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製孔雀毛筆首展 「石虎書」探索回歸「造筆之初」「造字之初」

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舉辦「石虎書:他的另一條藝術探索之路」展覽

「畫不可言,詩不可言,書亦不可言,正所謂『書不在法』,」在2000年出版的著作中,石虎曾如是說。二十五年後的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新展上,這句話成為詮釋藝術家獨特探索的關鍵註腳。自製孔雀毛筆靜靜躺在展櫃中,與牆面上奔放的墨跡相互映照,巨幅書法中的部分文字幾乎不可辨識。「石虎書」不是被「閱讀」的對象,卻如潮水般將觀者推回至「造筆之初」「造字之初」——它們的筆劃未必是完美的,形象未必是穩定的,甚至秩序本身都是顛三倒四的,它們可以是快的、是破的、是殘缺的、是跳脫的、是想像的、是異化的。觀者被迫離開審美惰性的舒適區,在全新的開放場域中,回應「書」未被徹底馴服的野性。

石虎在書寫中,2023年4月(圖片來源:澎湃新聞)

在中國現代藝術史上,石虎(1942-2023)是頗有影響力的大家,早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即以《非洲寫生》系列馳名藝壇,成為中國畫壇創新的代表人物之一。在藝術家辭世兩周年之際,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近日專門舉辦「石虎書:他的另一條藝術探索之路」展覽與學術研討會,通過《信天遊》《白裳》等近百件代表作及其手稿,闡釋了石虎在繪畫之外,對於現代書法的探索與「書不在法」的藝術理念。今次展覽並首次呈現了一批石虎自製孔雀毛筆,與展牆上率性恣肆、墨象淋漓的書法,進行無聲的對話。

展覽現場的孔雀毛等制筆

2013年石虎在中國美術館舉辦個展後,選擇隱居於廣東河源和平縣山下村,遠離喧囂,潛心創作。在生命中的最後十年間,他以「雞鳴即起」的日常,將嶺南的山野、草木、晨昏與人文積澱轉化為筆下的詩性語言。石虎對中國畫源頭的追尋,使得他對中國文字學與書法極其用力。他曾說:「畫中國畫的人不妨學一點現代書法,因為那是純線條的創新創造。」「中國畫的美學是書法美學,線條的構成化,其實是文字化、符號化。對於中國畫家,最基本的東西可以用幾根線表現出來。」

展覽現場的石虎自製筆

策展人、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副館長林書傳表示,展覽以簡樸風格致敬石虎先生,正如其2013年個展僅以「藝術都在展廳裏面,我們去看吧」邀請觀眾,此次亦將目光聚焦於展廳之內的作品本身。並刻意避免使用「書法」或「書寫」等傳統名詞,希望為觀眾打開更自由的解讀空間,感受石虎心中那份「自由生長」的力量。

石虎制筆的材料

展覽第一板塊是造筆,傳統制筆講究「尖齊圓健」的實用標準,而石虎卻反其道而行——他突破「尖齊圓」的束縛,採用孔雀毛等制筆,形成不可控的效果。這或許也體現了石虎文化尋根與回歸「造筆之初」的理念:唯有改變工具,才能解放筆法,進而展現當代人對線條與空間的獨特理解。

展覽現場的石虎巨幅書畫

對此,石虎2023年在接受澎湃新聞專訪時曾說:「因為對線條的追求,感覺用毛筆所寫的線條到不了自己想要的要求,所以想找一種新的筆,就用各種動物毛進行各種試驗,最後找到一些孔雀毛,就開始制筆。我造筆的背後有一個要求,這個筆一定要不可控,中鋒,不能太好使。」一直研究中國書法制筆的南京藝術學院美術與書法學院教授朱友舟在展覽現場感慨道,石虎通過突破傳統制筆規範,創造出了豐富的線條效果。

回到「造筆之初」和回到「造字之初」,構成了石虎藝術道路的兩大支柱

選擇以「石虎書」而非「石虎書法」命名展覽,正契合了藝術家不願被傳統名詞定義的立場。在展覽現場,一些展櫃中的手稿正呈現了石虎對傳統書法的深厚功力,從中可以看到「二王」、顏魯公以及漢魏書法的影響。相形之下,牆上的巨幅書法中,無論是《信天遊》,還是《海念》《卉毫》《燭紙》等作品,一些字則幾乎不可辨識,然而當中透出的氣勢與力量、生命的掙扎清晰可見,彰顯出石虎的「兩個回到」——回到「造筆之初」和回到「造字之初」,這構成了他藝術道路的兩大支柱。

本次展覽策展人、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副館長林書傳

林書傳認為,石虎所說「書亦不可言」並非神秘兮兮的故作姿態,而是一次對語言、對理論、對範疇本身的反叛。所謂「言」,意味着某種可轉述、可歸納、可規範的東西,而石虎要做的恰恰是對這種可規範性的抵抗。「他拒絕讓作品成為某種現成體系的註腳,拒絕讓『書』被還原為技法、範式或傳統的再生產。對他而言,作品不是答案,而是問題;不是範例,而是一次個體化、不可複製的生成。」在林書傳看來,石虎提出「書不在法」,打破了人們習慣以譜系、流派、法度來衡量「書」的思維定式,「石虎書」不是給觀眾「閱讀」的對象,也不是要告訴觀眾什麼,而是要讓大家去經歷一次「書」的重新開始。

「石虎書」既是一種展現,也是一種開放性的邀請,它邀請觀看者去面對「書」的原始問題

「『石虎書』既是一種展現,也是一種開放性的邀請,它邀請觀看者去面對『書』的原始問題:它是什麼?它從哪裏來?它為什麼必須以這種方式而不是那種方式存在?石虎的創作並不提供答案,而是製造一種持續的提問與感知的震盪,讓我們重新感受到『書』從未被徹底馴服的野性。石虎的最大遺產不是某件具體的作品,而是這種不斷迫使我們追問、重新定義、持續參與的張力本身。」

開幕式當天,並舉行了「石虎書:他的另一條藝術探索之路」學術研討會

開幕式當天,並舉行了「石虎書:他的另一條藝術探索之路」學術研討會,與會嘉賓分別圍繞「內部、邊界、局外——『石虎書』的生長方式」和「線條、心性、象外——『石虎書』的生長及其對中國現代藝術轉型的啟示」兩個話題,展開深入討論。

展覽學術主持、澎湃新聞藝術主編顧村言

展覽學術主持、澎湃新聞藝術主編顧村言表示,「生長」是理解此次展覽的關鍵詞之一,石虎的手稿與牆上極具當代性的書法作品在展廳中並置,既可看到石虎面對中國文化的虔誠,也呈現了他藝術的開張與創新,其間正可以看到一種「生長性」,石虎的藝術一直在探索中,有成功,當然也會有不足,但無論人生還是藝術,他都有一種一意孤行的孤勇者精神,一直拒絕僵化,追求一種元渾與生機,追溯「石虎書」的生長方式,與他面對遠古與未來的開闊,無疑可以為中國現代藝術的轉型提供不少啟示。

此次展覽將延續至2025年10月30日,圖為展覽現場

「石虎最後十年」藝術大展今年1月曾在上海海派藝術館舉辦,據上海海派藝術館執行館長張建華透露,為期兩個月的上海展覽動用了該館1800平方米展廳,吸引了近8萬人次參觀,甚至有不少觀眾專程從外地乃至國外趕來,足見其藝術影響力,「石虎先生本質上是一位中國文化的守護者,其創作根植於原始而純粹的藝術本源。他的藝術成長曆程,恰是一部見證藝術家信仰與創新的生動歷史。」

此次展覽在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四展廳展出,將延續至2025年10月30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