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春迎|大蒜也成為「國家安全問題」:從「世界商品中國造」到「中國商品世界造」的範式躍遷
文/席春迎
在2026年世界貿易中心協會全球商業論壇開幕式上,中國駐美大使謝鋒在題為「把握『十五五』新機遇,共創中美關係新未來」的主旨演講中,提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連中國大蒜這樣的普通農產品,更是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列為「國家安全威脅」。
這一表述看似輕描淡寫,卻極具象徵意義。大蒜,這一最普通不過的農產品,竟與「國家安全」產生關聯,本身就說明一個問題——全球貿易體系的運行邏輯,正在發生深刻變化。
如果僅從個案或情緒層面去理解,很容易低估其背後的結構性含義。事實上,這一現象恰恰揭示了全球經濟秩序正在從「效率優先」走向「安全優先」,也為中國企業下一階段的全球化路徑提供了重要啟示。
一、從一個現實案例說起:當商品被「安全化」
近年來,無論是電動汽車、工程設備,還是基礎農產品,中國出口商品在部分國家面臨的限制明顯增多。這些限制越來越少依賴傳統的反傾銷或關稅工具,而更多藉助「國家安全」這一更具彈性的政策框架。
當這種邏輯延伸至大蒜這樣的農產品時,其象徵意義已經遠遠超過其經濟價值。這不再是一個商品層面的爭議,而是一個規則層面的變化。
從制度經濟學角度來看,規則本身並非靜態,而是隨權力結構變化而演化。當一國在某一領域形成規模性優勢,原有規則往往難以繼續維持均衡,於是新的規則開始出現。在當下,這種新規則的核心載體,正是「國家安全」。
換句話說:全球貿易正在從「經濟邏輯主導」,轉向「安全邏輯主導」。
這一轉變意味着,企業所面對的不再只是市場競爭,還包括政策、輿論與制度的不確定性。任何一個商品,一旦被賦予「安全屬性」,其市場空間就可能被迅速壓縮。
二、「世界商品中國造」:效率邏輯的巔峰與邊界
過去幾十年,中國在全球經濟中的核心角色,可以用一句話概括:世界商品中國造。
這一模式建立在比較優勢基礎之上,以成本效率為核心,以全球分工為前提。中國憑藉完整的產業鏈體系、規模化製造能力以及高效率供給,成為全球製造中心。
這一模式的成功,是工業時代全球化的典型成果:它不僅降低了全球商品價格,提高了消費福利,也推動了中國快速完成工業化與城市化進程。
然而,從價值鏈視角來看,這一模式存在明顯邊界:中國長期處於生產環節,而設計、品牌與定價權則掌握在發達經濟體手中;中國企業雖規模龐大,但利潤率有限,抗風險能力相對較弱。
更為關鍵的是,這一模式在經濟層面是「補充型」的,但在政治層面卻逐漸被解讀為「衝擊型」。當大量低成本商品進入他國市場時,對當地產業結構產生壓力,尤其是在中低端製造領域。這種壓力在經濟上可以通過結構調整消化,但在政治上卻往往轉化為保護主義訴求。
因此,各國開始通過多種方式進行回應,從關稅、配額,到技術標準,再到近年來愈發頻繁使用的「國家安全」工具。這種變化,本質上反映了全球經濟從「效率優先」向「安全優先」的轉變。
三、「國家安全泛化」:全球貿易規則的轉折點
「大蒜成為國家安全問題」這一現象,背後反映的是一個更深層的趨勢:國家安全概念的邊界正在被不斷擴展。
過去,國家安全主要集中於軍事、能源與核心科技等關鍵領域;而今天,這一概念已逐步延伸至工業設備、數據系統乃至農產品等更廣泛的經濟領域。
這種擴展並非偶然,而是全球競爭格局變化的結果。隨着新興經濟體在多個產業領域形成競爭優勢,原有的全球分工體系開始出現張力。為了維護本國產業與就業,各國逐漸將經濟問題安全化,以獲取更大的政策操作空間。
從更深層看,這是全球治理體系的一次「範式漂移」。傳統的多邊貿易規則強調中性、公平與效率,而當前的規則更強調安全、可控與自主。前者依賴市場機制,後者則更依賴國家力量。
當安全邏輯覆蓋幾乎所有商品時,意味著全球貿易的中性規則正在弱化,其政治屬性正在不斷強化。
這也意味着,企業的經營環境正在發生根本變化——從一個相對穩定的規則體系,進入一個高度不確定的政策體系。
四、破解之道:「中國商品世界造」
在新的國際環境下,單純依賴「世界商品中國造」的發展路徑已經難以持續,中國企業必須完成一次關鍵躍遷:從「世界商品中國造」走向「中國商品世界造」。
這一轉變的核心,不是簡單擴大出口,而是重構全球價值創造體系。
首先是從產品輸出走向體系輸出。企業不再只是銷售商品,而是輸出技術、品牌、管理能力以及供應鏈整合能力,這意味着企業必須具備更強的創新能力與組織能力。
其次是從全球銷售走向全球生產。在目標市場設立生產基地實現本地化運營,是降低貿易摩擦與政策風險的重要方式。通過本地生產,企業可以更好地適應當地市場需求,同時提升政策接受度。
再次是從競爭關係走向利益共同體。通過在當地創造就業、增加稅收、參與產業升級,企業逐步與所在國家形成利益綁定。這種綁定關係,是穩定長期發展的基礎。
這一轉型,本質上是將中國企業從「外來競爭者」,轉變為「本地經濟參與者」。
五、歷史的鏡像:從「引進來」到「走出去」
這一邏輯,在中國自身發展過程中已有深刻體現。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通過引入外資、技術與品牌,實現了產業體系的快速升級。外資企業在中國設廠,不僅帶來了技術與管理經驗,也創造了大量就業機會,推動了產業集聚與能力提升。
今天,中國企業走向全球,實際上是在複製這一成功路徑,只是角色發生了反轉。從「引進來」到「走出去」,從被動接受到主動布局,中國企業正在成為全球產業體系的重要組織者。
這一過程不僅是空間上的擴展,更是能力結構的躍遷。企業需要從單一製造能力,升級為跨區域資源配置能力,從單一市場經營,升級為多市場協同運營。
六、融合而非對抗:化解「安全焦慮」的關鍵路徑
當中國企業在海外實現本地投資、本地生產與本地僱傭,其經濟屬性將發生根本變化。從外部衝擊者轉變為內部參與者,從單一競爭關係轉變為多方利益共享關係。
這種轉變,對於緩解「國家安全焦慮」具有決定性意義。因為安全焦慮的本質,並不在於商品本身,而在於對外部依賴的不確定性。當企業深度融入當地經濟體系後,這種不確定性顯著降低。
從制度層面看,融合可以替代對抗,通過建立利益共同體,可以減少政策衝突,提高規則穩定性。
換句話說:安全焦慮源於外部依賴,而融合可以降低依賴帶來的風險。
七、對企業與資本市場的現實啟示
這一趨勢,對中國企業尤其是上市公司提出了更高要求。
首先,出海模式必須升級。企業不能再停留在簡單的貿易出口,而必須向產業鏈布局與本地化運營轉型。
其次,競爭力需要重構。未來的競爭,不再只是成本與技術的競爭,更是全球資源整合能力與風險管理能力的競爭。
再次,資本市場的定價邏輯正在發生變化。投資者將更加關注企業的全球布局能力、政策適配能力以及供應鏈的安全性與穩定性。這意味着,企業的市值不僅取決於利潤增長,還取決於其在複雜環境中的生存能力。
八、結語:從對抗走向共生的新全球化
「大蒜成為國家安全問題」,看似荒誕實則深刻,它不僅是一個外交語境中的表達,更是一個時代的信號。
它提示我們,全球化並未終結,但其運行規則正在發生根本變化,未來的競爭不再只是效率之爭,而是體系之爭、規則之爭與認知之爭。
中國企業的下一階段,不應只是簡單「走出去」,而應實現更深層次的「走進去、融進去、扎下來」。只有在全球範圍內構建穩定的價值網絡,形成利益共同體,才能在新的國際環境中實現可持續發展。
當中國商品不只是銷往世界,而是在世界各地生長,當中國企業成為各國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當利益實現真正的綁定與共享,「國家安全」將不再被泛化為阻礙合作的理由,而會回歸其應有邊界。
一個更加穩定、可持續的全球經濟秩序,終將建立在信任、融合與共同創造之上。這既是對過去全球化經驗的總結,也是對未來全球化路徑的重構。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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