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藍衫子穿上身!香港漢服研究者攜大灣區四大非遺登國絲舞台
(香港文匯報 記者 康敬)2026年國絲漢服月(原國絲漢服節)今(25日)明兩天在中國絲綢博物館(杭州)舉行,主題為「宋詞心境」。南宋後期,廣州已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中心,當時蕃商雲集,中原風物南漸,嶺南百姓在溫暖潮濕的氣候中,發展出獨特的生活美學—他們戴茉莉素馨、穿揉藍衫子、在布行裏染出香雲紗的雛形。近千年後,一名來自香港的漢服研究者今日帶着其團隊,將這幅嶺南市井畫卷搬上中國絲綢博物館的舞台,也是國絲漢服節活動舉辦多年來,首次有香港團隊的節目入圍「漢服之夜」展演。
「一提到宋代,大家就想到蘇軾、李清照,卻很少有人把鏡頭對準普通人。」明端漢服工作室創辦人「檸檬茶」日前在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時這樣解釋其創作初心。
團隊製作的情境劇《此心安處是吾鄉》,故事設定在南宋後期廣州城郊的一家布行,夥計阿旺不小心被製作皮具的二叔的染料污染了白胚布,染出一批棕黑色的面料;本以為要賠錢,卻因貨主覺得新奇,反而追加訂單。一家人順勢改良工藝,最終成就了日後香雲紗工藝的早期源頭。雖然宋代尚未有「香雲紗」之名,但《夢溪筆談》(北宋沈括所作的筆記體著作)已記載了薯莨染皮之法。
劇中沒有絕對主角,而是塑造了風風火火的女掌櫃、務實誠信的入贅掌櫃、擅長設計的二小姐、技藝精湛的繡娘、圓滑認真的賬房、誠懇踏實的夥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閃光點,都在時代裏認真生活。
還有一位流落嶺南的文人,聽鷓鴣啼鳴便覺「行不得也哥哥」,陷入自我懷疑。布行一家人用「允許犯錯」的態度點醒他——這句話源自創作者與廣繡師傅的交流:「師傅教給徒弟的第一課,不是追求完美,而是允許自己犯錯。繡錯了沒關係,換一條路走下去便是。」接納失誤、另闢蹊徑,心定之處便是故鄉。
獨繡鷓鴣藏巧思 展示嶺南女子堅韌
劇中最動人的細節,藏在女掌櫃的衣襟上。那裏只繡了一隻鷓鴣鳥,而非傳統的「雙雙金鷓鴣」。荔枝、嶺南山石環繞其間,採用廣繡標誌性的「流水路」針法——不同色塊之間留出細細的「水路」,層次靈動。「她的丈夫常年隨商隊出海,她一個人撐起生意和家庭,卻沒自怨自艾。」創辦人「檸檬茶」解釋這設計背後的巧思,「一隻鷓鴣鳥,哪怕是孤身,也可活得很快樂,可以完完全全撐起一個家。」這是對女性獨立的溫柔詮釋、是嶺南女子堅韌性格的寫照,也是表達自己丈夫常年在外經商而悟出的豁達感。
為了在舞台上真實呈現南宋嶺南風貌,她與團隊將四項來自大灣區的非遺融入劇中。其一是「廣繡」,團隊特邀年逾80歲的廣繡師傅手工縫製衣襟,邊繡邊教。紋樣中的鷓鴣、荔枝、山石,全是嶺南風物。二是佛山獅頭,劇中夥計阿旺自幼習武舞獅,將少年朝氣與非遺活力帶上舞台。再來是客家涼帽,這源自蘇軾為夫人定製的「蘇公笠」,團隊打破市面商品化設計,定製端午五色布拼接款,發髻可從帽中穿出,遮陽防蚊。最後是中山竹編八角燈,依據宋代古畫復原,藤竹編織、糊布上色,營造市井溫潤氛圍。
貝殼薄片模擬宋代建築採光
團隊還復原了澳門蠔殼窗(明瓦窗)——以貝殼薄片鑲嵌於木框,利用貝殼的透光性,模擬宋代建築的柔和採光。團隊更從文獻中發現,南宋廣州已是全國最大的花市之一,城郊花圃專門供應素馨花與茉莉花,香氣濃郁,用以製香丸、香囊或直接佩戴。為此,他們特意定製了素馨花與茉莉花頭飾。
自染揉藍衫 K金純金替代銷金
「揉藍衫子杏黃裙」是宋詞中的色彩,但市面上找不到合適的面料——太艷則俗,太淡則寡。團隊索性自己染,在以板藍根、蓼藍為原料並經反覆調試後,染出一種溫潤帶綠的揉藍色。
銷金工藝更是考究。宋人癡迷銷金,曾因耗費黃金被朝廷禁止。團隊分別使用純金、K金、純銀箔反覆試驗:小面積點綴用K金更閃亮,大面積裝飾用純金更低調內斂,藍色面料搭配銷銀更雅致。紅色面料則採用絞纈(紮染前身),以蠟線捆紮染色,形成自然方塊紋樣。
「復原不是復古,是與古人對話。」創辦人「檸檬茶」說,觸摸依據南宋黃昇墓文物復原的手繪岩彩紋樣,她彷彿能感受到那位早逝少女被家人珍視的幸福——逾400件精美衣物隨葬,每一針一線都是愛的痕跡。
舞台之上,衣裳有古韻,道具有溫度,故事有煙火。這部來自香港的誠意之作,讓千年後的我們,得以窺見南宋嶺南人從容自守、樂天安命的生活風骨。
從科研到漢服復原 堅持「無依據不創作」
她是科創公司的創業者,每天與實驗數據、商業計劃書打交道;她也是一名漢服復原研究者,為了一塊揉藍色的面料,可以和團隊像做科研般反覆調色染製。她是明端漢服工作室的創辦人「檸檬茶」,也是今年國絲漢服月活動入選情境劇《此心安處是吾鄉》的靈魂人物。「我是山東人,本科在武漢,然後來香港。一路南下,若放在古代簡直就是『被貶』。」她日前在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時笑說。她於2017年來港,先後就讀於香港科技大學及香港理工大學,取得碩士及博士學位。畢業後與導師一起創業,從事科創研發。
「創業真的很痛苦。技術沒有特別頂尖,找投資、找客戶碰壁很多。我時常會想,如果當年沒創業而去搞科研,會不會那條路才是對的?」但如今她已清晰自己所走的路:「路上有貴人,有戰友,接着走下去,也不一定是壞事。」這心境,被她寫進了情境劇——那位流落嶺南、聽鷓鴣啼鳴便覺「行不得也哥哥」的文人,正是她自己的縮影。
2016年,她第一次接觸漢服,最初被「仙氣網紅款」吸引。2018年至2019年間,她偶然看到復原類博主的帖子——「還能這麼玩?」那一瞬間,她豁然開朗。「通過一件衣服、一種工藝,你突然感受到近千年前一名南宋廣州人是怎麼過的。氣候百年不變,大自然不變,但人在更迭——那一瞬間你跟他共腦了,像平行時空。」自此,她的審美觀徹底轉向歷史復原,堅持「無依據不創作」。
科研的訓練在這裏派上了用場:看文獻、查史料、對比出土文物、反覆試驗工藝——「漢服復原和科研一樣,都要有參考出處,不能亂講。」她強調,漢服不是cosplay(角色扮演),也不是小眾獵奇,而是祖先穿過的衣服,是承載精神與風骨的文化載體。
推廣漢服從不必沉重說教,「上了一天班已經很累了,再回來聽一個很遺憾的古人的故事,只會更難過。」
「先穿上去 才能傳下去」
她認為,漢服要提供情緒價值,讓年輕人覺得好看、有趣、有共鳴,「先穿上去,才能傳下去。無論形制是否完美,只要願意接觸,就是文化傳播的開始。」
在香港生活多年,她見證了本地人對傳統文化的熱情日益高漲。最近一次的紅磡觀音誕,大雨傾盆,巡遊隊伍中竟有一位姐姐穿着明制飛魚服自發跟隨,令她十分驚喜。她也曾在活動中接觸到香港粵劇演員,相談間了解到對方原來也喜歡漢服,原是同道中人。
「我不追求商業化,但我希望公司年會、小朋友成人禮、結婚登記——這些人生大事的場合上,大家會有一個選項是漢服。」「檸檬茶」說出未來期盼。
盼情境劇帶回港 以粵語演出
對這場傾注心血的情境劇,她希望能帶回香港的舞台並用粵語演出,「演出真是要看機會,希望能先做一場服飾道具的展覽。」
(來源:香港文匯報A08:專題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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