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倖存居民:明天會更好
(香港文匯報記者 康敬)大埔宏福苑火警為2025年留下永不磨滅的烙印,一個多月過去了,至今仍記憶猶新,一切像是昨日。銘記火災中,災民發揮守望相助的人性光輝;銘記香港各界義無反顧的援手,展現獅子山精神;銘記內地各界千里馳援,迸發血濃於水同胞情。每個慰問、每次鼓勵也轉化為受災居民振作的勇氣。事發時踢着拖鞋、僅穿上單薄秋衣逃出火海的張先生回望這場浩劫,坦言活在當下更可貴,作為幸運的倖存者,他更珍惜眼前人,因為一家四口平淡度新歲並非理所必然。臨別時,他面帶淺笑與香港文匯報記者相互道別,鏗鏘有力地說:「明天會更好!」似是安慰、又似釋懷。
災後幾天,香港文匯報記者在安置災民的臨時庇護中心,遇見當時僅穿着拖鞋及薄衣的張先生。相隔一個月與張先生相約在政府安排暫住的黃金海岸酒店接受訪問,現場璀璨的聖誕燈飾烘托節日溫馨暖意,眼前的他也少了一份徬徨失措,多了一份隨遇而安。
在社會各界支援下,張先生一家四口總算安穩下來,日內將入住洪水橋的過渡性房屋樂翹樓一間大約300多呎的「清水樓」,他一邊展示新居的照片,一邊比劃未來家中布置說:「計劃買一個衣櫃,分隔睡覺和客廳的空間,一家人住的話可能需要買兩張碌架床,總體而言不會買太多傢俬,可能還會搬,所以靈活性要高。」
回首故居 創傷猶在
一個月以來,他一邊努力適應新生活,一邊又禁不住憶起宏福苑500多呎的家,不由自主地將大埔與現時身處的社區作比較,這份創傷其實並沒有過去。「有時會回到大埔領補助和物資,看見故居(宏福苑)還是會眼濕濕。」人雖然要面對現實,但宏福苑畢竟是他住了20多年的家園,有太多回憶。
各界支援 提振生存勇氣
張先生一家四口生活在宏福苑宏道閣,自大火發生那天匆忙離開後便一去不能返,一家人先後在社區會堂、朋友住所及酒店暫住,社會各界無私的支持助他們挺過了顛沛流離的苦日子,其中「一戶一社工」更是他手機的置頂聯繫人之一,「幾乎每天都有聯絡,社工會提醒我要拿什麼援助,後來還幫我整理了援助資訊的表格。雖然她本身還有正職,但對我們的需求都很幫手。」就連入住的酒店,職員也是無微不至的關心,「一日三餐都在餐廳吃,完全沒有寄人籬下的感覺,反而是一種像家的溫暖。」
面對未知的未來,張先生坦言沒有想法,但始終覺得自己有責任為家人提供安定的新生活,「希望重建的方案可以盡快出來,如果有需要,我可能要重新出來打工補貼生活,我現在66歲,出來應該還能找到工作。」
這場大火對居民的影響不盡相同,有骨肉分離之殤,有生活未知之迷茫。本來已退休的張先生或許要「重出江湖」,但這場火災也成為子女涅槃重生的契機。張先生坦言:「以前兒女可以住在家裏,上班賺錢過自己的生活,但現在他們或許要考慮通勤時間、是否要租房、未來如何獨立等等,這道坎坷或許能成為兒女成長的契機。」
張先生形容自己容易滿足,這或許是一種能坦言面對生活高低起落的智慧。在搬到黃金海岸酒店後,他已開始努力探索這片幾乎完全陌生的社區,記下巴士線路、站點位置,從一個社區走到另一個社區,「屯門和大埔有相似的市鎮發展情況,但又有不一樣的地方,大埔的社區離得近,屯門則相對較遠一些。」他到即將入住的洪水橋樂翹樓附近視察,提前了解好出行和社區設施。
生命與親情 失而復得
這場大火帶走了很多無辜生命,作為倖存者,生命與親情對他來說,好似一種失而復得的禮物,他有些遺憾以往跟兄弟姐妹們相聚吃飯的時間不多。
元旦過後,很快就要到他喜歡的農曆新年,他向記者興致勃勃地談起過年的習俗,說記得小時候過年家裏還會準備全盒,又說期待今年的團年飯,「家人是最重要的。」
【記者手記】一雙伴隨主人赴湯蹈火的人字拖
(香港文匯報記者 康敬)第二次見到張先生時,他仍是穿着那雙人字拖。
踏在酒店柔軟的地毯上,踢躂、踢躂,聲音輕而穩。這雙鞋曾沾着東昌街體育館外的塵與土,如今在和暖空調的酒店大堂和房間裏,竟像是一個安靜的註腳──關於這場突如起來的大火、關於遷徙與停留。
第一次見到張先生,是在東昌街體育館的臨時庇護中心。當時我正四處尋找採訪對象,偶然注意到張先生,他神態疲憊,只穿一件短袖搭運動馬甲,低頭填着應急資金申請表。腳上那雙人字拖,在有些發黃的瓷磚上顯得單薄。他說跑出來時太急,沒換鞋,「以為很快能回去。」語氣輕淡,眼神卻空蕩蕩的,望出去像是沒有焦點的鏡頭。
那天他答應自己:要買一雙保暖的鞋。
後來天氣確實回暖,但我總惦記着這件事。直到聖誕日再見,他站在床邊,笑着指指床前櫃子裏的一雙白色板鞋:「買了,放好了。」神情安穩許多,話裏也多了笑意。可是腳下,依然是那雙人字拖。
「習慣了,」他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語,「這雙跟了我好久。」
話題散開,他說起行山。語速忽然快起來,哪條徑如今景色最好,獅子山上怎樣遠眺九龍與新界。「行山鞋啊……還在家裏。」他頓了頓,笑容淡了些,「不知什麼時候能拿回來。」
家,還在宏福苑。那裏封着,時間也像被封存。
不過,他不想訴苦。說起即將入住的過渡房屋,說起妻子兒女,他說得平實:「繼續做丈夫,做爸爸。」酒店內滿是聖誕燈飾,一閃一閃,映在他眼裏像是小小的光。
臨走時,他執意送我們到酒店大堂外。跟我拍檔做這場訪問的攝影記者,握了握他的手說:「雨過天晴了。」他點點頭,應道:「明天會更好。」
聲音不高,卻扎實。
我忽然想起他剛才說起獅子山的樣子──山一直在那裏,雲霧來去,它就在雲霧裏沉着。人大概也可以這樣:穿着人字拖,踩着不確定的路,儘管如此,仍在堅持着前進的目標。
邁向新年,元旦將至,我反覆想起這段相遇。若有什麼可贈這城裏所有正在渡岸的「張先生們」,或許真是《獅子山下》那句:「人生中有歡喜,難免亦常有淚,我哋大家在獅子山下相遇上,總算是歡笑多於唏噓。」
鞋會換,路會長。而人字拖走過的痕跡,或許正是最接地氣的、生存的姿態。
(來源:香港文匯報A10:要聞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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