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春迎丨香港必須從金融中心升級為國家產業資本中樞

文/席春迎

318日《大公報》刊發的港當產業資本平台 服務國家所需一文中,筆者提出,香港資本市場正從傳統融資平台,逐步轉向服務國家產業升級的產業資本平台。這一判斷,基於全球資本邏輯的深刻變化,也源於國家「十五五」發展階段對資本市場功能的新要求。

然而,如果進一步從市場結構出發審視,可以看到一個更加緊迫且具有決定性的現實問題:香港當前最大的短板,並不是缺乏資金,而是資本無法有效進入中小企業。

這一問題,不僅關乎市場效率,更關乎香港在國家發展大局中的功能定位。如果不能正視並解決這一結構性矛盾,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既有優勢也將逐步弱化。

一、被忽視的核心矛盾:中小市值公司的系統性困局

長期以來,香港資本市場以高效、開放、國際化著稱。但在當前階段,其結構性分化日益明顯。

一方面,大型藍籌公司依然能夠獲得充足流動性與全球資本配置;另一方面,大量中小市值上市公司卻逐漸陷入交易萎縮與估值壓縮的困境。市場呈現出明顯的「頭部集中、尾部失血」格局。

當前港股市場結構性分化日益明顯(大公文匯網圖片)

這種失衡主要體現在幾個方面:首先是流動性持續下滑。大量中小市值公司日均成交低迷,交易活躍度不足,市場難以形成有效價格發現機制。其次是估值長期偏低,即使具備一定產業基礎與成長潛力,也難以獲得資本市場認可。再次是融資功能弱化,由於股價與流動性不足,企業難以通過增發或併購支付等方式進行資本運作。最終,這種局面反過來制約企業發展,使其難以實現規模擴張與產業升級。

從本質上看,這並不是單一公司的問題,而是一個系統性結構問題:香港資本市場的「中段層級」,正在逐步失去功能。

而這一層級,恰恰是連接資本與產業的關鍵橋樑,是承載科技創新與新質生產力的重要載體。

二、資本邏輯轉變:從交易市場走向產業組織平台

要理解這一問題,必須回到更宏觀的背景。

當前,全球資本市場正在經歷一輪深刻重構。資本不再僅僅服務於交易與流動性,而是逐步成為產業組織與資源配置的核心工具。

這種轉變至少體現在三個方面:

一是資本驅動力由交易邏輯轉向產業邏輯,資金不再單純追逐短期波動,而更關注長期產業價值與技術能力;

二是資本市場功能由價格發現轉向價值創造,資本不僅反映價值,更參與價值形成過程;

三是資金結構由短期資金轉向長期資本,產業投資、併購基金與長期資金逐步成為市場主導力量。

在這一趨勢下,人工智能、新能源、高端製造、生物科技等領域,成為全球資本配置的核心方向。同時,併購整合逐漸取代單一IPO,成為企業成長與產業升級的主要路徑。

在這樣的背景下,如果香港仍然停留在以IPO為核心的融資市場定位,將難以適應新的全球競爭格局。

三、角色重構:從金融中心到產業資本中樞

基於上述變化,香港必須完成一次關鍵性轉型:從國際金融中心升級為國家產業資本中樞。

這一轉型的關鍵,不在於增加資金規模,而在於重構資本市場的三項核心能力。

首先是資本配置能力。香港需要從被動撮合交易,轉向主動引導資本進入中小市值與科技企業,特別是具備產業升級潛力的公司。同時,應通過引入長期資金,優化資金結構,並藉助數據與人工智能手段,提高對企業價值的識別與定價能力。

其次是產業整合能力。香港應成為全球產業併購與重組的重要樞紐,通過上市公司這一平台,推動傳統產業與科技能力融合,實現跨行業、跨區域整合,使原有低增長資產逐步轉化為具備新質生產力特徵的發展平台。

再次是市值放大能力。香港需要從單一價格發現機制,轉向「價值發現價值創造價值放大」的系統體系,通過長期資金參與、產業整合與信息透明度提升,使企業價值能夠在資本市場得到持續體現。

而這三項能力的現實承載主體,正是中小市值上市公司。

這些企業既是市場結構的主體,也是資本放大的關鍵空間,更是產業整合最具彈性的載體。因此可以明確判斷:不解決中小市值問題,就無法重構香港資本市場;不重構資本市場,就無法實現香港角色升級。

四、制度突破:以併購重組激活市場中段

要解決中小市值公司困局,關鍵在於建立可操作的制度機制,而非停留在宏觀倡議層面。

其中,最具現實意義的路徑,是以併購重組為核心,推動市場結構重構。

建議在香港資本市場探索建立「跨行業併購重組試點機制」,在監管可控前提下,為中小市值上市公司提供更具彈性的制度空間。通過優化併購審批流程、明確監管邊界,並為創新型交易提供合理的試錯機制,使併購成為推動產業升級的常態化工具。

這一機制的重點在於三個方向:

一是推動傳統產業通過併購引入人工智能、數字化與智能製造能力,實現業務結構升級與效率提升;

二是推動行業內部整合,提升產業集中度與規模效應,使分散結構逐步向集群化發展;

三是利用香港制度優勢,強化內地與國際資源協同,構建具備全球配置能力的產業平台。

與此同時,應配套完善併購融資支持機制,引導銀行與基金參與產業整合;優化信息披露與審核流程,提高制度確定性;並建立風險可控的容錯機制,使創新能夠在邊界清晰的前提下穩步推進。

通過上述制度安排,香港資本市場有望從單一融資平台,轉向以產業整合為核心的動態結構優化體系,從根本上改善中小市值公司的流動性與估值問題。

五、行動路徑:從制度設計走向平台化運作

制度設計如果缺乏承載載體,往往難以落地。因此,在推進香港資本市場結構性重構過程中,有必要同步構建與之匹配的組織與平台體系,使資本、產業與市場形成穩定的協同機制。

首先,應探索建立面向中小市值上市公司的系統性培育與支持機制。不同於傳統意義上的企業輔導,這類機制應以產業導入、併購整合與市值提升為核心內容,圍繞企業發展全周期提供持續支持,形成從「價值識別」到「價值放大」的完整路徑。通過制度化、體系化運作,逐步培育一批具備產業整合能力與資本運作能力的中堅上市公司,從而帶動市場整體結構優化。

其次,有必要推動建設服務資本市場的基礎性平台體系。該類平台不應僅承擔信息發布功能,而應具備多維度能力,包括項目篩選、資本對接、風險識別及市值管理支持等,從而提升資本與產業之間的匹配效率。特別是在中小市值領域,通過數字化與智能化工具的引入,可以有效彌補信息不對稱,提高資源配置效率。

在實踐層面,市場中已有部分探索可供參考。例如,圍繞中小上市公司發展所形成的行業組織,以及結合人工智能技術構建的資本市場服務平台,均在不同程度上嘗試打通企業與資本之間的連接路徑。

以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為例,其圍繞中小市值上市公司群體,持續推動企業之間、企業與資本之間的交流與協同,嘗試在產業對接、併購整合及市值管理等方面形成組織化支持機制。同時,類似「AI港股通」等以數據與智能技術為基礎的服務平台,也在探索通過項目篩選、資本匹配及風險識別等功能,提升資本市場運行效率,降低信息不對稱。

這類探索雖仍處於發展階段,但已初步顯示出一種趨勢:通過組織化與平台化方式,可以逐步打破原有分散、低效的市場結構,使資本、產業與信息之間形成更高效的聯通機制。

總體而言,只有在制度設計與平台建設協同推進的情況下,香港資本市場才能由以個案驅動為主,逐步過渡到以體系運作為基礎的長期發展模式,從而真正實現中小市值公司結構性問題的改善,並支撐其向產業資本中樞的角色轉型。

六、香港競爭力的真正來源

香港正處在一個關鍵歷史節點。未來的發展,不取決於是否擁有更多資金,而取決於資金是否能夠進入產業;不取決於上市公司數量,而取決於這些公司是否具備持續成長能力。

如果中小市值公司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香港資本市場將逐步失去產業基礎,其國際競爭力也將受到削弱。反之,如果能夠通過制度創新與機制重構,打通資本與產業之間的連接路徑,香港完全有可能成為國家產業資本的重要中樞,並在全球資本體系中佔據關鍵位置。

可以用一句話概括:香港未來的競爭力,不在於能否融資,而在於能否把產業變成資本,並把資本再轉化為產業。

這既是對香港未來路徑的判斷,也是對時代變化的回應。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