劏房日記|記者瞓棺材房一周 見盡基層掙扎求存
(香港文匯報 記者 廣濟、林泉、江韞)《簡樸房條例》實施滿月,為深入體驗劏房居民的生活,香港文匯報臥底記者早前入住「棺材房」與劏房戶朝夕相處一星期,並以第一身手法寫下「劏房日記」。記者過往也試住了不同類別的劏房,每次試住都重新定義了對居住底線的認知,見證劏房「愈劏愈細、愈劏愈貴」的畸形演變。從四五年前試住80平方呎的板間房,雖然算不上樂土,但起碼尚能轉身,擁有細小得可憐的小天地;到今次入住好比棺材的劏房,進門就只能蜷縮在碌架上層躺着,就連立錐之地都是奢侈,該劏房還惡化到連獨立冷氣也消失了,全間房僅靠兩條氣喉輸送中央冷氣,廢氣只能透過門罅排出,一呼一吸間盡是令人窒息的壓抑。記者學會在夾縫中能屈能伸,見盡一班在社會底層掙扎求存的居民用驚人的韌力對抗惡劣環境。《簡樸房條例》的誕生,是劏房戶等待重拾生活尊嚴的契機。
我在劏房頭兩天 環境沒有最差只有更差
我入住的劏房放置碌架床後,只剩6平方呎的通道,進門就要腳踏雜物爬上上架床,那一刻真的愣了。躺在床上,頭頂就是天花板,我像被塞進一個密封的盒子,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生活像被壓縮成一條線。「這算劏房?還是籠屋進化版?」我苦笑了,笑聲在狹小空間裏迴盪,卻帶着一絲無力感。在這近乎密閉的空間裏,那條細弱的氣喉成了我維持生存呼吸的最後救贖。
夜已深,隔着薄薄的板間牆,夜歸居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卻在靜謐的午夜顯得格外沉重,與遠處零星的車鳴交織,攪碎了僅有的睡意。睜眼一瞬,滿屋雜物如山丘般崩塌而來,狹隘的空間讓人窒息,沉甸甸的壓迫感就這樣扎實地落在胸口。
沒窗戶、沒自然光,生理時鐘混亂,睡得再久也覺得渾渾噩噩。這單位未劏前有1,300平方呎,之後被業主劏成20間棺材房,20住戶共用一個廚房、兩間廁浴室。我的房月租3,500元,近200元呎價遠超以往試住過的劏房單位,環境卻比過往只有更差,沒有最差。
我在劏房第三天 室友愈搬愈頹不敢結婚
30餘歲的阿強是我在劏房裏認識的第一名室友。他是內地來港升讀大學的港漂,他來港生活10年,月入從初出茅廬時的1萬多元慢慢增至2萬元,收入不高不低令他陷入尷尬處境,既超出申請公屋的門檻,又不足以置業買樓,女友一直催婚,阿強卻不敢答應。
阿強可謂香港租房市場的活字典,他滔滔不絕向小記分享住過的出租屋。10年前,他剛來港跟同學在沙田合租兩房一廳,每人分攤3,750元,環境舒適,大家相處融洽,多數時間在學校,偶爾在客廳聊天,感覺像個溫暖的小家。那時他滿腦子是適應新環境、努力工作、將來買樓成家。
畢業後,同學散去,他搬到紅磡私樓與朋友合租,一人一間房,6,700元。可是收入漲得慢,遠遠無法追趕租金增幅,每月結賬時,他總是皺眉計算,心中總在想:錢往哪兒掉了?
2017年,他搬入深水埗一個青年公寓,第一次接觸劏房:房間小但公共空間大,認識不少朋友。但兩年間租金從7,000元漲到8,000元,他一怒之下搬走,改租一個180呎的劏房,有獨立廁所、採光好,月租7,000多元,重拾家的感覺,能煮飯、看書,那段日子他甚至幻想結婚後在這裏添置小傢具,簡單過小日子。
疫情突如其來,2021年裁員,他不得不「大屋搬細屋」,租下30多呎、月租2,900元的狹窄劏房。搬進去那天,他望着那張床和小桌子,行李堆滿地,轉身開門都磕磕絆絆。不過,為了省錢,咬緊牙關忍了,並安慰自己「這只是短租過渡」,豈料一住就幾年,女友心急結婚,他只能笑說等存夠首期,內心卻滿是愧疚,房子像無形的牆,擋在他們中間。
其後,為工作方便和省交通費,阿強搬入我所住的棺材房,租金3,500元,他心裏一陣陣酸澀,反問自己「怎麼愈混愈倒退?」他聽聞《簡樸房條例》3月生效,劏房將受規管,房間有最低面積標準、有獨立廁所、通風採光達標,他沉默片刻,低聲道:「香港其他都好,唯獨房子是最大的問題。但我仍然在堅持,希望條例帶來轉機。」
我在劏房第四天 身體現變化 「回家」要彎腰
從低頭才能通過的走廊、無窗密閉的棺材房,到共用雪櫃與廁所的日常裏,我的身體不知不覺出現微妙變化,每次「回家」腰骨都不由自主地屈曲,呼吸也放輕了,說話也不期然壓低聲線,以免因為單位的隔音系統差而「隔牆有耳」。沒有人甘願屈就,但在租金與地段的現實考慮下,生活品質往往是最先被犧牲,偶然戲謔地阿Q一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
住在這個一劏20的單位裏,住戶同一屋簷下,偶然在公共廚房碰面時,多數只會冷淡而客套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匆匆返回房間蓋被呼呼大睡,這裏絕對談不上是家,反而更像是酒店,不到睏了都不想回來。
一次噪音問題,與隔壁住戶「不打不相識」,互相有較深入的認識,對方是一名1.9米高的港漂小伙子K先生,每次走進單位他在「條件反射」下,身體都會自動自覺屈曲起來,尤其走在約1.8米高的走廊時,他幾乎無法抬頭直立行走,只能一路彎着腰,低着頭穿過長而窄的通道,直至鑽進房間,才不用擔心額頭隨時撞上門框或橫樑。他坦言,「只求近、只求平租、只求有個地方睡」成為找房子的優先考慮,而上址最大優勢是通勤方便,辦公地點就在大廈馬路對面,上班步行即到,並符合三四千元的租金預算。他也曾考慮到啟德租住樓齡較新、面積至少大幾倍的單位,但租金高昂,蠶食一半月薪,而且交通不便,衡量各項因素後最終仍決定租回港島這個劏房單位,「遲早習慣!」當初他自我安撫說。
可惜這個適應過程遠比他想像漫長,他入住劏房前從未試過與陌生人合租單位,起初一想到要共用廁所便覺得「很噁心」,加上房間隔音欠佳,鄰房通電話內容有時清晰可聞,毫無私隱可言,好在住戶間互相體諒,多數較為自律。但由於房間緊鄰馬路,深夜電車駛過,鐵軌摩擦碰撞的尖銳聲響常令他難以入睡。
他入住一年,身體變化比我更明顯,聽力彷彿遲鈍了,腰也習慣性地彎了。然而,每次放假無法躲往公司,他也苦惱應往哪裏逃才能無須在劏房待着。為了逃避長留房內的抑鬱感,他甚至在深圳另租了一間房,每逢周末便北上唞氣。當得知我白天還在此辦公時,他苦笑勸我:「去連鎖快餐店坐坐吧,出去透透氣。」
面對即將生效的《簡樸房條例》,他猜測我們目前所住的單位「一定不合格,在內地這樣的房子幾乎沒有。」一旦被取締,我們應何去何從?他明言見步行步:「此處只屬過渡,未打算長住。」在便利與尊嚴的天秤上,他暫時還找不到平衡點。
我在劏房第五天 住客盼政府提供合適住屋
擠迫是劏房的代名詞,但比起房間,公共廚房裏的雪櫃更擠擁,20名住戶所有生熟食材、家鄉調味料、飲品、藥物⋯⋯亂七八糟的雜物通通塞進這台雪櫃裏。狹小廚房裏,小周是罕見的「廚神」,人人點外賣或在外解決三餐的時候,他卻經常在廚房裏施展廚藝,煲水、切番茄和洋葱,再從雪櫃角落取出一盒粟米罐頭,簡單將食材煮在一起。
他在此處居住近兩年,是少見能熬上超過一年的住客。選擇住下來只因通勤方便,他說:「這裏離我的工作地點只有五分鐘步程,而且我也不會花太多時間待在房間裏。對我來說,這個房間僅僅用來睡覺,偶爾簡單煮食。」
小周是樂天派,天塌下來才算。對於簡樸房條例即將實施,他覺得將有較長的過渡期,相信不會要求住戶立刻搬走,較大機會是提前通知。「若政府能提供合適的住屋選擇,我或會考慮,但目前難以判斷後續,到時再算。」
我在劏房第六天 父棄工作陪兒來港求學
劏房的每一道門背後,都封存着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以及蝸居在劏房內的苦衷,其中一戶父子最是特別,經常是來去匆匆,每天早早出門,傍晚才回來,假日就不見人影,房間重門深鎖。這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父子,背後演繹的是一場現代版的「孟母三遷」、望子成龍的故事。
據房東透露,這是一對來自深圳的父子,父親放棄工作陪伴兒子來港求學。為了讓孩子上學方便,他們租下這間劏房,上課日子居住在此,假期則返回深圳,圖在昂貴的香港生活成本與孩子的未來之間,劃出一道平衡線。儘管鮮少碰面,但記者從那薄如蟬翼的房門,仍擋不住他們劏房內傳來的遊戲機音效,那是水泥森林裏難得的一點童真與喘息。
蝸居劏房的這一段日子裏,為平衡心理,記者經常在社交平台找「同是天涯的淪落人」,發現不少本地探房博主,走訪香港各區劏房揭示居住實況。其中T先生租住九龍某唐樓單位,據他介紹,附近住戶有巴基斯坦人、印度人,亦有本地長者。房間實用面積僅30平方呎,但因屬小型閣樓(loft)設計,中介聲稱可用面積可計作60呎。由於空間有限,T先生在上層床鋪的角落,利用行李箱作收納之餘,同時充當辦公及學習區域。
(來源:香港文匯報A11:專題 202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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