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鰲亞洲論壇25年:邁入「青壯年」 直面「不確定」

對博鰲亞洲論壇成立來說,一個決定性的催化劑是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僅年會第一天,他便聽到很多對歐洲、中東局勢擔憂的議論。「世界的走向正朝着什麼樣的方向發展,我們看到的不確定性,比確定性多很多。」

2026年3月24日,博鰲亞洲論壇2026年年會新聞發布會暨旗艦報告發布會在海南博鰲舉行。博鰲亞洲論壇秘書長張軍、論壇理事扎法爾出席。(視覺中國)

「我還記得第一次年會,事實上是在帳篷裏召開的,沒有像這樣一個大型的酒店。」2026年3月24日上午十點,博鰲亞洲論壇新聞中心海鷗廳滿室通明。在數百名記者的層層包圍中,博鰲亞洲論壇新聞秘書處顧問扎法爾走上主席台,用一段回憶開啟本屆年會。

自2002年首次舉辦年會,博鰲亞洲論壇已邁入第25個年頭。或許正因如此,論壇現場格外熱鬧。

官方統計數據顯示,2026年3月24—27日的4天裏,年會共迎來6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約2000名代表,以及約150家中外媒體的1100餘名記者。連微信群也「超載」了。因記者人數超過群聊上限,年會開幕前夕,主辦方不得不臨時增建了「2群」。

繼扎法爾之後,博鰲亞洲論壇秘書長張軍在新聞發布會上宣布,2026年論壇年會的主題為「塑造共同未來:新形勢、新機遇、新合作」。也是開幕這天,他在接下來的一個分論壇上還提到了另一個細節。僅年會第一天,他便聽到很多對歐洲、中東局勢擔憂的議論。「世界的走向正朝着什麼樣的方向發展,我們看到的不確定性,比確定性多很多。」

兜兜轉轉25年,這個誕生於亞洲金融危機陰影中的論壇,而今置身複雜的國際格局,還能為亞洲、為世界提供怎樣的「確定性」?

三個人的夢想

規格高、範圍廣、代表性強。新聞發布會上,張軍用三個短語概括了今年年會與往年相比的基本特點。

一位首次參會的中亞代表向南方周末記者形容第一印象:這是一場規模很大的活動,組織得很好。

這份「好」放在25年前幾乎難以想像。如今被整潔寬闊的柏油路與精心打理的椰林草地環抱、噴泉與酒店宴會廳演藝廳錯落其間的這片現代建築群,當年不過是個普通的小漁村。為了參加年會,許多代表甚至要住在100多公里外的海口,每天清晨6點趕赴會場。

博鰲亞洲論壇的故事從一個小漁村開始。1997年7月28日,在博鰲沙坡島上,亞洲首個全島型林克斯式高爾夫球場建成。投資博鰲多年的導演蔣曉松請來他的私人朋友,日本前首相細川護熙及澳大利亞前總理霍克到此小聚。

徹夜長談後,一個構想在他們腦海中形成:在這裏辦一個論壇。

為推動想法落地,1998年9月,細川護熙、霍克與蔣曉松一同前往菲律賓首都馬尼拉,拜訪了剛剛卸任菲律賓總統的拉莫斯。不久,由三國前政要共同簽署的《馬尼拉宣言》被送抵中國,一份遞交給了中國國家元首,另一份隨信寄給海南省省長。信裏寫到,希望能夠設立一個亞洲論壇,並把它放在海南博鰲。

「有點半信半疑的。」中國南海研究院創始院長吳士存,當時在海南省外事僑務廳工作。他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自己第一次看到那封信的感受,「這肯定是好事,但不是海南想乾就能幹的,也不是某個人想乾就能幹的」。

又過了一年,1999年10月,拉莫斯、霍克、蔣曉松三人趕赴北京,會見了時任國務院總理,並得到了將「盡力提供支持和合作」的回應。

香港大公文匯傳媒集團海南辦事處主任何玫是這一段歷史的見證者之一。論壇創辦25年,她已採訪報道了27年。

何玫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1999年,她和同事在博鰲鎮上的一棟專家樓裏,採訪了作為論壇初創者之一的蔣曉松。彼時,鎮上只有一條窄窄的街道,走到盡頭就是海邊,四周是大片的田野。「到處都是青蛙在叫,我們就在蛙聲中聽他講『博鰲夢』。」

被問及博鰲論壇何時能落地時,蔣曉松伸出了兩根手指,「兩年」。

何玫起初有些半信半疑。在那個世紀交替的年代,她在海南聽到過太多各種各樣的「夢」,大多數不久後便煙消雲散了。

而博鰲亞洲論壇的「夢」,最終落地。

2001年2月27日,來自亞洲26個國家的政要、前政要和專家學者在博鰲正式發起論壇。2002年4月12日,首屆論壇年會召開,參會代表人數超過3000人。

2026年3月24日下午,博鰲亞洲論壇年會舉行25周年紀念圓桌活動。圖左至右為博鰲亞洲論壇秘書長張軍、馬來西亞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所主席法伊茲、菲律賓前總統阿羅約。(南方周末)

金融危機成了「催化劑」

在親歷者吳士存看來,在博鰲亞洲論壇真正落地的21世紀初,要辦一場這樣的國際性會議,事實上存在三大難以解決的問題。

「當時國內的論壇數量過多,(許多論壇)是要清理的,這個時候要增加一個新的論壇,有關方面不是那麼容易同意和支持。第二,辦亞洲論壇不是中國政府的一句話,而是要亞洲國家共同發起,那就要向他們游說解釋,為什麼要發起、為什麼這個論壇要放在中國。」吳士存說。

更重要的是,在他印象裏,當時博鰲並不完全具備舉辦大型會議的條件,「無論是硬件還是軟件」。整個博鰲只有一座剛剛落成的酒店,沒有完善的會議設施,也缺乏舉辦類似活動的經驗和團隊。

但基於當時的國際形勢,前兩大問題很快便被順理成章地解決了。

2026年3月24日下午,在紀念論壇成立25周年的圓桌討論活動中,中日韓三國合作秘書處秘書長李熙燮回顧,對博鰲亞洲論壇成立來說,一個決定性的催化劑是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這場從泰國開始爆發的金融風暴,在一年多的時間裏迅速席捲東南亞及東亞多國,造成貨幣大幅貶值、股市崩盤和經濟嚴重衰退。

而在此次危機中,吳士存解釋,中國給各國留下了出色的印象,「人民幣堅持不貶值,還採取了救市的做法」。在他看來,這一系列舉措不僅讓中國穩住了亞洲經濟板塊,也讓各國相信,在中國建立一個經濟討論的平台,能使各方通過共同磋商或研究對策,應對亞洲未來可能再度出現的像金融危機這樣的挑戰。

儘管如此,對早期的博鰲亞洲論壇來說,辦會條件嚴重不足,依然是短期內難以解決的現實問題。

一座趕工搭建起來的膜結構大棚,就是第一屆年會的主會場。「我至今記得,那個大棚四面透風又沒有空調,與會的中外各國領導人和參會代表擠在一起。」吳士存說。

某些尷尬的場面至今仍讓親歷者印象深刻。博鰲亞洲論壇前秘書長龍永圖就曾在2011年年會現場分享了一個細節:早期參會者無論是政府首腦還是服務人員,都得排很長的隊,才能使用會場內唯一的廁所,頗為艱難。

2003年,博鰲東嶼島被確定為論壇的永久會址。同年6月,擔任海南省外事僑務辦公室主任後,吳士存擔負起論壇年會服務保障總指揮的工作,並協調海南在博鰲的基礎設施建設,直到2013年卸任。

從酒店及配套設施建設,到每年承辦年會的服務保障工作等等,整整十年裏,據他觀察,中央和地方對博鰲亞洲論壇投入很多。2008年,博鰲亞洲論壇年會首次實現博鰲、三亞兩地辦會。吳士存記得,那時從三亞到海口高鐵還未開通,僅高速公路重鋪瀝青一項,花費就要幾個億。

主題從亞洲到全球

25年來,硬件和服務早已今非昔比,博鰲亞洲論壇的主題和議題也經歷深刻演變。

據南方周末記者觀察,此前的24年裏,年會的主題多聚焦於尋求亞洲共贏,或回應世界變局。

中國(海南)改革發展研究院院長遲福林從2001年開始參與論壇籌備,25年來每年參會。他至今清晰記得首屆博鰲亞洲論壇年會的主題,「新世紀、新形勢、新任務:亞洲經濟合作與發展」。由45位國內外專家共同研究設置出的議題,對應的,正是剛從金融危機中蹣跚走出的亞洲現實。

此後五年裏,年會的主題始終圍繞「亞洲尋求共贏」展開。2008年,「綠色亞洲」成為年會主題的中心詞,但旋即席捲而來的全球性金融危機,又將關注點迅速轉向更迫近的危機應對。2009年,「經濟危機與亞洲:挑戰與展望」成為主題。

一年後,當各國都在尋找經濟復甦出路時,「綠色復甦:亞洲可持續發展的現實選擇」重新回歸。

對於為何要將關注點轉向「綠色」,2008年4月召開的論壇會員大會上,時任論壇秘書長龍永圖解釋稱,氣候變化正在改變人類的經濟、生活,已然成為廣泛共識。正式敲定主題前,論壇秘書處曾兩次召開討論會,參與者包括會員、主要贊助商、專家學者、研究機構、諮詢公司和投資銀行代表,並通過一對一會談、電話會議和電子郵件交流等多種方式,就本次年會的主題和議題廣泛徵求意見和建議。

何玫記得清楚,2008年年會上,一位嘉賓曾特意騎單車前來參會,以此表達對「綠色復甦」主題的支持。

此外,在經歷亞洲金融危機的創傷後,對傳統經濟發展模式的弊端、落後產能的反思,也成為亞洲乃至全球共同思考的問題。

因此,此後十餘年,對綠色議題的關注在博鰲亞洲論壇年會上不斷深化。2024年3月參會時,恰逢博鰲零碳示範區啟動運行,南方周末記者注意到,年會期間設置了多項與減碳相關的活動,如電單車騎行、綠色餐廳就餐等。

經過一年多的迭代升級,2025年,年會所在地東嶼島已全面邁入「零碳」時代。負責安保的工作人員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自2025年起,燃油車輛已被全面禁止上島。

既有延續,也有擴展。繼2014年至2016年間持續探討「亞洲新未來」後,最近五年,年會關注的主題已進一步轉向「世界」「全球」。

從亞洲到世界,遲福林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主題的變化並非有意設計,而是時代需求的映射。

2026年3月26日下午,國家衞生健康委人口文化與基層健康中心副主任張並立參加分論壇,就老齡化挑戰等問題發表觀點。(南方周末)

如何注入確定性

當世界邁入2026年的刻度,這種對時代脈搏的捕捉,最終凝結為本屆博鰲亞洲論壇年會的一個焦點命題,不確定性。

這種「不確定」,在論壇上被拆解成兩種面向:一邊指向技術的未來,一邊直面地緣的現實。

會內會外,南方周末記者注意到,與會企業家與記者的對談大多圍繞AI展開:泡沫是否存在、會不會破裂、技術奇點何時到來等問題被一再拋出、反覆追問。與此同時,來自中東、歐美的外國政要與專家學者,則更關注現實的地緣政治議題:伊朗戰爭的陰影、油價的劇烈波動、美國中東政策調整將如何重塑全球能源版圖。

3月25日下午,論壇年會安排了一場特別的高端對話,邀請聯合國、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等機構的學者專家以及哈薩克斯坦第一副總理,探討如何「為不確定的世界注入確定性」。

在這場對話活動的致辭環節,張軍說:「有時候我們會說:『這個世界上唯一確定的就是不確定性。』這話聽起來有些矛盾,但不幸的是,這就是現實。」

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式現代化研究院副院長徐秀軍,長期參與論壇旗艦報告撰寫工作。他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由於現在不確定、不穩定、難預料的因素疊加,外部衝擊太大,迫切需要建立維持經濟韌性的體制機制。「從近幾年的經濟發展情況來看,中國和亞洲在維護經濟韌性方面,表現尤為突出。」

前任聯合國秘書長、博鰲亞洲論壇理事長潘基文在年會發言中分享的一組數據印證了這一點,如今,亞洲對全球經濟增長的貢獻率超過60%,成為世界經濟引擎,其中中國的貢獻率高達30%,超過七國集團貢獻率總和。

在此背景之下,徐秀軍說,雖然博鰲亞洲論壇一直以來的定位都是「立足亞洲,面向世界」,但與成立之初相比,它的全球吸引力和影響力已大幅提升。

而今,身處這個頗具影響力的論壇,面對不確定性的現實,南方周末記者注意到,中外參會者們仍然相信,開放、溝通和合作能為不確定的世界注入更多的確定性。

3月24日下午,在一場紀念論壇成立25周年的圓桌討論活動中,曾參與首屆年會的新西蘭前總理希普利說到,如今的博鰲亞洲論壇已不再是雙邊或區域性活動,「它是全球的,大家來到這裏集思廣益,回去就可以採取行動」。

(來源: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