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吉林篇:「春天是我的品質」

在重慶市南川區大觀鎮,小鳥在綻放的梅花間飛舞。

文/任 白

關於春天,我們最熟悉的詩句大概要算「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想想為什麼這句詩經常出現在我們的腦海裏,答案大概是──「冬天」是人生常客,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和「冬天」伴生的季候,以此作為希望的源泉。這麼一說,一個自然之問就變成了人生之問,而這個人生之問,最終又是由詩歌完成的,那麼當然就成了詩歌之問。

寫春天的詩歌太多了,特別是中國古典詩歌,俯拾皆是的精彩詩句幾乎寫盡了春天的萬般情態。「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賀知章《詠柳》)「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杜甫《春夜喜雨》)「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白居易《錢塘湖春行》)「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韓愈《春雪》)「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朱熹《春日》)「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王安石《泊船瓜州》)「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蘇軾《惠崇春江晚景》)「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葉紹翁《遊園不值》)這個列表可以無限延續下去,一首一首讀過,讀者會嘆服,我們這個民族天生與自然有着內心深處的親緣連接,而詩人作為自然之子,更是保持着與自然時序的同頻共振。這些生動精妙的書寫,進入了中國人共同的文化記憶,成了住在我們心裏的春天。

然而,詩人們寫春天顯然不是為了簡單摹寫季候風物,中國詩歌「興」的傳統必然引導萬般詩情歸於對人內心風景的關注。清代詩人張維屏有一首《新雷》是這麼寫的:

造物無言卻有情,每於寒盡覺春生。

千紅萬紫安排着,只待新雷第一聲。

冬去春來,草木枯榮,這換景移情中寄寓的是人生處境的俯仰與頓挫,所謂「造物有情」其實是人生信念的主觀投射── 寒盡春生,冰消雪融是因為大地已經蓄足生機,只等春雷趕來為萬千繁花鳴鑼開道。這不禁令人想起阿倫特的話:「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刻,我們仍有權利期待一種啟明。」

現代詩中的春天顯得更加多樣多元,佩索阿曾說,「但春天甚至不是一件事物,/它是一種說話的方式。」(《當春天再次到來》)由於現代詩人的創作大多是在關注人類存在的前提下展開的,那麼存在的實有、動盪、遷徙、虛無和幻滅自然會以各種形式進入詩歌,所以現代詩歌中的春天也就從灼灼春花的照耀中四散開去,成為詩人語言的造物。比如艾略特著名的《荒原》開篇就寫下了不一樣的春天:「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荒地上/長着丁香,把回憶和欲望/摻合在一起,又讓春雨/催促那些遲鈍的根芽。」

毫無疑問,在大多數現代詩人的筆下,春天仍然是一種積極的力量,只是它有時會顯得沒那麼全能,無法用生機實現徹底的繁華。

我不相信,除了你,還有照亮我的事物

我也不信:沒有你,我就一直灰暗

但是這被慣用了的春天,摘一個給你

也無關緊要

你在這個春天美麗一場也無關緊要

我只相信,我們有一種力能碾碎

在風裏顛簸的花朵

這是余秀華的《相約春光》,在這裏「被用慣了的春天」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禮物,你可以在其中綻放自己,但還是不能讓一個更深刻的困境從此消失。詩人轉而向內尋找力量,相信內心裏的力量能碾壓或俯視一個動盪的春天。這是一個值得經歷但並不持久的過程,所以詩人在詩的最後一段寫到:「在最短暫的時辰裏約見/許多細枝末節都被略去。你告訴我/你在/彷彿就把一個春天還給了我/我抱着一個落日/就如同抱住了一個圓滿」。落日當然是一個終將逝去的圓滿,太陽東升西降,春天去了又來,外在力量終究不是人類困境的終極解決方案。但是春天帶給我們的慰藉和啟示永遠值得珍惜和銘記,在這篇短文的最後,我想引述一首對春天的啟示滿懷感激的詩作: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這是海子最為人熟知的一首詩作,詩的名字《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甚至一度成了很多濱海房產項目的廣告詞。但是與其盛名相比,讀者對它的解讀往往流於表面。這不奇怪,我們其實對很多身邊事物熟視無睹。簡單說,這首啟示錄般簡潔而又堅定的詩,繞開了和寒冷冬日的糾纏,直接宣示春天的意志──關於詩意居所、世界漫遊、豐沛生存、普遍友誼、美好愛情、現世祈願,關於溫暖的命名和幸福的分享,所有這些明亮的事物和情感匯聚一處,其所煥發出的光芒照亮了海子本人暗淡短暫的一生,甚至遮蔽了一般讀者對他的了解。正是因為詩人處境的孤絕,他更需要春天內化為一種力量,支撐他的生存和寫作,所以,他在另一首名字就叫《春天》的詩中寫到:「春天啊,/春天是我的品質。」不能不說這些溫暖詩句是這位短命的詩歌天才為我們留下的寶貴的精神遺產。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6/0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