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51公里 綠皮列車上的春運近鏡頭
(香港文匯報 記者 李紫妍)這是一趟從廣東省廣州白雲站駛出的T370次普速列車,一路向北開往遼寧省大連,全程3,251公里,歷時40小時,途經六省一市,停靠34個站點,跨越大半個中國。
來自河北的李奎的行李不多,卻特意塞着一顆七八斤重的榴蓮。隨着高鐵的普及,曾經是「快速」代表的T字火車,如今已是人們口中的「綠皮慢車」。但對於打工人來說,數百元的差價,仍是值得精打細算的選擇。
高鐵跑出了中國的高效、先進與現代化,綠皮車載着的,則是另一重鮮活的人間。它如毛細血管連接起更廣泛的縣市鄉野,以舊時的速度服務着有需求的人們。在哐當作響的車輪聲裏,緩緩丈量從異鄉到故土的每一寸路途、每一個站點。
短促笛聲催着列車搖晃啟程,十幾節車廂很快塞滿歸鄉客。硬座車廂最為擁擠,座位沒有扶手隔斷,人們只能肩膝相抵,行李架上、座位下方甚至車廂連接處都堆滿了行囊。靠窗乘客尚可倚着桌牆小憩,靠過道的只能全程僵坐,無座乘客更顯艱難,或蜷在通道枕着行李席地而睡,或來回逡巡,只為尋片刻空座稍作歇息。
車廂裏,泡麵香與煙草味在空氣中混雜瀰漫,閒聊聲、嬉鬧聲、鼾聲嘈雜交織,每當「回家」二字響起,那些寫滿疲累的臉龐,總會不自覺地漾起一抹喜悅。
車廂連接處煙霧繚繞,成了歸鄉人們臨時的社交角。人群中,李奎顯得格外安靜,不抽煙也不搭話,只是獨自倚着車門,望着窗外飛逝的風景,目光悠遠。
妹妹愛的榴蓮 從海南帶到河北
他的歸途,比旁人更曲折幾分:從海南出發,坐12小時大巴到廣州,再擠上這趟北上的綠皮車,沒有座位。軟臥票價八九百,他捨不得,打算硬站23小時到石家莊,再轉車去縣城接上遠嫁的妹妹和外甥,連夜驅車1,000多公里回重慶巫山老家。「父親剛去世,母親身患數病,妹妹說,今年一定要一起過年。」
1993年,李奎的家人們為生計遠赴外省打工,那時他十歲、妹妹五歲,兄妹倆在工地長大,一晃三十年。如今他仍輾轉各地工地,去年在海南砌磚,年後打算去內蒙古做外牆保溫,「好多老鄉在那,一天能掙七八百。」
漂泊人生裏,家人是僅有的依靠。途中,妹妹打來電話,心疼他站得辛苦,商量着是否讓他提前下車換乘。「榴蓮是妹妹愛吃的,但在河北賣得貴,在海南買只要一半價錢。」掛斷電話,李奎戴上耳機,又望向窗外出神,嘴裏不時跟着哼唱:「喝一壺老酒……媽媽的淚在流……我大步地往前走啊……」手機屏幕偶爾亮起,壁紙是一張合影,兄妹倆站在父親兩側,三個人都笑着,那是他心底最珍貴的念想。
慢看風景 人生低谷「重頭來」
「有座不一定是好事,坐着容易困,站着還能走走,看看風景變化。」面對20多小時的無座路程,河北人王松倒十分樂觀。他去年遭熟人詐騙,賠盡全部身家還欠下債務,「錢是要不回了,但我就想要個交代。」急需賺錢的他,轉身嘗試自媒體創業,給賬號取名「重頭再來」,頭像是一條鹹魚,藏着一股不認命的勁兒。
綠皮火車是王松小時候,每次跟着爺爺奶奶回河北保定老家時的記憶。年前身處人生低谷,口袋的錢剛好夠來回車費,他便索性去了廣東散心。他說,在慢悠悠搖晃的火車上,心裏的糾葛與煩悶,似乎都慢慢消散了。
旅途雖慢,生活卻未曾停步。閒聊間,合作方的催稿消息不斷彈出。除了這次短暫的休假,他每周直播六天,還要負責另一個賬號的內容創作,每天忙到深夜。列車到站後,他便要徑直趕回公司,處理積壓的工作,繼續為了生活、為了「重頭再來」的目標奮力前行。
只要奔着家的方向,每個人都心生期望。
通道處,70歲的鄭州老伯蜷在行李上淺淺休息,閒不住的他年過七旬仍在外打工,沒買到座票,便要硬熬將近18小時回家;對面,跑運輸的山東大哥趴在行李堆裏小憩,剛從廣東送完貨,歸心似箭卻仍打算年前再跑兩單,多掙點錢帶回家。
「只要家人好 一切都值」
「回家過年心裏就高興!」回許昌要16小時,李大哥累了就坐在地上抽煙。他17歲離家,在廣東幹了40多年裝修,給兒女在深圳、長沙都買了房。在他看來,站票回家不算苦,每天從清晨五點半幹到日落西山也不叫苦,「我們打工的,有錢賺就高興,越幹活越有勁,只要家人好好的,一切都值。」
列車隆隆,穿行於晨昏之間。入夜後的車窗失去景色,人們依偎着進入夢鄉。每到一站,便有窸窣的響動,有人下車,有人上車,又一批人伴着夜色踏上回家的路。
綠皮車上的緩慢歸途,延續着數十年來中國大規模人口流動的基本體驗,它像歷史留下的延長線,在高鐵時代裏依然堅守着為萬千百姓書寫綿長的團圓章節。這趟慢旅,藏着最真實的人間煙火,更是國家城鎮化進程中,最沉厚的那一頁。
牽掛穿越山與河 回家路滿載父母期盼
在歸鄉的列車上,父母們的故事總繞不開孩子。那不僅是旅程的終點,也是所有辛苦與奔波的起點。
「看到摩天輪了,我們快到了!」列車駛入湖南衡陽,熟悉的地標出現,張女士的兩個女兒興奮起來。她們從珠海回老家過年。每次回家,孩子們總是最開心的,張女士說,能和老家的好朋友相聚、在鄉野間放肆玩耍,是她們難得的放鬆。老人家也總翹首盼望兒孫回家,「看到小孩回去就高興,孩子一說要吃什麼他們就買很多。」
「孩子是我的精神支柱」
賀阿姨要從廣州坐17小時硬座到河南許昌,再轉大巴到周口老家。她個子很小,卻一個人帶了三大包行李,包括一床被褥和一年四季的衣服,幾乎是她打工時的全部行囊,「年年正月裏出、臘月裏回,所有東西都在身上。」她年輕時從沒打過工,8年前老伴因病去世,家裏一下失去頂樑柱,她不得不離家謀生。那時兒子才12歲,常常哭着打電話給她,她只好回去,直到孩子上了高中才再次外出。
如今她在廣州做工廠保潔,基本工資每天160元,加班一小時20元。她幾乎不休,中午晚上都幹活,一個月最多能掙八千。提起這些,她止不住哽咽淚流,卻又仰頭擦去,「已經沒好命運,再不拚搏就不行了。孩子就是我的動力,是我的精神支柱。」
為子返鄉貸款籌資治病
在期盼回家的人群中,滿面愁容的劉大哥顯得異常沉重。他要回鄭州貸款,為孩子治病。去年,大兒子剛因腦膠質瘤離世,幾個月後,小兒子又確診白血病,正在廣州接受治療。醫生說骨髓移植起碼要80萬,而家底早已掏空,這趟回去,他不是為了回鄉團圓,而是設法貸款、借錢,短暫停留後,將立刻返回廣州,「能貸多少貸多少。」他小心捏着隨身攜帶的診斷書,眼神空茫,臉上的無望和麻木似乎凝結成形。
列車向「家」的方向行駛,卻承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境況。終點可能是溫暖的歸宿,是奮鬥的方向,也可能是正在風雨飄搖、需要拚力維護的避風港。他們之間相同的是,孩子始終是那條最深的紐帶,牽引着每一段歸途。
記者手記|硬站20多小時返鄉 「有工的地方沒有家」
「回家過年」,是中國人一年到頭最要緊的事。當高鐵技術不斷突破速度的極限,提供舒適旅程,綠皮火車依舊穿梭在山海之間,以獨有的節奏,兜底着社會的溫度與尊嚴。
打算硬站20多小時返鄉的王松說,旁人或許覺得綠皮車廂環境艱苦,可對許多務工者而言,這遠不及他們日常的勞作環境,他們甘願忍受這樣的旅途,不過是為了換取心裏更重要的東西,「這就是生活。」
一種無需言說的理解與默契,在車廂中悄然流淌。坐票旅客「坐久了也累」,時常起身舒展筋骨,無座的人便適時尋空歇腳,一切默契有序、鮮有爭執,人們用樸素的體諒與善意,彼此分擔着漫長旅途的疲憊。
遇到老人、孩子或女性,寶貴的座位常被主動讓出。一次,記者在車廂連接處的吸煙人群中與人聊天,被煙霧嗆得不停咳嗽。見狀,一位僅匆匆交談過幾句的大哥拉着我到他的座位坐下,幾番推讓都被他攔下。
閒聊時他話不多,故事也尋常:獨自在外打工,一年也就回家兩三次。問起離鄉的緣由,他滿臉無奈,卻又憨笑着說出那句戳心的話:「有家的地方沒有工,有工的地方沒有家。」
這句話,或許正是這趟緩慢行駛的綠皮火車裏,許多無聲奔波的共同註解。
列車員:用缺席的團圓 守護車輪上的「家」
春運啟幕70餘年來,隆隆作響的綠皮火車和鐵路系統中一代代從業者,共同守護着億萬國人的團圓路。
在這趟北上的T370次車上,列車員老張永遠一張笑臉迎上,熱情洋溢,用一口輕快幽默的東北口音應答各種問題,手上麻利地疏散上下車乘客,整理行李架,彷彿有用不完的勁頭。
老張在這條線上跑了四年,之前還跑過更遠的海口,見過形形色色的歸家人,而他自己卻是常年的「逆行者」——當所有人奔向團圓,老張和同事們都必須晝夜守在這座車輪上的「家」,最長他曾經連續8年沒能回家過年。「習慣就好,過年都想放假,可我們都放假了,車誰開呢?」老張爽朗笑着。
呼嘯的列車載着滿廂的鄉愁飛馳,車輪轟隆聲、報站聲和旅客的鼾聲,交織成老張和同事們一個又一個春節的背景音。鐵路那一頭的「家」是親情牽掛,鐵路上的「家」是責任守護,他們用自己缺席的團圓,換來人潮如期的抵達。
(來源:香港文匯報A10:要聞 2026/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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