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春迎|從算力到資本:香港如何在新一輪全球競爭中重構發展邏輯?
文/席春迎
在全球經濟結構深度調整與科技革命加速推進的背景下,香港正站在一個新的歷史起點上。
過去四十年,香港依託其獨特的制度優勢與國際金融中心地位,成功構建起連接中國與世界的資本樞紐體系。然而,隨着全球產業鏈重構、人工智能技術爆發以及數據要素價值凸顯,傳統以金融服務為核心的發展模式,正面臨新的挑戰與再定位壓力。
國家「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支持香港建設國際創新科技中心,這一定位不僅是對香港未來發展方向的重新界定,更意味着香港必須在「金融之外」,找到新的增長邏輯與競爭優勢。與此同時,北部都會區建設全面提速,沙嶺算力中心預計投入200億至300億港元,標誌着香港開始系統性布局算力基礎設施。
在這一背景下,一個關鍵問題擺在面前:香港如何從「國際金融中心」躍遷為「科技產業資本樞紐」?
答案或許不在單一產業,而在一套全新的發展邏輯之中。
一、從金融中心到科技資本樞紐:香港的結構性轉型
香港長期以來的優勢在於資本而非產業,其核心能力體現在:
- 全球資金集聚;
- 資本市場定價;
- 跨境金融服務。
但在人工智能時代,資本的對象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未來的核心資產,不再只是企業本身,而是數據、算法、算力以及基於其形成的科技能力。
換言之,金融不再只是為實體經濟服務,而是要直接參與科技資產的定價與放大。這一變化,決定了香港必須完成三個轉型:第一,從「資金中介」轉向「科技資產定價中心」;第二,從「單一金融服務」轉向「科技金融一體化體系」;第三,從「資本市場平台」轉向「產業與資本協同平台」。
如果說過去的香港是「錢流向哪裏,香港就在哪裏」,那麼未來的香港,則必須成為「科技資產在哪裏定價,香港就在哪裏」。
二、算力基礎設施:新工業時代的底層支撐
在這一轉型過程中,算力的重要性正在迅速上升。
從全球範圍看,人工智能的發展已進入「算力驅動階段」。無論是大模型訓練,還是產業智能化應用,其核心基礎都離不開算力資源。
香港過去的短板,恰恰在於缺乏產業級基礎設施。而沙嶺算力中心的建設,具有標誌性意義——它不僅是一個數據中心項目,更代表着香港首次具備承載科技產業的底層能力。
從更深層次看,算力基礎設施將重塑三大能力:
- 科技研發能力;
- 數據處理能力;
- 產業承載能力。
更重要的是,香港具備一個全球極為稀缺的組合優勢:一方面,可依託內地的電力與算力資源實現「算電協同」;另一方面,擁有高度開放的數據流通環境與國際規則體系;同時,繼續保持全球資本集聚與配置能力。這三者疊加,將使香港有機會成為全球少數同時具備「算力+數據+資本」三位一體能力的城市。
這個結構一旦形成,將構成極高的進入壁壘。
三、產業升級路徑:從數字化到智能化再到生態化
如果說算力是基礎,那麼產業升級則是核心。
當前內地部分地區在推動產業升級過程中,已逐步形成一套清晰路徑:「產業數字化→產業智能化→產業生態化」。這一邏輯並非技術路徑,而是新型工業化的系統工程。
根據相關實踐經驗顯示,這一模式的關鍵在於:通過數據沉澱形成數字資產,通過智能體嵌入提升效率,最終構建「產業-人才-資本」的閉環生態。
在數字化階段,企業通過數據平台實現流程再造;在智能化階段,人工智能開始嵌入核心決策環節;在生態化階段,產業鏈上下遊與資本形成協同,構建不可複製的競爭壁壘。
這一模式的重要啟示在於:產業升級不是單點突破,而是系統重構。對香港而言,這一點尤為關鍵。
香港不需要複製製造業體系,而應聚焦:
- 數據與金融結合;
- 科技企業成長路徑;
- 全球產業資源配置。
換言之,香港不必成為「製造中心」,但必須成為「產業升級的資本中樞」。
四、科技金融:香港未來最重要的戰略抓手
在上述邏輯下,科技金融的重要性愈發凸顯。
所謂科技金融,並非簡單的「支持科技企業融資」,而是以金融為工具,推動科技產業形成規模與生態。具體而言,可以從三個層面展開:
第一,構建科技企業全周期資本路徑,包括早期投資、併購整合、上市及全球融資;
第二,強化併購市場功能,通過併購實現資源整合,這是科技企業做大做強的關鍵路徑;
第三,打造智能化資本匹配體系,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實現項目與資本的高效對接,提高資源配置效率。
這其中,最關鍵的一點在於金融必須深度嵌入產業。如果脫離產業,金融只是流動性;只有進入產業,金融才能轉化為生產力。
五、人才與企業集聚:從「政策吸引」到「生態吸引」
在全球科技競爭中,人才是決定性因素。但過去依靠補貼與優惠政策吸引人才的方式,正在逐漸失效。
對於科技人才而言,更重要的三點是:
- 是否有算力資源;
- 是否有真實應用場景;
- 是否有成長與資本路徑。
因此,香港要吸引全球科技人才,關鍵不在「給優惠」,而在「給確定性」。這種確定性體現在:企業可以獲得算力支持、項目可以實現商業化落地、資本可以實現退出與增值。一旦形成這樣的閉環,人才將自然集聚。
從全球經驗看,科技創新從來不是「政策結果」,而是「生態結果」:只有當企業密度、資本密度與人才密度形成疊加效應時,創新才會持續發生。
六、再工業化:香港的新內涵與新路徑
近年來,香港提出「再工業化」戰略。但必須明確的是,香港的再工業化不是簡單的製造業回歸,其本質應是以科技為核心的新型產業體系重建。這一體系可分為三個層次:
- 底層,是算力與數據基礎設施;
- 中層,是人工智能與數字產業;
- 上層,是資本市場與全球融資體系。
三者共同構成一個新的「產業-資本」循環系統。在這一體系中,算力提供生產工具,數據提供生產要素,資本完成價值放大——這正是新工業時代的基本結構。
七、結語:香港的歷史性機會
回顧香港的發展歷程,每一次躍升都源於對時代趨勢的精準把握:上世紀,香港抓住了全球貿易與金融自由化的機遇;本世紀初,抓住了中國崛起與資本市場開放的紅利;而今天,新的機會正在出現——人工智能、算力經濟與數據要素,正在重塑全球競爭格局。
在這一進程中,香港擁有獨特的制度優勢、資本優勢與國際地位,關鍵在於能否完成從「金融中心」到「科技資本樞紐」的轉型。
北部都會區的建設是空間基礎,算力中心的布局是技術基礎,科技金融體系的完善是制度基礎,三者結合,構成香港未來發展的核心框架。
可以預見:誰掌握算力誰就掌握科技,誰掌握科技誰就掌握資本定價權。香港的真正機遇,不在於重複過去的成功,而在於定義未來的規則。
在全球科技與資本融合的新階段,香港完全有條件成為連接中國算力、全球資本與自由數據流動的關鍵樞紐——這個角色一旦確立,將重新定義香港在世界經濟中的地位。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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