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運之後再無「眾神歸位」
——一個時代的體壇告別儀式
(大公文匯網 記者 林奕彤 整理報道)第十五屆粵港澳全運會落下帷幕的那一刻,中國體壇一個橫跨十餘年的黃金時代,也緩緩合上了它最厚重的一頁。
賽場上,熟悉的運動員陸續站在告別的位置——蘇炳添、鞏立姣、鄭思維、黃雅瓊、石智勇、閆子貝、張常寧、陳艾森、何冰嬌、劉虹……
他們曾是各自項目的旗幟、時代的象徵,是無數觀眾記憶裏最耀眼的光。
在這屆被稱為「老將謝幕之會」的全運會上,他們用最後一次衝刺、最後一次起跳、最後一次揮臂,為自己的職業生涯畫下沉靜而莊重的句點。
這一刻,中國體壇真正迎來「全運之後,再無眾神歸位」的時代轉折。
蘇炳添:最後一棒跑給自己 也跑給中國速度的未來
在廣州奧體中心,36歲的蘇炳添再次站上熟悉的接力起跑器。
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側身、低頭、扣釘鞋、並將腳穩穩踩在起跑器上的時刻。
那0.151秒的反應時間,是一個老將對極致技術的固執傳承。
比賽結束後,他脫下釘鞋赤腳走向場地中央——這是跑者最接近大地的方式,也是告別最純粹的姿態。
觀眾高喊「蘇神」,但他卻只輕輕揮手,他知道,「神」這個詞屬於過去,而未來屬於那些比他更年輕、天賦更高、訓練更科學的後輩。
蘇炳添的偉大,不止於9秒83。
他在亞洲人最不具優勢的百米項目裏,用十幾年自律與極限訓練把「不可能」變成「可能」,把速度的天花板一次次抬高。他的科研訓練體系開始寫入高校教材,被中國田徑隊完整採用,他從一名短跑冠軍變成「中國速度體系」的奠基人。
他離開跑道,卻沒有離開中國速度。
鞏立姣:她的臂膀掛着獎牌 也扛着生活的重量
第十五屆全運會女子鉛球賽場上,鞏立姣第四投落地後,她只是輕輕舉手,沒有歡呼。
那是經驗老將的定力,也是知道自己已足夠的平靜。
五連冠——這是中國乃至世界鉛球史上幾乎無法複製的高度。
她的手指常年被杠鈴磨到變形,肩部的韌帶老傷在冬訓時使她經常無法抬起手臂。甚至在東京奧運奪金前,她經歷母親病重離世,卻依然在訓練與生活的兩端強撐。
她有一個樸素的願望——
「我想讓鉛球不再是冷門,讓更多孩子願意練。」
幾十年裏,她從未離開過訓練場。從少年隊到奧運冠軍,她跑過凌晨五點的訓練場,也見證過深夜十一點的力量房。她把鉛球從冷門項目推向全民視野,如今,她終於允許自己停下來——去學開車、去旅行、去生活。
但她更大的夢想,是成為教練,培養更多「中國力量」。
「雅思組合」:以全滿貫的方式告別 完成混雙的時代終章
全運會混雙決賽結束,乾脆的比分,如他們八年搭檔的風格:
沒有多餘故事,只有絕對統治。
這枚金牌,補上了「雅思組合」唯一缺失的榮譽,也讓他們在全運舞台完成完美謝幕。
賽後,鄭思維語氣堅定:「不會再站在職業賽場上了。」,黃雅瓊輕輕點頭:「沒有遺憾了。」
他們的退役並非因為下滑,而是源於更真實的理由:
——黃雅瓊的長期傷病;
——鄭思維渴望回歸家庭、陪伴兒子成長。
他們選擇了他們的人生,也選擇了體面的告別。
退役後,兩人都以全新方式留在羽球世界:鄭思維投入杭州蕭山國際羽毛球基地,打造屬於中國的混雙訓練體系;
黃雅瓊擔任「雅瓊體育學院」名譽院長,籌建「雅瓊運動館」,推動全民羽球。
2026年他們將舉辦正式退役儀式,同時推出「雅思盃」業餘賽事,讓更多孩子在混雙裏找到熱愛。
正如鄭思維所說:「我們離開賽場,但默契和熱血,永遠都在。」
雅思組合謝幕了,但中國混雙的下一個時代,正因他們而更加清晰。
石智勇:把一生壓在杠鈴上的男人 用親吻說再見
離開舉重台前,他兩次站在189公斤槓鈴面前,兩次失敗,最終跪地親吻杠鈴。
這是他22年職業生涯最心碎也是最浪漫的瞬間。
石智勇以「天才」出名,卻以「苦行僧」結束生涯。
肩傷、背傷、髖關節磨損、每天針灸20多針、睡眠不足、止疼藥……巴黎周期的他幾乎在「帶傷硬撐」。
他是73公斤級世界紀錄保持者,也是奧運、世錦賽、全運會的全滿貫選手。
然而在決定退役的那一刻,他沒有遺憾:
「我欠身體太多了,是時候還了。」
他將轉向科研與體能培訓,把自己對舉重動作的極致理解寫成教材。他不再舉起杠鈴,但他希望後輩能舉得比他更穩、更高。
閆子貝:從天才到扛旗 再到告別——一個時代的蛙泳天選之子
湖北隊混接奪冠後,閆子貝蹲在水邊,掩面彎腰。
這是外界最先意識到他要離開的瞬間。
他在巴黎周期經歷手術,恢復期幾乎是從零開始;體能下降時,他曾一度懷疑自己是否還能回到巔峰。
那些沉默的訓練日、那些深夜在泳池邊冰敷的時刻,他很少對外提起。
他是中國男子蛙泳真正意義上的「時代人物」,單項成績撐起國家隊蛙泳的半壁江山。
退役決定很艱難,但他說:
「我希望未來的男生們能把中國蛙泳帶到新的高度。」
他可能會成為教練,也可能成為推廣者,但無論在哪個池邊,他仍是中國蛙泳的坐標。
陳艾森:七金之後 他選擇以最體面的方式退場
最後一跳,他以全場最高難度和穩定發揮拿到全場最高分。
銀牌,卻是最圓滿的銀牌。
他是中國跳水史上最乾淨利落、最具風格的跳台選手之一:
總能在最高處最穩,也敢在最危險的位置保持完美入水。
他曾是奧運雙冠王,是五屆全運會的參與者,是全運七金得主。
在告別採訪時,他說:「滿足、圓滿、希望跳水越來越好。」
陳艾森不會離開跳水。他會回國訓隊、會參加公益、會當推廣大使,必要時,若國家隊需要,他願意「隨叫隨到」。
他不是離開,而是從跳水台上走向更高的平台。
劉虹:五屆奧運、四十餘枚金牌的背後 是「不服老」的步伐
也許所有運動項目裏,最難堅持的不是奪冠,而是十幾年保持頂尖。劉虹做到了。
她從19歲到38歲幾乎橫跨中國競走的兩個時代。
她復出、奪冠、破世界紀錄、再復出……她的名字幾乎成為中國競走的代名詞。
退役決定,她說得很平靜:
「國內新人越來越強,我可以放心了。」
這句話,象徵着一個時代真正完成交接。
她會繼續從事競走推廣,也可能進入體育管理領域,用自己的經驗推動項目進一步發展。
張常寧:從六邊形戰士到年輕教練 她用另一種方式繼續戰鬥
從2015世界盃、2016奧運會,再到後來帶傷征戰,她參與了中國女排最輝煌的黃金周期。
多年膝傷讓她幾乎無法完成高強度跳躍,但她硬生生拖着傷病堅持到本屆全運會,只為了給自己一個體面的告別。
全運賽場謝幕時,她環繞體育館四次鞠躬。她哭得不像運動員,更像一個終於卸下多年重擔的普通女生。
退役後,她以助理教練身份加入江蘇女排:
「我還想留在排球場,這是我這一生最愛做的事。」
她正在學習錄影分析、訓練計劃制定、心理建設,為成為一名成熟教練做準備。
當年她被老將帶起,如今她將成為帶新人的老將。
何冰嬌:從青奧冠軍到奧運銀牌 一個溫柔靈魂的羽球旅程
她親吻賽場的那一刻,是一個時代的輕聲落幕。
她曾是最被看好的「左手天才」,在世界羽壇擁有讓所有強敵頭疼的控制力;她曾在最低谷時獨自前往心理諮詢室,重新找回熱愛;她也曾在最高舞台上扛起中國女單的榮光。
多年傷病、內心起伏、外界壓力,讓她無數次瀕臨放棄。
但她堅持到了自己想要的告別方式——站在全運賽場,站在觀眾面前,用一場乾淨的比賽結束。
她深愛羽毛球。
未來,她或許會做解說,會做青訓教練,也可能投身推廣。她想留在這項運動裏,以更輕鬆、更真實的方式陪伴羽球。
一個時代謝幕 但精神仍在場
這屆全運會之後,中國體壇真正經歷了一次群像式告別:曾支撐中國體壇十餘年的「黃金一代」集體退場。
他們的名字鐫刻在紀錄裏,更刻在時代記憶裏。
他們的退役,不是離開中國體育,而是換了一種身份繼續發光:
——有人會培養後輩
——有人會從事科研
——有人會成為推廣者
——有人將以全新姿態繼續在體育行業服務
全運之後,也許再無「眾神歸位」,但中國體育新的時代正在悄然生長。而他們,是這個新時代最堅實的奠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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