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傳統倫理的守護與傳承之道
文/吳志良
在中國廣袤的鄉村大地上,散落着無數承載着中華文明基因的文化瑰寶。廣東省連平縣忠信鎮司前村,這座擁有六百餘年歷史的古村落,以其完整的宗祠文化體系、活態傳承的非遺民俗和歷久彌新的倫理規範,成為當代中國鄉村振興與傳統文化保護的典範。司前村以宗祠文化為核心,在倫理教化、社會治理、文化延續中展現出獨特價值,揭示了傳統宗族制度與現代文明交融共生的內在邏輯。
村中一盞盞懸掛於祠堂橫樑的花燈,承載着客家人對中原故土的眷戀與家族傳承的深意。村中「三讓第」匾額銘記吳氏始祖泰伯三次讓天下的至德精神。從「李阮陂」水利工程的無私讓利,到族譜中「周貧乏」「救急難」的要求和做法,再到祠堂「廉讓之間」匾額中的兄弟情深,吳氏家風以「讓」為核,將謙和、互助融入血脈。抗戰烽火中,這份「讓」更昇華為 毀家紓難的擔當。如今,司前村以「同年會」調解鄰里糾紛,以家訓文化築基鄉風文明,在古村的煙火日常裏,吳氏族人守住了珍貴的人情溫度,也以家風傳承,構築起新時代的鄉風文明。
司前村吳氏宗祠內的展板上,「一厚倫理;二尊王法;三救急難;四和鄉里;五勤本業;六莫非為;七周貧乏;八謹祭祀」的家訓箴言歷久彌新。這八條戒律不僅是吳氏族人世代遵循的行為準則,更是中國傳統儒家倫理的微觀縮影。「厚倫理」強調人倫關係的和諧,要求孝親敬長、兄弟和睦;「尊王法」將國家法律與傳統禮法有機統一;「謹祭祀」則通過儀式建構起跨越時空的血脈聯結。這種將個人修身、家庭齊家與社會責任相統一的倫理體系,在當代依然煥發着生命力。
宗祠內陳列的「全國民主法治示範村」「中國傳統村落」等二十餘項榮譽牌匾,見證了傳統文化與現代治理的深度融合。村委會創新性地將家訓中的「救急難」「周貧乏」轉化為精準扶貧機制,通過設立互助基金、組建志願服務隊,使古老的道德訓誡轉化為切實的社會保障網絡。這種轉化並非簡單的符號挪用,而是基於對傳統文化內核的深刻理解──正如清代《連平州志》記載的吊燈習俗,其本質是通過公共儀式強化集體認同,進而構建穩定的社會秩序。
司前古寨的鵝卵石巷道與明清建築群構成了一部立體的史書。佔地二點五萬平方米的圍寨採用「田螺型」布局,一千餘間泥磚黑瓦民居沿中軸線有序排列,廊道縱橫交錯卻井然不紊。這種空間設計暗含「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縱向主次分明的房舍對應宗族等級,橫向連通的巷道促進鄰里交往,兼具防禦功能與社區凝聚力的雙重價值。古寨保護條例明確規定:「建築不得隨意改變破壞」「傳統活動須由宗長組織」,這種制度化的保護模式使物質遺產得以延續,更讓依附於建築的集體記憶免於消逝。
宗祠作為建築群的核心,其裝飾藝術蘊含着深刻的文化密碼。那面鐫刻《吳氏認宗詩》的金色牌匾,以工整楷書記述着家族源流:「泰伯流傳季札曜」「姬承后稷紹宗祧」。詩歌採用七言律詩形式,平仄對仗嚴謹,既彰顯文化修養,又強化血緣認同。牆體斑駁的肌理與金漆字跡形成時空對話,訴說着宗祠歷經風雨仍巋然不動的文化定力。門楣上的「惠有嘉思」「宗名粵東」匾額,與門聯「登此地可勿近匪,入斯門能無慚」相互映照,將道德規訓融入日常生活場景,實現潤物無聲的文化浸潤。
每年元宵節的忠信吊燈習俗,堪稱宗族文化的年度展演。這項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包含「放燈繩、迎燈、上燈」等六個環節,持續十餘天的慶典融合了八音鑼鼓、龍獅舞動、祠堂祭祖等文化元素。正月十八「上燈」儀式中,族人將特製花燈懸掛於祠堂樑架,新人名字隨燈入譜,完成血脈延續的莊嚴宣告。這種將生育繁衍、文化傳承融於一體的民俗,巧妙地將個體生命體驗轉化為集體記憶載體。
非遺傳承人現場展示的花燈製作技藝,揭示了民俗活動的深層意涵。竹篾骨架經一百多道工序塑形,素紗糊面繪就五福紋樣,花燈造型從簡單的圓柱體演變為象徵天地的「下圓上方」結構,體現了「天圓地方」的宇宙觀。當兩千餘盞花燈在元宵夜次第點亮,流動的光影長龍穿梭於古巷之間,構成「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的盛景,這既是技藝的炫技場,更是文化認同的再生產。
司前村的治理實踐展現出傳統文化與現代價值的創造性融合。村務公開欄與傳統家訓並置,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標語與「莫非為」「謹祭祀」古訓相得益彰。村委會將「勤本業」轉化為特色農業合作社,「和鄉里」昇華為矛盾調解機制,「周貧乏」演變為精準扶貧項目,這種創造性轉化使古老智慧煥發新生,印證了「禮法合治」的當代價值。
宗祠文化的現代轉型需把握三個維度:在價值層面提煉傳統倫理的當代適應性,在空間層面實現物質遺產的活化利用,在技術層面創新文化傳播方式。面對城市化衝擊,要探索「文化─產業─生態」協同發展模式。依託忠信花燈打造文旅綜合體,帶動周邊農戶年均增收;修復古建築化身民宿集群,傳統磚木結構與現代設計理念碰撞出新舊共生之美,以證明傳統文化不是現代化的絆腳石,而是可持續發展的戰略資源。
這座嶺南古村用六百年的堅守,詮釋了一個真理:真正的文化傳承不在於博物館式的封存,而在於讓傳統智慧活在當下。當年輕媳婦主動參與家訓修訂,當孩童在花燈下學習先祖故事,當新技術守護着古老家訓,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某個村莊的文化自覺,更是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內在力量。這種力量,將繼續指引着鄉村振興的航船穿越時代浪潮,駛向文明彼岸。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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