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春迎|算力決定未來:香港如何以沙嶺為支點重構全球競爭力(三)

——第一個五年規劃下的底層生產力革命

文/席春迎

引言:算力,AI時代的「數字石油」與「虛擬主權」

進入2026年,全球競爭的顆粒度已從國家層面的宏觀博弈,深入到微觀生產要素的極速配置。如果說工業時代的財富基石是能源,互聯網時代的紅利源自流量,那麼人工智能時代的終極決定權則在於「算力」。

香港,這座曾因地理位置而崛起的轉口貿易中心,正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面對國家「十五五」規劃對香港科創中心定位的更高要求,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沒有本土的強大算力底座,所謂的「國際創科中心」將如無米之炊,所謂的「人工智能投資銀行」將缺乏底層邏輯。

目前香港面臨全面的產業空心化危機,傳統的航運和貿易優勢正被內地城市超越,而新興的AI與生物醫藥領域尚未形成有效抓手。沙嶺,這個位於北部都會區邊緣的關鍵地理標的,正是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中重構全球競爭力的戰略支點。

一、算力主權:香港不可迴避的戰略抉擇

1、算力即生產力:經濟增長的新引擎

全要素生產率(TFP)的提升在當前技術環境下,已與算力規模呈現顯着的正相關關係。根據經濟模型估算,算力產業每投入1港元,將帶動約3至4港元的GDP增長。算力不應僅被視為IT基礎設施,它應當被定義為一種「公共通用要素」,是驅動所有行業智能化的基礎。

2、規避「算力殖民」:建立自主受控的底座

目前香港算力規模嚴重不足,全境不到5,000匹。如果AI企業長期依賴海外公有雲或缺乏本土算力支撐,香港將面臨潛在的「數字命門」威脅。在算力即權力的時代,擁有具備規模效應、合規性與自主性的本地算力集群,是香港維持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和法律仲裁公信力的物質基礎。

二、黃金區位與硬核基建:扼住亞太AI的「咽喉」

1、極致鄰近:深港物理與產業空間的縫合點

沙嶺位於深港交界,賦予了它獨特的「雙向接口」功能。沙嶺緊鄰深圳羅湖口岸,直線距離不足500米。這種地理上的絕對鄰近,使得項目可以採取「香港為主、深圳為輔」的分工模式:香港專注於算力集群、資本市場與數據處理,而深圳羅湖則作為後勤支援基地,負責配套住宿、建築材料加工及國際光纜開關站支持。目前深圳羅湖區已成立專項工作專班,為沙嶺項目開通快速通關通道,展現了「深圳速度」與香港戰略的深度融合。

2、亞太海底光纜樞紐:不可替代的地理優勢

香港作為亞太海底光纜樞紐的戰略位置(Source:Structure Research 2026)極其關鍵。香港是整個亞太地區的海底光纜十字路口,超過11條國際海底光纜在此登陸,連接着東南亞、北美和歐洲。

從香港出發,其網絡延遲極低:

  • 到曼谷:25-35ms;
  • 到雅加達:40-60ms;
  • 到東京:60-90ms;
  • 到上海:30ms以內。

這意味着亞太地區80%的人口以及90%的GDP,都在香港100毫秒的輻射圈裏。100毫秒是人眼幾乎無法感知的延遲,無論是給東南亞用戶推短視頻,還是給東京股民做量化交易下單,從香港發出去都是「秒回」。這種物理層面的基建優勢,決定了香港是AI推理(Inference)的天然聖地,而非高能耗、低延遲敏感的大模型訓練場。只有香港能同時深耕中國內地市場,並一把抓住整個東南亞的用戶。

三、制度紅利:算力、資本與數據的全球雙向流動

在此硬核基建之上,香港疊加了全球絕大部分節點城市無法企及的制度紅利:

1、數據自由流動與合規避風港

香港享有不受內地管控的數據自由流動政策,這是其相比內地城市發展全球數據業務的根本優勢。在全球地緣政治背景下,企業在香港可以合法部署高端GPU芯片服務海外用戶,完美避開管制風險。同時,建議參照保稅區模式建立「數據保稅區」,允許全球數據進入、本地加工、合規出境,建立「國際數據港」的閉環邏輯。

2、資本自由流動與要素資產化

作為國際金融中心,香港不設外匯管制,擁有極高的資金進出自由度。這使沙嶺算力中心可以便捷地吸引中東、東南亞及歐美等全球長期資本。香港五年規劃應明確推動算力資產證券化(RWA),支持科技企業以持有算力合約進行融資,將底層的「物理算力」轉化為「資本要素」,實現科技與金融的高效共振。

四、算電協同:破解「能耗巨獸」的生存密碼

算力的盡頭是電力。目前香港電價約1.2-1.4港元/度,相比內地及東南亞顯著偏高。第一個五年規劃必須在能源機制上實施突破:

1、突破電力壟斷機制

建議通過北部都會區「特區法」實現政策突圍,針對增量算力業務,繞開本地電力公司壟斷,直接對接南方電網。大亞灣核電站賣給中華電力的價格不超過0.5元/度,若能將此價格直接引入沙嶺,香港算力成本將具備「打遍天下無對手」的絕對競爭力。

2、能源與算力的系統性重構

通過引入液冷技術與智能電網系統,將沙嶺打造為全球單位算力能效(PUE)最高的示範區,確保算力集群的綠色與可持續性。

五、產業生態:「萬物生長」的智能全景圖

1、智能投行與AI定價權

投行競爭力正經歷從「人力密集」向「算力驅動」的變革。基於沙嶺算力的即時市場模型,可以捕捉全球金融市場的微小波動,為中小型上市公司提供精準決策。五年規劃的目標應是建立「香港沙嶺指數」,確立香港在全球AI價值鏈中的結算與定價權。

2、Token經濟與算力交易樞紐

探索在香港建立面向全球的Token交易所,用數字人民幣和區塊鏈技術做算力交易,其規模未來可能超越傳統的石油和現貨貿易。

3、數字人與文化IP復活

龐大算力可賦能香港文化資源,利用AI技術數字化「復活」經典影視明星IP,打造數字演唱會,重塑香港文化產業的全球吸引力。

六、創業孵化與資本重構:以算力為核心重塑香港資本市場生態

香港真正的優勢,從來不僅僅是金融,而是「金融+制度+國際化」疊加後的產業放大能力。過去幾十年,香港資本市場更擅長服務成熟產業、地產金融與傳統消費,但在人工智能時代,香港必須完成一次根本性的角色轉變:從「資本交易中心」升級為「全球科創產業資本化平台」。

而沙嶺算力中心,正是這一轉型的核心入口。

當前,全球AI創業正在進入「算力驅動型創業」時代。過去創業公司最缺的是資金,而未來創業公司最缺的是低成本、高效率、全球可調用的算力資源。誰掌握算力,誰就掌握未來全球AI創業生態的入口。

因此,香港不能僅僅把沙嶺理解為一個數據中心項目,而應把它定義為「全球AI創業公司的超級孵化器與產業母港」。

1、OPC創業生態:讓香港成為全球AI創業者的「登陸港」

未來香港應圍繞沙嶺構建「OPC創業生態」:

  • O(Office)——國際化辦公與創業空間;
  • P(Power)——低成本、高效率的算力與能源支持;
  • C(Capital)——全球資本市場與融資體系。

通過「算力+資本+國際化」的組合,吸引全球AI創業團隊、開源社區、智能體公司、機器人企業、生物科技公司以及數字內容公司在香港落地。

尤其是在當前全球AI產業爆發階段,大量創業公司並不缺技術,而是缺:

  • 算力資源;
  • 全球融資平台;
  • 國際市場入口;
  • 合規的數據環境;
  • 國際化品牌與資本背書。

而香港恰恰具備同時滿足這五項條件的潛力。

未來香港完全有機會形成類似硅谷「車庫創業」模式的新形態——「帶着GPU創業」。創業者不再需要先融資購買昂貴的服務器,而是可以直接在香港低成本調用算力、訓練模型、部署智能體、面向全球運營業務。這將極大降低全球AI創業門檻。

2、香港資本市場:從「融資市場」升級為「產業孵化市場」

目前香港資本市場存在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大量上市公司雖然保留上市地位,但業務空心化嚴重。

截至目前,香港超過一半上市公司市值低於5億港元,大量企業長期缺乏成交量、缺乏增長邏輯、缺乏產業升級能力。

但換一個角度看,這恰恰是香港最大的潛在資源,因為香港擁有全球最稀缺的一種資產——「可直接進入國際資本市場的上市平台存量資源」。

未來,香港完全可以藉助算力革命,推動資本市場從「存量博弈」轉向「產業重構」,其核心邏輯不是簡單「炒殼」,而是「用資本市場批量孵化AI時代的新產業」。

3、修改交易規則:支持科創企業跨界併購與產業注入

香港資本市場未來最大的改革方向之一,應是圍繞AI、算力與科技產業發展,重構併購重組制度。

當前大量內地AI企業、生物科技企業、機器人企業、新能源企業,雖然擁有技術與市場,但很難滿足傳統IPO盈利要求。

與此同時,大量港股上市公司則擁有:

  • 國際資本平台;
  • 上市主體資格;
  • 跨境融資能力;
  • 全球投資者基礎。

兩者之間天然存在巨大的重組空間。因此,香港交易所應進一步優化相關規則:

  • 鼓勵科創企業跨界併購;
  • 降低優質科技資產注入門檻;
  • 優化反向收購(RTO)制度;
  • 建立針對AI與算力產業的綠色審核機制;
  • 縮短科技企業併購審批周期;
  • 允許更多基於未來成長性的估值體系;
  • 推動「產業併購替代傳統IPO」。

香港未來真正的競爭力,不是「有多少IPO」,而是「能否成為全球AI產業資本化效率最高的市場」。

4、創業板改革:從「邊緣市場」升級為「AI產業培育板」

香港創業板(GEM)目前流動性嚴重不足,整體市值佔香港市場比例極低,已難以承擔「成長型企業融資平台」的歷史功能。

但AI時代反而給了創業板一次重新定義自身的機會。未來創業板應重點轉型為「AI與算力產業的早期資本化市場」,包括:

  • AI智能體企業;
  • 算力服務企業;
  • 數據服務企業;
  • 機器人企業;
  • Web3與Token經濟企業;
  • 數字人及內容科技企業;
  • 生物AI與醫藥計算企業。

香港完全可以借鑒納斯達克早期支持科技企業成長的經驗,建立更具包容性的制度體系。

對於AI時代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企業今天賺了多少錢,而是是否掌握未來的技術入口、數據入口與用戶入口。

5、從「金融中心」到「科技產業資本樞紐」

香港未來真正的目標,不應只是做「AI金融中心」,而是「全球科技產業資本化中心」:

  • 沙嶺提供算力底座;
  • 香港資本市場提供全球融資能力;
  • 北部都會區提供產業承載空間;
  • 深圳提供產業鏈與製造能力;
  • 香港制度則提供國際規則接口。

這將形成一個前所未有的「深港AI產業共同體」。未來香港輸出的不再只是股票與金融產品,而是:

  • AI產業;
  • 算力交易;
  • 數據服務;
  • 全球創業生態;
  • 科技企業資本化能力;
  • 新一代產業規則制定權。

這才是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真正需要完成的歷史性轉型。

七、實施路徑:第一個五年規劃的「三步走」戰略

1、第一階段:基礎設施攻堅期(1-2年)

完成沙嶺地塊平整與電力擴容,2027年7月1日交付首批18萬匹算力示範集群;引入全球頂級芯片供應商,確立硬件底座優勢。

2、第二階段:生態聚合期(3-4年)

發布「算力券」政策,最高補貼企業70%的算力使用成本;建立深港跨境算力共享平台,實現資源的動態調度。

3、第三階段:全球溢出期(5年及以後)

向遠期500萬匹算力目標邁進,總投資額突破萬億;確立香港在全球AI價值鏈中的結算、定價與數據治理中心地位。

八、結論:把握算力時代的「入場券」

算力不是萬能的,但沒有算力是萬萬不能的。

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必須以沙嶺為支點,撬動一場波瀾壯闊的生產力革命。我們要建設的沙嶺,不是冷冰冰的機房,而是一個流淌着數據血液、跳動着算法心臟、支撐着資本靈魂的未來之城。這一次,香港沒有掉隊,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做那個連接中國與世界的超級樞紐。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

相關閱讀:

席春迎|產業升級還是產業重構: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的戰略抉擇(一)

席春迎|從創科到再工業化:香港如何重建產業體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