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錦華｜從離岸人民幣「通道」到國際金融「規則構建者」的戰略躍升

文／吳錦華

國家「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支持香港強化「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國際資產及財富管理中心、國際風險管理中心」三大功能，標誌着香港在國際金融體系中的角色被賦予新的時代內涵。當前，人民幣的「朋友圈」持續擴大，全球支付清算網絡日益緊密，為人民幣的廣泛使用奠定了堅實基礎。在此全球貨幣格局演進的關鍵期，香港的使命已超越傳統的「通道」和「平台」功能，正迎來向人民幣國際化「制度基礎設施」主要提供者和「跨境金融標準」重要協調者的歷史性升級。

無可爭議的樞紐地位：用數字說話

香港作為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的優勢，我們可以由一系列的數字看到其背後的實力。香港擁有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資金池，是支付中樞，處理約75%的全球離岸人民幣支付業務，是人民幣跨境流動最核心的節點；而存款規模亦穩居榜首，根據香港金管局資料，截至2026年3月31日止，香港人民幣存款達10,352億元，佔全球主要離岸市場約58%，領先地位穩固。

債券市場亦蓬勃發展，香港的點心債發行規模，於2025年創下1.1萬億元的歷史新高，年末餘額超過1.6萬億元，在兩年內大幅增長74%，並第九度獲評為亞洲最大的債券樞紐。

在政策支持方面，新一份財政預算案亦持續加碼。金管局將人民幣業務資金安排額度倍增至2,000億元，為市場提供了充沛的流動性支援。

這些數字清晰地表明，香港的樞紐地位無可爭議。然而，「無可爭議」不等於「高枕無憂」。人民幣國際化已從以貿易結算為主的初級階段，邁入深度構建「投融資生態」的新階段。這對香港提出了更高要求：不能僅滿足於做資金的「中轉站」，更必須成為規則、標準與信任的「引領者」。

從「做大規模」到「做強制度」：專業服務的關鍵支撐

筆者作為會計界的代表，認為香港的未來在於實現從「資金池」到「風險管理中樞」、從「做大規模」到「做強制度」的根本性轉變。在這一進程中，以會計、審計、法律、金融諮詢為核心的專業服務，並非附屬配套，而是構建可持續金融生態的關鍵基礎設施與核心競爭力。

香港的專業服務體系具備接軌國際的準則、可信賴的聲譽和複合型人才優勢，能夠在以下三個關鍵領域，為鞏固離岸人民幣樞紐功能提供不可替代的支撐：

（一）構建長期融資生態的會計基石：為長年期人民幣債券保駕護航

近期，特區政府成功發行各60億元的20年期及30年期人民幣基建債券，整批債券獲得逾7.6倍超額認購。這不僅是對香港市場的信任票，更是完善離岸人民幣收益率曲線、構建中長期融資生態的關鍵一步。

然而，長期限債券亦帶來複雜性——例如長期負債現值計量、利率風險會計處理、資產與負債的跨期匹配——對發行人與投資者的財務報告都提出了更高要求。要吸引並留住全球長期資本，必須降低其參與的制度摩擦與認知門檻。

因此，特區政府可考慮透過會計及財務匯報局（會財局），主動研究與國際財務報告準則（IFRS）全面對接的、針對長年期人民幣金融工具的會計處理與披露指引。此舉旨在為國際投資者提供一把清晰、可信的「尺子」，使其能夠運用熟悉的會計語言，精準評估長期人民幣資產的風險與價值，從而「讓制度領先於市場」，賦能並深化金融生態。

（二）確立大宗商品人民幣定價的信用支柱：構建權威鑑證體系

港交所計劃推出人民幣計價的大宗商品合約，旨在建立人民幣與美元的「雙軌定價」體系。這不僅是爭奪定價權，更是要構建一套全新的信用體系。因為大宗商品貿易與金融化，高度依賴對貨物價值、庫存真實性和權屬清晰度的信任。

這遠不止是交易所的系統工程，更是會計、審計專業發揮核心作用的戰場。商品衍生工具的公允價值計量、跨境倉單融資下的資產確認、以及作為抵押品的大宗商品庫存的審計標準，都是決定該市場能否贏得國際參與者信任的技術基石。

筆者呼籲特區政府，支援業界主導制定一套與國際接軌、適用於大宗商品人民幣計價業務的審計與鑑證標準。讓香港憑藉其法治精神和專業操守，不僅能成為區域的定價中心，更可成為全球市場公認的「信任中心」，為國家提升在全球資源領域的規則話語權提供專業保障。

（三）打造綠色金融的香港認證品牌：以ESG鑑證服務國家戰略

綠色金融是人民幣國際化與全球經濟轉型的交匯點。中央政府即將在香港首次發行綠色主權債券，這一標誌性事件充分彰顯了香港在對接國家綠色發展戰略中的樞紐地位。

綠色金融的生命力在於環境效益的可信度。人民幣綠色債券（包括主權債與基建債）極需嚴格、符合國際標準的ESG鑑證與碳會計核查服務。這恰恰是香港專業服務的傳統強項與新增量所在。

筆者建議，將綠色金融ESG鑑證明確列為香港「專業服務出海」的戰略品牌之一。通過為在港發行的綠色債券以及「一帶一路」項目的綠色融資提供國際認可的協力廠商鑑證服務，香港能夠協助將中國的綠色標準，轉化為國際金融市場理解和信賴的「通用語言」，從而在服務國家「雙碳」目標與金融強國建設中，確立自身獨特而關鍵的價值。

邁向以專業服務定義競爭力的新階段

人民幣國際化的「下半場」，本質上是金融基礎設施、風險管理能力和專業服務水準的綜合競技。香港的競爭優勢，將不再僅由資金池的「量」來定義，而更由制度文明的「質」來決定。

香港專業服務界，特別是會計行業，已做好準備在金融基建標準化、複雜產品估值鑑證、以及全方位風險管理這三大戰線上擔當重任。特區政府及社會各界需同心協力，將香港的普通法制度、國際化的專業人才和可信賴的執業標準，系統性地轉化為服務於人民幣國際化的「制度公共產品」。唯有如此，香港才能真正實現從「超級連絡人」到「超級增值人」的蛻變，在國家由金融大國邁向金融強國的歷史進程中，完成自身角色的戰略躍升，發揮不可替代的關鍵作用。

（作者為立法會＜會計界＞議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