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長城——一張報紙的抗戰3 | 血染鉛字拒降迎戰
第三幕:淞滬戰役與南京大屠殺 血染鉛字拒降迎戰 上海:第二次閉館
△舞台一側,走出背井離鄉的戲班子,遠眺吳淞口方向……悲憤難抑,哭訴繁華之城一夜變天。
△上海說唱《淞滬祭》。
金陵塔 塔金格陵
金陵寶塔血淋淋
小日本搬來海陸空
狂轟濫炸上海城
三個月 滅中華
口出狂言蝦吞鯨
全國齊動員 千里馳援軍
淞滬大會戰 寸土血染盡
△幕間曲中,二道幕投影呈現──
△慶祝侵華日軍佔領上海、進軍中華民國首都南京,東京十萬民眾遊行綵排……
△日本青年踴躍參軍熱潮,日本婦女上街為軍屬發放「千針帶」。
△日本青少年高唱軍國主義歌曲《拔刀歌》──
△歌聲中,日本青少年向前線歸來的傷員送鮮花……
△二道幕啟。
△日本軍部新聞室。德田身着中佐戎裝登場,躬身敬天皇掛像,接着,分別給場上人員發放「慰問袋」……這些人站在明暗處,唯一醒目的是美子。她是現場唯一的女性。
△「筆部隊」集體向天皇掛像致軍禮。
德田:各位都是當今日本文壇傑出的作家,每人都有日本國民熱愛的作品,此次軍部成立「筆部隊」,是要把各位的才華和影響力集結起來,形成日本的文化戰力,為大東亞共榮圈書寫華章!從今天起,各位都將享受軍人待遇,家人享受軍屬待遇……
美子:(出列)報告,我已經是軍屬了。丈夫手塚綠敏昨天是畫家,今天是天皇的士兵,目前正在上海作戰。
△眾人睥睨她一眼。
德田:美子女士,新婚一年就送丈夫上戰場,被譽為「國民之妻」,期待你能寫出更膾炙人口的作品。
美子:當聽到裕仁天皇的宣戰廣播,我就激動得流下淚來……支那一定要去,自費也要去。今天已經不是寫那些無聊的戀愛小說的時代了。這次被軍部徵召又一次讓我激動,此時此刻,我想用一首詩留住這個難忘的時刻。
△美子朗誦《兩朵櫻花──戰友之歌》(日本詩人西條八十寫於1938年侵華戰爭時期)
你和我是兩朵櫻花
早晚都要凋落
不如到那花的王國靖國神社
在那春日的枝頭
永久會合
△瞬間,現場氣氛籠罩在淡淡的憂傷中。
德田:軍部已經在神聖的靖國神社為各位辦好了手續。
美子:(驚詫)啊,我讚美靖國神社,並不意味着歸宿在那裏……德田先生,什麼時候出發?我好把手頭長篇小說盡快結束。
德田:真正的「筆部隊」早已出發,石川、火野武等作家早就自覺地奔赴中國戰場,日本文學將在這場偉大的戰爭中迸發出征服世界的光芒。
△順着德田的話語,石川和火野武從舞台兩側出。
石川:(真誠地)我是以《中央公報》特派記者的身份進入南京戰場的作家,我渴望在這裏留下的作品沒有謊言、沒有隱瞞……還戰爭本來的面目,哪怕它是恐怖的,猙獰的,血腥的……
火野武:各位,你們見到了二次入伍的陸軍18師團一個名叫火野武的小伍長,他可是先於你們獲得了日本文學最高獎──芥川龍之介獎。他為什麼注定將驚動世界。源於他的心中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士兵夢」,為此他不斷入伍當兵,他的信仰是,只要不把命丟在戰場,就把夢留在文學史……
德田:(神采飛揚)出征吧,大日本帝國的「筆部隊」!
△大屏幕同步出現「筆部隊」名單。
德田:(念名單)吉川英治,岸田國土,瀧井孝作、深田久彌、北村小松、杉山平助、美子、久米正雄、白井喬二、淺野晃、小島政二郎、佐藤惣(音「總」)之助、尾崎士郎、浜本浩、佐藤春夫、川口松太郎、丹羽文雄、吉屋信子、片岡鐵兵,中谷孝雄,菊池寬,富澤有為男。特邀「筆部隊」成員:火野武,石川,藤田
△「咔嚓」一聲,首批「筆部隊」成員合影投在背景屏幕上。
△景轉1937年上海。《大公報》編輯部。
△上海《大公報》館,舞台正中上方懸掛着那對罐頭炸彈。
△一側的英式立式鐘指向12點並發出鐘鳴。
△張季鸞矗立在窗前。附近響起猛烈的炮擊聲後,短暫的沉默……他轉身,聽王芸生念稿──
王芸生:昨天是滬戰的第四日,大上海一面展開熱烈的民族戰爭,一面描繪淒涼的都會慘景:家家商店緊閉着大門;摩天樓下轉徙着無家的流民,夜的馬路比死還靜,慘亮的路燈,照不見一個人影;一道閃電,一個轟雷,是炮聲追逐着火線。中國的兒女,敵人已把我們拖入大時代……
△這時,窗外飛進的白鴿不停落到王芸生的桌前,張季鸞從白鴿腳上取下紙條,用圖釘將這些從戰地傳回的「新聞稿」釘在牆上。牆上五大板塊赫然醒目:戰時!戰局!戰場!戰事!戰士!
△王芸生等人按照張季鸞的指點,不停地改動掛牆的稿件文字,不停地有人來摘走稿件去配版或編輯……忙碌的程度,不亞於一個戰時指揮部。
△窗外飄來陣陣硝煙……
△景轉,硝煙瀰漫的淞滬戰場一隅。
△范長江的聲音:下午一點二十分,日軍向羅店發起猛攻,我德械師第11師、14師、67師先後投入戰鬥,現在時間是下午四點五十分,陣地已成焦土,日軍遭到重創,德械師官兵傷亡過半……
△這時,一隻白鴿飛回,「轟」地一聲爆炸,陣地前露出范長江、陸詒等人鋼盔下吃驚的面孔。
△陸詒率先跳出戰壕,從地下捧起帶血的白鴿。
陸詒:完了,四隻鴿子都殉國了。接下來的稿件怎麼辦?
范長江:是啊,一小時發兩篇,報社正等着呢。要是稿件送不出去,就跟不上戰事的節奏……
△兩人急得團團轉,作為戰地記者心裏都明白,戰況緊急,向編輯部發回戰地消息刻不容緩。
陸詒:(主動請戰)地形我熟,我們的左邊是滇軍,右邊是川軍,正前方是德械師。我去找人!
△陸詒下。孟秋江從另一側上。
孟秋江:長江!稿子寫完了,東邊戰事吃緊,兩個團又沒了!
范長江:鴿子死了,稿件送不回編輯部,陸詒去找人了!
孟秋江:(突然喊)長江,你看,有個人過來了!
△兩人起身,向一角望去。只見一個滇軍士兵背着通訊設備向他們連滾帶爬地跑來。
魏大個:(氣喘吁吁上)……報告!滇軍第60軍183師1081團2營通訊兵魏大個兒奉營長命令前來報到,因為掩體破壞晚了三小時。
范長江:趕緊把我們這個稿子發回去……電話號在稿紙上……
△魏大個衝着稿紙狂撥電話,連打幾個都不通。范長江心急如焚。
范長江:(大吼)直接給張總打電話!
△魏大個反覆撥號,終於接通電話。
范長江:喂!是我!我現在在閘北,鴿子死了,無法送回稿件,只能電話念給你聽。
△炮彈聲,槍聲驟起。范長江躲在坑道裏,聲音模糊不清……背後大屏幕打字機將新聞稿打在屏幕上……
△炮聲、槍聲暫歇,范長江和魏大個從土堆中爬起,抖落泥土,冷槍又起,差點掀翻魏大個的鋼盔……
△陸詒跑來,全身衣服被炸爛,白淨的臉像個黑包公,血肉模糊。見到范長江已經說不出話來,把稿子交給范長江便一頭扎在地上:快,剛寫的,發給編輯部!范長江忙着救陸詒,將稿件交給魏大個:用剛才的號碼再撥一遍,把這個稿子發過去!快!
魏大個:……參戰的滇軍第60軍183師1081團2營500將士全軍陣亡……1081團2營,183師……這不是我們營嗎!我們營沒了⁈(突然跳起來)營──長!
△魏大個瘋了一樣跳出坑道,向自己的部隊方向跑去,一發炮彈落在身旁。魏大個迅速閃過,孟秋江上前抱住他,滾到一邊。
魏大個:營長!我是魏大個!你的命令我完成了!別把我丟下了……(蹲在地上抱頭慟哭,少頃,拚命砸自己腦袋……)
△電報通訊稿再次出現在屏幕上。
△景轉移動的戰地舞台,魏大個一邊哭,一邊抹淚,沿着戰場收集各路軍旗:中央軍,湘軍,川軍,粵軍,桂軍,鄂軍,滇軍,黔軍,浙軍,東北軍,西北軍,晉綏軍……魏大個每收一面旗幟,就朝着這面旗幟的家鄉喊一聲:弟兄們,我要把你們送回家!軍旗就是你們的魂,(喃喃自語)我要把魂先收起來!
△隨着魏大個悲壯的呼喊,移動舞台上一面面軍旗立了起來,彈痕纍纍,硝煙熏黑的軍旗,講述着一顆顆遠非新聞能夠涵蓋的悲壯英靈……范長江、陸詒、孟秋江等人見狀,情不自禁跪下,向軍旗告別。
△漫天飄落勸降書,伴隨着中日雙語的畫外音……
△范長江用一面破損的軍旗小心翼翼地包起犧牲的信鴿……硝煙再次飄來……
△景轉。硝煙退散,山西台懷鎮孔廟。
△一陣煞車聲,走下幾個官兵,其中一個士兵身上搭着一面繳獲的日軍旗子。久候在此的孟秋江上前攔住他們。
孟秋江:長官,你們繳獲的日軍旗子能讓我拍張照嗎?(掏出記者證)我是《大公報》記者孟秋江。
△眾人聞聲停下腳步,其中一位憨厚長者模樣的指揮員回頭看了孟秋江一眼。
憨厚指揮員:《大公報》?好啊,(跟大家介紹)記得長征走到哈達鋪,郵局裏搜出一張《大公報》,才知道陝北有個劉志丹,一條消息救了紅軍的命。
孟秋江:(不無自豪地)那是我大哥范長江寫的!
△憨厚指揮員讓士兵將日本軍旗攤開,孟秋江拍照──
憨厚指揮員:把小鬼子的旗子倒過來!
孟秋江:(邊拍照邊說)這場戰鬥太解恨了!終於打了個大勝仗……請問這次殲敵多少,繳獲多少武器?我能採訪一下你們嗎?
憨厚指揮員:(哈哈大笑,擺擺手)採了,估計委員長也不讓你們登。
△笑聲中,一眾指揮員遠去。
孟秋江:(望着憨厚指揮員的背影)你怎麼知道委員長不讓登,憨老頭兒……
警衛員:憨老頭兒?這是咱八路軍總司令──朱德!
△警衛員情不自禁正了正槍和軍帽,朝指揮員們遠去的方向敬禮。
△咔嚓一聲,孟秋江迅速按下快門。
△景轉上海大公報館。
△張季鸞和王芸生焦慮地在戰時新聞牆前,討論戰況。
王芸生:日軍佔領平津後,以速戰速決的方針沿津浦鐵路、平漢鐵路、平綏鐵路分為三路進兵。其中,以日寇悍將板垣征四郎的部隊進軍速度最快,如入無人之境……
張季鸞:(看着地圖連連嘆息)百萬國軍,敢橫刀立馬的人在哪兒!
△范長江興奮地跑上。
范長江:大捷!大捷!終於有了打贏的消息!
張季鸞:(情緒斗轉)打贏了?打贏了!在哪兒?(拉起范長江走到地圖前,急促地催促,范長江拿起一面小紅旗插在了圖中某個位置)
范長江:平型關!
張季鸞:平型關?
范長江:終於攔住了板垣征四郎!
張季鸞:誰?
范長江:八路軍115師。這是孟秋江剛發來的稿子和照片,(將稿子鄭重遞給張季鸞)你看,這是他們繳獲的日軍軍旗照片──
△眾人傳閱稿件和照片,不時發出一陣陣歡呼。
張季鸞:揚眉吐氣!揚眉吐氣!揚眉吐氣!終於有人打破了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
王芸生:(忽然想起什麼,提醒道)這稿子……怕有麻煩。
范長江:為什麼?
張季鸞:噢……(突然反應過來)八路軍,是共產黨的部隊。
△這時,王芸生的猶豫,張季鸞的點破……引起了范長江的不滿。
范長江:張總,每天戰場上傳來的都是國軍失守、撤退、潰敗的消息,折磨着我們,痛苦着全國人民……現在好不容易勝利來了,難道我們還猶豫嗎?
張季鸞:(心中糾結)不該猶豫……可是,把平型關大捷作為開戰以來的首勝,大張旗鼓地在《大公報》登出來,怕是有些人會掛不住臉……
范長江:不就是南京政府嗎?現在的八路軍也是國民革命軍的一部分,共同組成全民族抗日統一戰線。(順手掏出社評)你看,我還寫了社評,慶祝平型關大捷!
張季鸞:來 ──把稿件社評都拿來。
△張季鸞將有關平型關大捷的稿件、照片和社評攤在桌上,繞桌踱步而思……
范長江:(緊跟着張季鸞身後踱步勸說)張總,你都說了三遍揚眉吐氣,這回,有圖有文有社評,《大公報》就應該有理有據,做大報道,讓讀者……不,讓全國人民,一起揚眉吐氣!再說,我們做的是新聞,新聞就應該尊重事實,只要是勝利,無所謂傾向於哪一邊……
張季鸞:(突然停步)芸生,消息發頭版。長江,你寫的社評改為賀電,直接發給你的朋友。
范長江:(意外)我的朋友?
王芸生:(提醒)中國西北角──你寫過的那些朋友。
張季鸞:賀電要快,馬上就發,以報社的名義!
范長江:(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得嘞!
△大屏幕投出《大公報》平型關大捷的原版消息……破天荒與國軍消息並列,引起巨大反響。
△延安消息:慶祝平型關大捷之《大公報》賀電,名列在海內外社會團體賀電榜首。
△緊接着《大公報》報題:1937年10月29日《八百壯士決死戰,萬千市民爭慰勞》,11月1日《閘北孤軍奉命退出》,《德械師撤往南京雨花台》……
△景回上海大公報館。入夜。
△正伏案寫社評的張季鸞,咳嗽。胡政之端藥上。
胡政之:季鸞,歇會兒,把藥喝了。
張季鸞:我這輩子喝的藥,多半是你給的,比老婆給的還多。(放下藥)喝藥蹦不出詞兒,有茶嗎?
胡政之:(嘆了口氣)離開天津太匆忙,好茶都丟那兒了。隨身帶的茶都讓你喝完了,今晚沒轍,還是以藥當茶喝了吧!
△張季鸞無奈地一飲而盡,面露苦澀……
張季鸞:早知這麼苦,還不如今早離開南京時向布雷兄要點茶呢。
胡政之:又見委員長啦?
張季鸞:……還不是為了調停的事兒……委員長說,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奉希特勒政府之命,想調解中日戰爭,誘迫國民政府簽訂南京城下之盟。
胡政之:委員長什麼態度?
張季鸞:日本人開出的條件很苛刻,明擺着是做給國際社會看的,南京無法接受。
胡政之:日本國小而強,日本人好動而易激,偏狹而多疑,充滿着島國的劣根性。中日本可以近鄰相安,但由於日本侵略的國策,形成雙方對抗而不是並立的狀態。你說怎麼談?談什麼?
張季鸞:是啊,當下是日本強而中國弱,所以造成國際社會錯覺,日本忌憚中國,中國懼怕日本。
胡政之:這個社評不好寫。
張季鸞:(調侃)苦澀的社評。
胡政之:(哈哈一笑)就當是藥,喝了!
△大屏幕投出張季鸞社評及畫外音。
《最低調的和戰論》
自盧溝橋事變發生以來,中國沒有一天拒絕過調解,但始終是中國肯,日本不肯。最後又發生調解的聲浪,但試問假若日本尚有萬分之一的誠意,那當然要停止進攻,然後才能說到和平調解,現在怎樣呢?這四個月來,以海陸空大軍進攻中國南北省區,其直接加諸中國的軍事的摧殘不用說了……
△景轉茶館,甲乙丙丁讀者爭先誦讀。
讀者甲:其在城市,在鄉村,在陸、在海,以飛機,以炮火殺戮我們的平民,不知道多少千,多少萬!
讀者乙:焚燒摧毀我們平民的財產,又不知道是多少億,多少兆!
讀者丙:這都不用說了,而現在一面言歡迎調解,一面慶祝進攻我首都!這可以知敵人所謂調解之意義,只是慶祝勝利後的納降。
讀者丁:其最毒者,乃希望我合法的正統政府肯接受他佔領我首都後之所謂和議。因為如此則省得他製造傀儡,並且可藉我正統政府之力,以自消滅國內的抗戰精神,同時使國際上無法說話……
△暗轉。大屏幕接出字幕:1937年12月12日,《朝日新聞》快訊──陶德曼調停失敗。
△「轟」地一聲。字幕:1937年12月13日,侵華日軍發起南京會戰,炮轟中華門(視頻)。
△藤田駕戰車上,瘋狂掃射(視頻)。
△硝煙瀰漫中,藤田跳下戰車,打開速記本,寫作《戰車戰記》。
藤田:1937年12月13日早晨,中華門附近的城牆上早已不見敵兵的身影。通過中華門湧入城內的步兵們紛紛登上城牆高呼「萬歲」。但是,無論在哪支部隊都能看到用白布裹着戰友的遺骨掛在胸前的士兵。他們登上城牆,首先面對戰友的遺骨說幾句話,然後把遺骨高高舉過頭頂高呼「萬歲」。他們曾經多麼想奪取南京,站在敵人首都的城牆上,一遍遍地高呼「萬歲」啊!戰友們被這樣的願望所驅使,不辭辛勞,終於堅持到了今天。
△緊接着,廢墟上的中華門傳出雷鳴般的掌聲。在一群宣撫會成員的簇擁下,德田身着戎裝上。
德田:各位大日本帝國的子民們,榮耀與勝利屬於天皇!接下來我隆重推薦著名影星、歌星李香蘭小姐,為大東亞共榮圈──日軍南京入城儀式首唱歌曲《何日君再來》。
好花不常開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淚灑相思帶
今宵離別後
何日君再來
△歌聲中,美子和火野武全副武裝上台,交叉朗聲誦讀各自的作品。
美子:今日,聽到南京攻陷的消息,我為自己流着大和民族的血液感到無比自豪。日本會成為東亞的盟主,幫助中國最後完成「大東亞共榮圈」……(選自《每日新聞》採訪報道)
火野武:……我發自肺腑地想要向日本的民眾傳達士兵的辛勞與對祖國的忠誠。來到這裏的所有士兵都是為人兒男並有妻子老小在故里,是我們日本國最為寶貴的人……(選自《麥與士兵》)
△景轉上海大公報館。南京淪陷當日(1937年12月13日)。
△原先堆滿稿件的編輯台上,此刻臨時供奉了一個小祭壇。
△張季鸞和胡政之分別給祭壇插香,悲痛萬分。
張季鸞:(淚流滿面)……南京失守了……首都淪陷了……我中華帝國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被一群闖入的強盜蹂躪了,踐踏了,成千上萬的百姓陷入腥風血雨之中……(瞬間,抹去眼淚,把日本「筆部隊」的作品氣憤地扔到桌上)……這個藤田!開着坦克車進攻了中華門,東京《日日新聞》發廣告要連載他的《戰車戰記》……
胡政之:就這家報紙,前兩天居然開專欄,號召侵華日軍積極參與「百人斬」競賽,把殺人當成遊戲!
張季鸞:赤裸裸的反人性!還有這個美子,把南京大屠殺粉飾成一片樂園!明明是闖入我家園燒殺掠奪,火野武卻把強盜歌頌成了英雄。政之,眼下需要行動,《大公報》要直面迎戰!
胡政之:實力太懸殊啊,原本我們在南京就沒有記者,唯一的通訊員也死於大屠殺。現在南京封城了,記者也進不去。而《朝日新聞》,他們可以從軍部包飛機到中國任何戰場,三百多個攝影記者拿着世界上最先進的設備,光帶回東京的膠卷就裝滿了三架飛機……
張季鸞:(努力回憶在南京的新聞界朋友)你還記得曹聚仁嗎?
胡政之:記得,他從淞滬會戰開始隨軍西撤,還在《中央日報》上露過臉……
張季鸞:找他,他應該是目前離南京城最近的記者。還有,這麼多年南京聚集了一批國際記者,他們肯定還沒撤,會不斷往外發稿,把報社懂外文的人組織起來,直接翻譯外電。人手不夠,咱倆自己上。
胡政之:這是好辦法!
張季鸞:(推心置腹)政之啊,這一仗,打醒了我們,讓我們學到很多東西。政之,一直以來我們善待朋友,卻不知這是一群兇殘嗜血的惡狼。要想打狼,就要請出高明的獵手……我想,趕緊找蕭乾幫我約郭沫若和鄒韜奮,找徐鑄成幫我約柯靈和鄭振鐸,找許君遠幫我約胡風,他倆是鄰居,找到胡風就能找到周揚,找到左聯,叫王文彬造一個名單,標上所有人的聯繫方式,派楊歷樵與他們分別談稿酬。盡快報選題,越快越好!
△張季鸞越說越激動。而面對面的胡政之則無動於衷,一反常態。
張季鸞:政之,還等什麼,快叫人來啊!
胡政之:(欲言又止)季鸞,你要的人……昨天都被你遣散了……
張季鸞:(突然想起)……是啊,是我遣散了他們……(心情複雜)三個月沒有廣告收入,薪水發不出……(不禁仰天長嘆)不裁員不行啊!(轉而又心有不甘,問道)老客戶麥克斯香煙和消治龍牙膏怎麼樣?
胡政之:電話沒人接,怕是關門了。
張季鸞:中華書局和商務印書館呢?
胡政之:日寇炸了他們的辦公樓,自身難保……季鸞,近百個老客戶,該打的我都打了好幾圈了……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能救急……(又難於啟齒)
張季鸞:趕緊說來聽聽?
胡政之:你還記得嗎,31年航空救國的呼聲高漲,平津一帶讀者紛紛捐款託付《大公報》買飛機,現在賬上有現洋4萬多……
張季鸞:政之,這個錢不能動,這是《大公報》讀者的夢,也是我們的夢!
胡政之: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一時救急,只要廣告款進來就補進去。
張季鸞:此念當斷。我也不需要增加人手了,這仗,哪怕剩下我一個人也要打!
胡政之:好,我陪你打,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打到底……你就寫好社評,只要不提人的事,其他我包圓了!
△大屏幕滾動出《大公報》一組南京大屠殺根據外電翻譯或編寫的報道截圖──
《大公報》漢口版,1937年12月17日社評《南京的保衛戰》;
《大公報》漢口版,1938年1月22日頭版《南京的慘狀 倭軍失其人性兇殘絕倫》;
《大公報》漢口版1938年1月22日《南京的慘狀》……
△次日,同一地點。
△罵罵咧咧的魏大個拿着《大公報》破門而入。
魏大個:(高喊)誰是《最低調的和談論》作者!
張季鸞:我就是。
△魏大個沉着臉,將一麻袋軍旗倒在他面前,又將一卷報紙攤在桌上──
魏大個:這是你們《大公報》登的,其中也有我們部隊入滬的時間……(此處魏大個按報紙日期,講述各部隊入滬的時間)……長官,他們來的時候都是活人,現在人死了,可軍旗還在……你說,這仗還打不打下去,這仇還報不報?
張季鸞:仗當然打,仇必須報!
魏大個:看看,哪個混蛋寫的調停文章?為什麼要調停?
△魏大個一氣之下,上前抓着張季鸞衣領不放。張季鸞一聲不吭。
魏大個: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就想斃了你。反正我們營都死了,我一個人活着也沒啥意思!
張季鸞:(壓低聲音)要是你的兄弟們現在能回來,我即刻就去死。
△張季鸞的話一下戳中魏大個的心,他哭着開始點火,張季鸞以為他要燒軍旗,便奪了下來。沒想到,魏大個當着張季鸞的面,把《大公報》燒了。
魏大個:(一邊燒一邊自語)弟兄們,出發前就說好打完這仗就回家。所以500人中有38個新郎官,現在就有38個新寡婦,一大半兄弟家裏有孩子,現在孩子就是孤兒。五百個農家子弟,五百個家裏勞力,現在是臘月,臘月過後就該春種了,家裏的地誰來種啊……沒人種地,咱鄉下人明年吃什麼?
△一生為報、愛報、惜報的張季鸞,居然彎下腰,幫魏大個燒報……
魏大個:報紙是你辦的,燒了你心疼,我的命是弟兄們的,可我沒錢給他們燒紙,對不起,只能燒報紙……(雙手合十向天)弟兄們,抱歉啊,這紙燒得煙太大,別嗆着你們……(轉身欲走)
張季鸞:你要去哪裏?
魏大個:去找營長。
張季鸞:能找到嗎?
魏大個:我昨晚夢到他了,他說還活着。我堅信。
張季鸞:這些軍旗呢?(見魏大個面露難色)交給我吧,《大公報》替你保存,勝利的那天,來取。
△魏大個向張季鸞深深鞠了個躬,隨後朝門走去,又突然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眼含熱淚盯着張季鸞──
魏大個:(怯怯地)先生,我們能不能不投降?
△張季鸞堅定地點了點頭,默默地擁抱了他。
△咔嚓一聲,兩人的照片定格在舞台上。
△張季鸞畫外音,宣讀《大公報》上海閉館的聲明。大屏幕投影出《大公報》原版報紙截圖──
《不投降論》
《暫別上海讀者》
……我們是中華子孫,服膺祖宗明訓,我們的報及我們的人,義不受辱。環境上不容許中國人在這裏辦中國報了,便算是我們為上海三百萬同胞服務到了暫時的最後一天……我們是報人,生平深懷文章報國之志,在平時,我們對國家無所讚襄,對同胞無所貢獻,深感慚愧。到今天,我們所能自勉,兼為同胞勉者,唯有這三個字──不投降。
△悲壯的歌聲《歌八百壯士》(周小燕原版)
△收光。
△第三幕結束。
人 物 簡 介
大公報人物:
范長江──戰地記者。中共黨員。中國青年記者學會發起人。《中國西北角》《塞上行》作者,第一個報道長征,第一個進入陝北根據地,第一個報道「西安事變」……帶領和組織戰地記者先後報道盧溝橋、南口、台兒莊、徐州、崑崙關等重大戰鬥和戰役,人稱「長江一支筆,勝過百萬兵」。
孟秋江──戰地記者。中共黨員。中國青年記者學會發起人。第一個報道平型關大捷,先後參與南口、徐州、中條山等戰役報道,曾以《大公報》記者名義訪問延安,受到毛澤東的接見。
劇情涉及人物
朱 德──八路軍總司令。
魏大個──淞滬戰役倖存的滇軍報務員。
其他人物──讀者甲乙丙丁。
日本「筆部隊」人物
美 子──首批「筆部隊」中唯一女性,出身底層,因其傳奇經歷被尊為日本「國民之妻」。戰前多次來中國,尊魯迅為師。抗戰中以南京大屠殺和武漢會戰為素材創作出暢銷書家喻戶曉,被改編成舞台劇、影視劇……是一個被日本軍國主義文化扭曲墮落的作家典型,戰後隱居。
石 川──未列入「筆部隊」名冊的日本作家,因寫《活着的士兵》過分真實暴露「南京大屠殺」場景,被日本軍部判刑……主動戴罪立功,重返中國戰場,炮製大量美化侵華戰爭的作品,戰後仍活躍在日本文壇。
火野武──先後三次入伍,早年追隨共產主義,因閱讀馬列書籍、渴望成為無產階級作家被軍隊開除,抗戰中二次入伍,作為侵華士兵寫下大量戰爭紀實作品,成為「筆部隊」最有影響力的戰將之一。
藤 田──日本陸軍大佐,軍旅作家。以親身經歷寫作《戰車戰記》,詳細描述了他親率坦克部隊通過華北地區向南京進發,參與圍攻南京戰役的全過程,名噪一時。
編劇:朱海
編劇助理:趙丹 張宏遙
(來源:大公報A12-A13:副刊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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