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融合:粵港一體化與全球價值定義(五)

——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的終極圖景與全球博弈地位

/席春迎

引言:從「超級聯繫人」到「超級生產力系統中心」

當香港特區政府開始醞釀其歷史上的第一個五年規劃時,全球政治經濟地理正經歷自二戰以來最深刻的範式轉移。傳統的全球化正在解構,而以人工智能(AI)為核心的新質生產力正在重組人類的價值創造鏈條。

長期以來,社會各界對香港轉型的理解仍停留在「產業升級」的線性邏輯中——即如何在金融、貿易之外多加一點「創科」撥備。但這種觀點忽略了一個核心事實:香港真正的轉型,不是孤立的「升級」,而是「重新嵌入國家生產力體系」的結構性重組。在國家「十五五」規劃即將開啟的關口,香港的角色必須從一個被動的「貿易中轉站」,躍升為主動的「系統運營商」。

香港中環海濱(圖源:大公文匯網)

過去四十年,香港的繁榮建立在「外部性連接」之上。然而,在AI與算力定義主權、數據定義價值的今天,單純的「連接」已失去稀缺性。未來真正決定一個城市地位的,是其組織生產力的能力、定義規則的權力和配置新要素的效力。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的本質,是香港從一個「單點運行」的自由港,演變為「粵港澳大灣區超級生產力共同體」的核心樞紐。這不僅是香港的自救,更是國家在面對全球存量博弈時,祭出的最強「制度與產業集成系統」。

一、底層邏輯:從「城市競爭」轉向「半系統耦合」

過去十年,關於「深圳是否會取代香港」或「上海是否會超越香港」的討論從未停止。這種認知本質上停留在工業時代或初級互聯網時代的「同質化競爭」思維中。實際上,在即將到來的智能文明時代,深圳與香港已演化為一種互為因果、不可分割的「半系統關係」。

1.深圳的「硬核底色」:全球最強的工程化母體

深圳擁有全球獨一無二的製造業體系。這種體系不只是規模,而是其「產業密度」與「反應速度」。在AI機器人、低空經濟、新能源汽車等領域,深圳具備將一個科研原型在24小時內轉化為供應鏈原型的能力。它是全球新質生產力的「工程化中心」。如果把大灣區比作一台巨型計算機,深圳就是那個擁有最強計算能力和製造工藝的「CPU」。

2.香港的「制度高地」:全球價值的合法性定義者

然而,CPU需要操作系統和協議才能連接世界。香港擁有普通法系、自由港地位、成熟的國際金融體系以及跨國人才庫。更重要的是,香港擁有國際公認的「價值定義權」。一個AI模型或一項硬科技專利,在內地可能只是生產工具,但在香港的制度環境下,它可以被資產化、證券化,並最終在國際資本市場完成價值閉環。

3.系統的集成性

深圳缺的是「制度信用與國際槓桿」,香港缺的是「物理載體與產業腹地」。兩者的結合,形成了一個具備「研發(香港)-工程化(深圳)-規模化生產(南沙/東莞)-資本化與全球定價(香港資本市場)」完整閉環的超級系統。這種「半系統耦合」產生的生產力爆發力,是波士頓、硅谷甚至倫敦都不具備的集成競爭力。

二、空間重塑:三大平台的戰略使命與「十五五」功能拆解

香港的「第一個五年規劃」不能閉門造車,必須建立在對大灣區核心平台的精準定義上。前海、河套、南沙不再是傳統的經濟開發區,它們是香港「底層能力」向內陸延伸的三個關鍵接口。

1.河套:解決「從01」的跨境制度摩擦

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的意義在於其「制度特區」屬性。這裏要解決的是AI時代最核心的要素流通問題:數據跨境。在「十五五」期間,河套應重點突破「無感通關」與「離岸科研」。如果香港要建設國際創科中心,核心不在於蓋多少樓,而在於能否在河套實現科研要素的自由流動。這包括:

  • 數據跨境調度:在確保國家安全的前提下,允許算力與數據在河套圍網內自由流動,支撐大模型訓練;
  • 規則深度對接:讓香港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在河套直接延伸,使得海外科學家可以在「物理位置在深圳、制度環境在香港」的特殊空間內工作。河套是香港研發能力的「離岸加速器」。

2.南沙:香港「再工業化」與「數字工業」的終極戰略腹地

南沙是香港最被低估的戰略變量。如果說河套是「實驗室」,那麼南沙就是「超級工廠」。

香港談「再工業化」多年,受制於土地與電力成本,始終難以在大規模製造上取得突破。而南沙擁有廣闊的物理空間、深水良港以及已經成熟的生物醫藥、智能網聯汽車產業群。

在「十五五」規劃中,南沙應被定義為「香港數字工業化」的底座。香港孵化的硬科技項目,其大規模製造與中試基地應錨定南沙,從而形成「香港總部+南沙基地」的垂直分工。

3.前海:金融規則的「軟銜接」與服務業外溢

前海承擔的是「深港現代服務業深度融合」的重任。在AI金融、數字貿易規則定義上,前海是香港專業服務走向內地的橋頭堡。通過前海,香港的審計、法律、金融評估標準可以深度滲透進內地的產業體系,為後續的資產證券化打下基礎。

三、沙嶺與北部都會區:建立香港的「數字工業底座」

在人工智能時代,能源與算力即是主權。香港過去依靠房地產定義城市價值,未來必須依靠「算力底座」定義數字價值。這是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中最具革命性的部分。

1.沙嶺的戰略躍遷:從數據中心到「算力金融中心」

位於北部都會區的沙嶺,與深圳羅湖近在咫尺。這裏不應只是一個傳統的數據中心聚集區,而應被定義為「全球算力金融中心」。

  • 能源與空間的對價:香港應利用其電力供應的穩定性與獨特的地理位置,承接大灣區乃至全球的AI算力需求。
  • 算力本位資產:我們應探索將算力通過專項基金或代幣化(Tokenization)的形式進行證券化。正如石油定義了美元的地位,算力也將定義數字港元的價值。

2.數字工業化的實現路徑

依託沙嶺的算力優勢,香港可以跳過傳統工業,直接進入以「AI設計+虛擬仿真+雲端製造」為特徵的數字工業階段。這種模式下,香港不需要冒煙的煙囪,但需要龐大的服務器集群和頂尖的算法工程師。這才是真正的「再工業化」——即利用AI重構傳統產業。

四、資本市場重構:從「傳統IPO中心」向「AI科技投行系統」演進

產業體系的重構最終必須通過資本市場來實現資源的精準配置。香港資本市場目前面臨的核心挑戰,在於其舊有的估值邏輯已無法承載AI時代下「輕重分離、數據驅動」的新型商業模式。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必須在金融底層架構上進行一次「手術級」的改革。

1.深化18C章程,掌握「專精特新」的全球定價權

香港交易所推出的特專科技公司上市規則(18C章程),不僅是為未盈利科技企業開闢融資渠道,其更深層的戰略意義在於建立一套屬於中國科技企業的全球評價標準。

在「十五五」期間,香港應利用18C章程,深度對接內地的「新質生產力」企業。這不僅是融資,更是通過香港的國際信譽,向全球投資者輸出中國科技產業的價值定義。

2.構建「AI投行系統」

傳統的投行分析師模式已難以應對瞬息萬變的AI產業數據。香港應率先在金融科技領域突破,建立「AI投行系統」:

  • 實時估值模型:利用大數據和行業垂直模型,對企業的運營效率進行實時穿透式分析,而非依賴滯後的季度財報;
  • 引入AI做市商:推動建立基於AI算法的流動性增強機制,針對中小市值上市公司引入AI做市商,通過算法平抑非理性波動,解決「流動性枯竭」這一頑疾,確保優質的「中等市值」科技企業能夠獲得與其基本面相匹配的資金關注。

3.科技資產證券化:RWAToken經濟學的香港實踐

香港在虛擬資產政策上的領先地位,應轉化為支撐實業的利器。通過現實世界資產(RWA)代幣化,香港可以實現:

  • 存量資產盤活:將數萬億級的水務、能源、交通等存量基礎設施資產進行Token化處理;這不同於傳統的REITsToken化可以實現極高的拆分精度和全球流轉速度;
  • 輕重分離的金融實現:部分優質企業重資產部分可以通過RWA吸引長期低成本資金,而代表科技溢價的「輕資產運營公司」則在二級市場享受科技股的高估值,這種金融創新將極大地釋放香港資本市場的吸引力。

五、全球博弈:香港在「十五五」與「雙循環」中的終極定位

站在全球博弈的高度,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的成敗,直接關係到國家在「數字鐵幕」背景下能否保持一個高效的價值交換接口。

1.全球AI治理的「中國窗口」

在美歐分別建立AI監管框架的背景下,香港可以憑藉其獨特的普通法地位,建立一套兼容並蓄、技術中立的「AI倫理與安全標準」。這使得香港能夠成為中國AI技術走向全球市場的「國際認證站」和「規則緩衝帶」。

2.人民幣國際化的「數字化引擎」

未來的貨幣競爭是基於場景和資產的。香港應通過數字港元(e-HKD)與內地數字人民幣的跨境協同,構建一套基於區塊鏈的跨境結算系統。這將極大提升人民幣在東南亞及「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在採購中國高科技產品(如智慧水務大模型、智能製造系統)時的結算效率,將人民幣國際化從「貿易結算」推向「價值對沖」。

3.全球價值鏈的「定名權」

未來的競爭是關於「誰能定義什麼是高價值」。香港應通過其法律、金融、專業服務的一體化輸出,為中國的新質生產力——如綠色能源標準、智能製造標準、生物醫藥准入標準——提供全球公認的定價與合規框架。當全球投資者在香港買賣AI資產時,他們接受的不僅是資本,更是香港背後所承載的中國產業標準。

結語:超越「單城競爭」,邁向「系統融合」的終極圖景

未來真正決定香港地位的,不再只是維多利亞港的金融高樓或奢侈品店的流水,而是香港能否成為:

  • 全球AI產業的資本化平台;
  • 全球數據與算力金融的結算中心;
  • 中國新質生產力走向全球的「操作系統」。

這一切的實現,都建立在粵港深度「系統融合」的基礎之上。香港不需要再擔心被誰取代,因為它已從一個孤立的「單機」,變成了整個粵港澳大灣區超級計算機的「核心內核」。

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本質上是一份「系統集成宣言」。在這個系統中,河套是研發內核,深圳是動力馬達,南沙是承載底盤,沙嶺是算力底座,而香港資本市場則是這台巨型機器連接全球價值池的「通用協議」。

未來的競爭,從來不是城市與城市之間的博弈,而是系統與系統之間的競賽。粵港澳大灣區正在形成的,是全球第一個「制度差異下的超級生產力共同體」。而香港,必須通過這五年的規劃,完成從「聯繫人」到「定義者」的華麗轉身,成為這個系統最重要的全球接口。這不僅是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使命,更是其作為國家戰略資產在「十五五」時期的終極宿命。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