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我寫春聯
文/張瑞田
進入臘月,濃郁的節日氣氛撲面而來。每年這個時候,我們就開始籌備「送萬福、進萬家」書法公益活動了,邀請楹聯家撰寫新的春聯,邀請書法家去工廠、車站、民航、醫院、學校、環衞等單位寫「福」字、寫春聯,在生活現場,把我們的祝福送給工人、醫生、學生以及匆匆趕來的年輕和年長的陌生朋友們。
「送萬福、進萬家」書法公益活動持續12年了,過去,我以書法家的角色參與其中,到航天科技集團,到石油勘探隊等單位寫「福」字、寫春聯,獻上我們敬意和愛心。後來我去活動組委會工作,具體而直接地參與這項深得老百姓喜歡的書法公益活動,雖然辛苦,但是樂在其中。
為了保證書法公益活動的文化質量和藝術水準,首先組織楹聯家撰寫新的春聯。每一年,每一個春節都是獨立存在的,要以新創作的春聯,詮釋這一年的感懷和體會。一年365天,對任何人來講,都有非同尋常的意義。重複書寫在時間長河裏沉寂多年的老春聯,只能是一種懷舊與寄託,無法表達我們獨有的人生體驗。為此,我們的楹聯家每年都要創作新的春聯,我們把這些新春聯寫下來,印出百萬套,寄往全國各地,由當地工會組織分送。
今年,我又一次領到書寫春聯的任務,聯句是楹聯家的新作,「家居綠水青山畔;人在春風和氣中」,筆墨芳香還在空氣中縈繞。我讀着聯句,回憶着這一年的風雨兼程,為每一個人幸福而幸福,為每一個人的悲傷而悲傷。是啊,我們希望「家居綠水青山畔」,我們嚮往「人在春風和氣中」,我們希望「幸福永駐」。對聯、橫批,我寫了數遍,挑出一副自己滿意的作品,寄給組委會印製,然後分發。我把這副聯句保存在手機裏,等到不久後參加「送萬福、進萬家」書法公益活動,到現場寫給迎接丙午春節的更多的朋友們。
我寫春聯,寫的是記憶,是盼望,是祝願,是一種語言獨有的對仗、意境、感情、祈禱、沉思、展望……如此美妙的文辭,只屬於偉大的漢語。我在楹聯──可謂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文體中,深切體會到中華文明的智慧,漢語的機敏,語言空間的通脫,把生活哲理和市井人生演繹到淋漓盡致的地步。
我是楹聯的書寫者,也是楹聯的閱讀者。在名山大川,在書本中,甚至是不經意的一瞥,經常會看到讓自己會心一笑的楹聯。
楹聯的魅力,有可能是魅力本身。
楹聯有源頭嗎?當然。五代後蜀的末代皇帝孟昶所寫的:「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被紀曉嵐認為最古。不過,也有人認為唐代詩人張祜的題壁聯:「小洞穿斜竹;重街夾細莎。」比孟昶的對聯早了一百多年。另外,我們在莫高窟的敦煌遺書中看到了兩副唐代末年的楹聯,一副聯曰「三陽始布,四序初開;福慶初新,壽祿延長」,祥和的心態,祈福的願望,映襯了那個時代的精神嚮往。
楹聯是一個大概念,於此派生出很多主題性對聯,比如春聯、廳堂聯、壽聯、婚聯、山水風光聯、祠堂、寺廟聯、題贈聯、格言聯、陵寢聯、商業聯、輓聯等,根據楹聯使用者的身份、目的不同,也要考慮一副對聯的懸掛地點,楹聯聯語也會有雅俗之分。懸於廟堂樓閣的對聯,高韻神情,堅質浩氣,似乎是執政者的宣言。乾清宮正殿的楹聯是:「表正萬邦,慎厥身修思永;弘敷五典,無輕民事惟艱。」養心殿的對聯是:「唯以一人治天下;豈唯天下奉一人。」我挺喜歡養心殿這副楹聯,不用複雜的典故,平鋪直敘,說出了人間樸素的道理。
楹聯分類是根據社會形態和不同行業的需求,逐步展開的。應該說春聯是楹聯大家庭的主角,楹聯的肇始與春聯密切相關。孟昶的對聯,敦煌遺書中的對聯,都是為迎春去邪而作,是楹聯最初的形態。一年一度的春節,是中華民族最為隆重的團聚、慶賀,慎終追遠;展望未來的時刻。春聯則是對這一時刻的統攝、歸納、記錄。紅彤彤的春聯紙,意新語俊的聯句,真草隸篆的書法,在這一個時間節點,祈願山河無恙、百姓安康、生活富足、夢想絢爛。
春聯是與時間同行的,春聯是見證世道人心的,春聯是中國人最美的情感表達。
正因這一點,文人、百姓、皇帝,都能在春聯中看到自己的生活。鄭板橋寫的一副春聯我非常喜愛:「春風放膽來梳柳;夜雨瞞人去潤花。」在一次「送萬福、進萬家」書法公益活動中,我把這兩句聯語寫了好多副,人們都很喜歡。文人的春聯喜歡把自己的情感摻和進來,林紓在1924年撰寫的春聯就是如此:「遂心唯有看山好,涉世深知寡過難。」
以往的年代,老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一到年關,就有點緊張。於是,揭示老百姓苦難生活的聯語也就產生了,比如:「年年難過年年過;處處無家處處家。」「咦,哪裏放炮?哦,人家過年。」顯然,這是對舊時代貧富懸殊社會現象的嘲諷。
皇帝養尊處優,處處要顯示出風雅,他們喜愛春聯,甚至也參與創作春聯。
春聯一詞,是在明代出現的。朱元璋喜愛春聯,要求金陵城家家戶戶貼春聯。到了清代,康熙附庸風雅,經常撰寫楹聯,紫禁城長春宮的對聯:「麟游鳳舞中天瑞;月朗風和大地春。」就是出自康熙的手筆,聯、書一體,雍容富貴。雍正在一年的春節前夕,為大臣張廷玉寫了一副春聯:「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張廷玉如獲至寶,每年的春節都要拿出來懸掛。
楹聯是獨特的文學體裁,它必須與書法結合起來,優美的聯語,典雅的書法,相映成趣,這也是中國古典美學的魅力所在。楹聯因書法張掛於公共空間,書法因楹聯得到觀眾的好評。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形成了悠久、持久,綿長、深遠的藝術形態,默默影響着我們的審美判斷。
(來源:大公報A17:副刊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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