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煙壺」談往
文/侯 軍
年輕時因為喜歡京劇,連帶着喜歡搜羅與京劇有關的書籍。翁偶虹先生是京劇名家,長演不衰的名劇《鎖麟囊》就出自他的手筆。我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曾淘得一本他的《北京話舊》,寫了許多早年間梨園行內外的掌故和趣事。對於像我這樣成長於非常十年的後生仔而言,當時讀來是新鮮有趣、津津有味的。
書中有一篇文章題為《煙壺》,是專講鼻煙壺的。文中寫道:「三百年前,北京人普遍地喜聞鼻煙,既簡且潔,故京劇演員嗜之者眾。」「裝鼻煙的器皿,叫『鼻煙壺』,簡稱『煙壺』。最大者限於五寸,一般三四寸不等,攜帶靈便,可以隨時把玩,炫耀於眾。喜聞鼻煙的人,愛屋及烏,癖煙壺者更多。百餘年來,鼻煙壺已成為一種流動欣賞、隨身展覽的藝術品。」
遺憾的是,在我讀到這篇文章時,「鼻煙」已從現實生活中消失得幾乎無影無蹤。而鼻煙壺也只能從前人的文獻中去尋覓一些蛛絲馬跡──鼻煙是十足的「舶來品」,據考證是明代由傳教士帶入中國的,最先就是在廣東一帶的上層人士中流行。早期舶來的鼻煙壺都是玻璃製品,清初名士王漁洋在《晉祖筆記》中記載:「鼻煙以玻璃為瓶貯之。瓶之形種種不一,顏色具紅黃紫白黑綠諸色,白如水晶,紅如火齊,極可愛玩,以象齒為匙,就象鼻之,遠納於瓶。」王漁洋在清廷為官近半個世紀,仕途經康雍乾三代,這段時間也正是鼻煙在中國流行的「高峰期」:康熙開放海禁,西方傳教士得以方便地攜帶鼻煙和盛裝鼻煙的玻璃瓶進入中國,並直抵京師上流社會。康熙皇帝對西方工藝品情有獨鍾,他招募了一批通曉玻璃煙壺製作和繪製琺瑯的西方人,開始在紫禁城內製作鼻煙壺。到了乾隆朝,鼻煙壺藝術達於鼎盛期,史上「頭號玩家」乾隆皇帝常以鼻煙賜賞王公大臣,如此上下沿襲,漸漸地吸鼻煙成為社會時尚,小小的鼻煙壺也隨之成了顯示身份的一種獨特標識。到了清朝末年,吸鼻煙已蔓延民間,據清末趙之謙《勇盧閒話》載:「鼻煙來自大西洋意大里亞國。萬曆九年,利瑪竇汛海入廣東,旋至京師。獻方物,始通中國。國人多服鼻煙,短衣數重,裹為小囊藏鼻煙。」隨着煙民隊伍越來越龐大,鼻煙壺的廣受追捧也就勢在必然了。
據翁偶虹講:「鼻煙壺的種類很多,有『料壺』『瓷壺』『翡翠壺』『瑪瑙壺』『水晶壺』『玻璃壺』。『料壺』以料真形巧為貴;『翡翠壺』以渾身菠菜綠或壺蓋翡而壺身翠為貴;『瑪瑙壺』以相質巧做為貴;『水晶壺』以清透為貴,『玻璃壺』以裏畫為貴。」由此可知,當年對鼻煙壺的鑒賞和收藏是何等考究。彼時,在王公貴族、巨商大賈、梨園名角、市井煙民等各色人等之間,已形成了各種「圈子」,以壺為媒,爭奇鬥巧,炫富比絕,引領時尚。這種鼻煙壺發燒友的定期聚會,有個專用名號,叫做「亮壺會」──翁先生在文章中寫道:「定期展覽煙壺而帶有競賽性質的,莫過於王長林(清末民初京劇名角──引者註)倡議的一年一次的亮壺會。每年四月初八,收藏煙壺的同好,聚於前門外某大茶館,每人把一年來所得到的珍品,出以示眾,評騭優劣。」這種「出以示眾」的活動,已算是現代展覽會的雛形了。要知道,中國古來並無展覽會之設置,同好之間的展示交流,一般是以「雅集」的形式,自發形成。而亮壺會則不啻是鼻煙壺這一專項收藏的「雅集」而已。一種非常小眾的藝術品,能聚集如此廣泛如此專注如此痴迷的收藏者,可見其藝術魅力是不容小覷的。
在讀到翁先生的《煙壺》之前,我從未聞其名;讀了翁文之後,才開始尋蹤覓形。我曾在當時初興的天津瀋陽道古玩市場,搜尋過鼻煙壺的倩影,但茫然無所獲。不過,在博物館的文物展櫃中,倒是隔着玻璃見識了一些鼻煙壺精品,有瓷壺、有料壺,有玉壺,也有一兩件是手繪的內畫壺,也就是翁文所謂「以裏畫為貴」的玻璃壺了。
一般認為,內畫壺出現於嘉慶道光時期。它是用特製的勾形畫筆,在透明的玻璃壺內繪製而成的。最初的透明玻璃壺,內壁沒有磨砂,光滑不易着墨敷色,只能畫一些簡單的畫面和圖案。後來,藝人們用鐵砂和金剛砂加水在鼻煙壺的內面來回的搖磨,使鼻煙壺的內壁變成乳白色的磨砂玻璃,細膩而不光滑,着墨敷色的效果就大為改觀了。此後歷經百年發展,內畫壺逐漸發展為詩書畫並茂的獨特藝術品類。
一個人與某種藝術結緣,往往具有神秘的天合地配的因素──正當我痴迷於四處尋賞鼻煙壺的當口,竟偶遇了一位內畫壺高手──那時在1984年底,我到北京參加全國自學成才代表會,會議安排來自全國各地的代表們去看電影。大片開始前,先放了一個紀錄片,講的是河北「內畫王」王立夫的成才故事,頓時令我大開眼界。誰知晚間散了場,回到賓館,竟發現紀錄片裏的「內畫王」本尊就住在我的對門……
由此,我與王立夫成了四十年的摯友。我從他那裏學到有關內畫藝術的豐富知識,也眼看着他創作出一系列內畫珍品:他把中國古代四大名著全部「搬進」了內畫壺中;他讓「竹林七賢」「飲中八仙」「琴棋書畫」等文人題材也走進內畫,逐漸替代了沿襲百年的民間民俗的題材,如同為內畫吹進一縷文人藝術的薰風;他還破除「藝不外傳」的古訓,寫出了中國藝術史上第一本《中國內畫藝術與技法》,並力邀我給這本書寫了一篇外行論道的序言……
回望前塵,我從翁偶虹的文章發軔,一路兜兜轉轉,終與鼻煙壺藝術結下不解之緣,真是恍如一夢。而今,促使我搜羅舊憶,把這一路「壺緣」付諸筆墨的,卻緣於前不久在香港藝術館觀賞到「袖珍·厚禮──浮雲軒藏中國鼻煙壺捐贈展」。這次展覽完全是無意中「碰到」的,其展出的490組鼻煙壺,囊括翁文所列舉到的各種材質和器型,真是奇巧靈動,妙想天成,比我此前在內地各大博物館所見者,其精品密度和精彩程度,均有過之而無不及,正可謂洋洋大觀,令人嘆為觀止。這些鼻煙壺精品全部來自已故收藏家冼祖謙的「浮雲軒」,且不說展品價值幾何,單是收集、庋藏之不易,整理、研究之繁難,就足以耗費藏家的無數心血。而冼公遺孀石韞玉女士慨然將其全部捐贈給香港藝術館作永久館藏,終使我這樣的遠道來訪者,得以一飽眼福,真是幸莫大焉──我在暢享藝術之美的同時,亦望借報端一角,向香港藏家們表達由衷的敬意!
(來源:大公報A16:文化 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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