產的所有權份額）。通過證券型代幣發行（STO）或其他合規方式，向合格投資者和散戶投資者發售代幣。發行過程中，需要發布詳細的白皮書，披露底層資產信息、風險提示和收益預測。

第六步是二級市場建設與流動性管理。在合規的加密貨幣交易所或專門的RWA交易平台上架代幣，建立做市商機制，確保代幣的流動性。同時，建立二級市場的監管機制，防止市場操縱和內幕交易。可以考慮引入穩定幣作為交易對，降低價格波動風險。

第七步是持續運營與信息披露。代幣發行後，需要持續披露底層資產的運營數據，包括算力使用率、收益情況、設備維護狀態等。通過智能合約自動執行收益分配，確保投資者按時獲得回報。定期聘請第三方審計機構對資產和收益進行審計，增強投資者信任。

展望未來，AI與Web3的融合正引領我們走向一個新時代。AI Token RWA作為AI與 Web3 融合的核心創新，絕非簡單的金融工具迭代。當算法成為資產，當算力成為可投資的商品，當所有人的權益被寫入可編程的區塊鏈——我們所理解的「金融」本身，正在經歷一場脫胎換骨的變革。它並非沒有風險，但它所開啟的無限可能性值得每一位關注未來的思考者認真審視。

（作者系北京社科院副院長、中國金融學會常務理事、經濟學博士範文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