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 中國法官梅汝璈之女梅小侃:東京審判開庭80周年 以史為鑒不是空話
(香港文匯報記者 賀鵬飛 南京報道)今年是東京審判開庭80周年。80年前的1946年5月3日,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在日本東京正式開庭,對發動侵略戰爭的日本首要戰犯進行國際大審判。在這場史稱東京審判的重大歷史事件中,中國法官梅汝璈殫精竭慮,對第一批日本甲級戰犯的定罪量刑工作作出了突出貢獻,贏得了世界的讚賞與尊重。
回望80年前的東京審判,梅汝璈先生之女、新中國首位國際法專業女博士梅小侃在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時指出,東京審判和紐倫堡審判一起開創了以法律形式制裁侵略戰爭的先河,至今仍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希望如今的人們特別是年輕一代不要忘記這段歷史,並且以史為鑒,從不同的崗位和角度,為維護世界和平作出貢獻。
1946年3月20日,中國主要報章紛紛在顯著位置刊出消息:「清算血債——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判官梅汝璈今飛東京。」時年42歲的梅汝璈行前向新聞界直抒不辱使命心志,「決勉力依法行事,不負政府與國人矚望。」
抵達日本後,梅汝璈立即投入緊張繁重的工作之中。在持續兩年多的審判過程中,他多次為了祖國尊嚴和公平正義而據理力爭。例如,開庭預演時,面對法庭將中國法官座次排在英國法官之後,梅汝璈當即提出強烈抗議,要求以日本投降書上簽字受降的先後為序,即按照美、中、英、蘇……的順序來排座次,甚至氣憤地脫下法袍以示決心。最終,法庭同意將中國排在第二的位置。
父親的努力:南京大屠殺單列一節
同樣因為梅汝璈的努力,東京審判的判決書詳細列舉了日軍侵華過程中的主要暴行,其中特別列出「南京大屠殺」一節,細數了日軍在南京實施屠殺、強姦、搶劫等滔天罪行,並認定在日軍佔領後最初6個星期內,南京及其附近被屠殺的平民和俘虜,總數達20萬人。
「忘記過去苦難可能招致未來災禍」
梅小侃回憶道,1962年2月,父親在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印的《文史資料選輯》第二十二輯上發表了題為《關於谷壽夫、松井石根和南京大屠殺事件》的文章,對谷壽夫等人在南京大屠殺中所犯的罪行以及松井石根的審判細節進行了詳細的記述。在這篇文章中,梅汝璈強調,「我不是復仇主義者,我無意於把日本帝國主義者欠下我們的血債寫在日本人民的賬上。但是,我相信,忘記過去的苦難可能招致未來的災禍。」
父親的建議:及時保存史料
「父親還建議及時收集整理南京大屠殺史料並保存下來,因為南京大屠殺的當事人正在一個一個離去,再不收集整理就沒了。」梅小侃說,「在當時特殊的歷史背景下,很少有人提這個事情,他提出這個建議很不容易。現在看來,他的建議是非常正確的。」
力主判處主要戰犯死刑
由於東京審判的法官來自不同國家,所依據的法律體系不同,以及各國受日本侵害程度不同,法官的各自立場也不同,因而在主要戰犯是否適用死刑的問題上分歧很大,來自澳大利亞的庭長韋伯主張將全體戰犯流放荒島,印度法官帕爾博士則甚至主張對全體被告「無罪釋放」。
對此,梅汝璈一次又一次地列舉日軍在中國犯下的滔天罪行,特別是南京大屠殺中令人髮指的殘酷暴行,力主判處主要戰犯死刑。他周旋於各國法官之間,呼籲他們珍惜手中「生死權之一票」。最後,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以微弱優勢,通過了對東條英機、松井石根、土肥原賢二等7名首惡處以絞刑的嚴正判決。
對於這一判決結果,梅汝璈後來在《漫長的審判》一文中寫道:「七個絞刑犯之中便有五個是侵華巨酋。這事已超出了我的希望,內心當然感到再痛快不過。」
「不是誰拳頭大就聽誰的」
梅小侃指出,這段歷史在人類歷史上是非常沉痛的一段記憶,東京審判開創了以法治來解決戰爭罪行的先河,「不是說誰拳頭大、誰厲害,就聽誰的,而是說要通過一個理性的、法治的方式來解決問題,這對當今世界仍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我覺得年輕人應該了解這段歷史,要理解、要記住。」梅小侃寄語年輕一代以史為鑒、珍愛和平,「這些話我覺得真的不是一個空話,而是實實在在的一個目標,希望大家都能從不同的崗位、不同的角度爭取世界和平,為世界和平作出貢獻。」
東京審判舊址竟擺自衛隊資料
從1946年5月3日到1948年11月12日,東京審判歷時近2年7個月。今年3月,中央廣播電視總台記者向日本防衛省提出了拍攝遠東國際軍事法庭舊址的申請,經過多次溝通後仍被拒絕。最終,記者只能以普通遊客身份提出申請,才得以進入參觀,但無法作為記者在展廳裏進行出鏡報道。
在還沒進入展廳時,記者便注意到一處細節,入口處資料架上陳列的,並不是關於東京審判的史料介紹,而是日本自衛隊的宣傳冊。宣傳冊上寫着「有必要徹底強化防衛能力的15個主要原因」「完全掌握日本的防衛」。在曾經審判甲級戰犯的場所,這類內容的出現顯得格外諷刺。
法官席中央竟設天皇「玉座」
進入大廳後,歷史與現實的錯位感進一步加深。原本應再現審判場景的法庭空間被重新布置。不可思議的是,因為種種原因沒有接受審判的日本天皇,如今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舊址裏。記者看到,在整個法庭舊址最醒目的位置,也就是原本的法官席最中央的位置,居然擺放了一個天皇「玉座」。講解員介紹,在這個最高的位置擺放天皇的「玉座」,可以讓天皇俯視這裏的每個地方。這樣的陳列安排,不禁讓人產生疑問,這裏究竟是在呈現東京審判的歷史,還是在延續舊日本軍國主義的畫風?更讓歷史展陳失焦的是,講解員輕描淡寫地帶過東京審判的歷史,來參觀的日本人也無視角落擺放的為數不多的東京審判的史料,反而對展示的日軍軍服、軍刀等物品更感興趣。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舊址)的參觀歷時大約不到1個小時,隨後,記者與其他參觀者還被帶到一個地方,詳細聽了自衛隊的分布、武器裝備的型號、參加海外維和的情況,以及如何徵兵。
來遠東國際軍事法庭舊址參觀的人數每天大約50人,記者參觀的這一天,除了記者本人與同事之外,都是日本人。記者在現場採訪了幾位參觀者,試圖了解作為日本人,他們有怎樣的感受。在面對記者提問「您如何看待東京審判?」時,參觀者多以「這個問題我實在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我就不方便評論了」回應。
(來源:香港文匯報A09:要聞 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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