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談貿戰|鄭永年:「天塌不下來」 我們就撐起了半邊天
編者按:連日來,美國政府肆意濫用關稅手段,對包括中國在內的全球貿易夥伴徵收額外所謂「對等關稅」,遭到美國國內及國際社會強烈不滿,引發金融市場大幅動盪。針對美「對等關稅」一再升級,中方先後出台一系列反制措施,堅定捍衛自身權益,有力回擊經濟霸凌,堅決維護多邊主義。
中方反制有理、有利、有節,美國發動「關稅戰」損人更害己。如何看清美國霸凌背後的底層邏輯,如何讀懂中方的正義舉措?大公報今起推出《名家談貿戰》欄目,集結權威學者分析,綜述最新形勢發展,為讀者深度解讀貿易戰對全球政經局勢的影響。
近期,美國特朗普政府以「對等關稅」為由,對包括中國在內的全球主要貿易夥伴掀起關稅攻勢,全球市場因此震盪不已。這一系列關稅政策如同「經濟核彈」,影響遠超貿易範疇,動搖全球經濟秩序。摩根大通預測,全球在年底陷入經濟衰退的概率高達60%。
面對美國的強硬姿態,中國迅速進行組合拳反制,手段豐富,打得痛打得準。同時,歐盟、加拿大等主要經濟體紛紛對美採取報復性措施,彰顯全球反制陣線的逐步成形。
鄭永年指出,美國此舉不僅是經濟戰,更是對以規則為基礎的全球經濟秩序的嚴重衝擊。特朗普政府意圖通過「休克療法」解決本國經濟結構性問題,然而此舉可能適得其反,加速美元霸權的衰落,並推動全球經濟格局深刻重塑。在此背景下,中國唯有堅持實體經濟、強化製造業,構建具有韌性的現代產業體系,方能在這場持久戰中立於不敗之地。
延禍全球:「不只是經濟戰,對很多國家來說,這比戰爭的影響還要大。」
問:如何看待特朗普對全球加關稅?
鄭永年:美國政府已經逼近破產狀態。白宮現在的看法是,要拯救美國,就要搞「讓美國再次偉大」那一套,不然美國就會破產。特朗普此舉近乎孤注一擲,賭一把。反正美國債務越來越多,償債壓力非常大,到了臨界點,必須博一博。
他針對的國家,至少有兩類讓他覺得完全可以敲竹槓:第一是盟友,安全上依賴美國;二是高度依賴美國市場的國家。當然還有地緣政治考量,最終衝着中國來。所以此次關稅最高檔的都是亞洲國家,低一點的是盟友、拉美。地緣政治的因素很明顯。
霸凌霸道:「要挾『誰反抗就向誰徵更高的稅』。」
問:中國第一時間強硬反制,怎麼看歐洲的應對?
鄭永年:關稅背後是國家實力的較量。沒有力量和美國較量的,就會妥協;想繼續從美國得到一些好處的,也會選擇妥協;安全上不得不依靠美國的,可能不得不選擇合作;有力量與美國較量的,就會選擇以牙還牙。
特朗普只看貨物貿易,卻不看美國服務貿易、知識產權、美元霸權方面的收益。在這些領域,歐洲是美國非常重要的市場。但歐洲內部有分化,德國、法國跟意大利、英國的態度就不完全一致,所以美國還會敲詐勒索下去,比如要挾「誰反抗就向誰徵更高的稅」。
損人害己:「這是給美國來了一套『休克療法』。」
問:特朗普直接向全球「開戰」的真實意圖是什麼?
鄭永年:特朗普儘管看上去出拳很魯莽,但還是有他的邏輯。目前看,這是給美國來了一套「休克療法」,能不能醒過來不知道,但首先要休克。關稅第一層意思最直接,向外國人收錢。特朗普說加徵關稅能給美國政府帶來1萬億美元收入。第二層目標是讓製造業回到美國。照其邏輯,高關稅下,企業覺得從中國或者其他國家出口美國不賺錢,就會選擇回美國建廠,從而提供就業和稅收。第三層目標,就是地緣政治上針對中國。中國對此看得很清楚。
然而,特朗普只看到可能的收穫,沒有看到可能的失去。這樣做說不定搞垮了美元霸權,萎縮了美國的服務業,損失或超過關稅所得。
韌力比拼:「中美現在拼的就是經濟的韌性。」
問:美國製造業空心化能否一下子逆轉?
鄭永年:關於「去工業化」,一定要吸取英國、美國的教訓。撒切爾革命之前,英國是製造業大國;當時英國戰略判斷錯誤,覺得金融最賺錢,就轉向了,放棄了製造業。倫敦有了金融城,但英國失去了製造業。美國好一點,里根革命後,美國高端製造業還有,但是失去了中低端製造業,因為資本自由流動,去其他國家建廠了。就業、稅收流失,中產萎縮,社會矛盾激化,根子都在這裏。
金融只是工具,目的是製造業。製造業流出去了想再拿回來,在亞洲設廠企業回到美國,成本高達5倍以上。特朗普第一任期就想做這件事,拜登也想做,八年了,都不成功,也不可能成功。現在馬斯克等人圍繞第四次產業革命,搞了一個等式:(生命科學+人工智能)*能源=現代產業。如果只是圍繞AI、生命科學,這些高端產業解決不了特朗普的問題。
對我們來說,一定要堅持製造業,堅持實體經濟。我們的目標應當是構建一個具有強大經濟韌性的產業體系,只有這樣才能使得我們在和美國的長期競爭中立於不敗之地。中美現在拼的就是經濟的韌性。
從容不迫:「關稅戰,不僅『天塌不下來』,而且我們現在本來就撐起了半邊天。」
問:應對關稅戰,中國遊刃有餘?
鄭永年:應該說這次中國準備充分,美國是完全沒有準備好。對全世界國家加徵不同稅率,海關怎麼執行?這裏面有個根本性矛盾:馬斯克牽頭的「政府效率部」那麼大刀闊斧,就是想搞一個精簡的「小政府」;但是光執行關稅,就需要一個無比巨大的政府。
中方的反制手段一定是早有預判、經過反覆推演的。還有與其他國家的溝通,不光是周邊,還有跟歐盟、跟東盟,因為美國的做法不僅針對貿易,還針對地緣政治。為了打壓中國,美方會繼續用敲詐勒索的手段,強迫其他國家「選邊站」。但中國是完全相反的,我們開放。我想中國單邊開放的程度還會進一步深化。關稅戰,不僅「天塌不下來」,而且我們現在本來就撐起了半邊天。
迷信霸權:「這樣搞下去,可能導致美元霸權解體。」
問:特朗普的目的能否達成?
鄭永年:美國強項在服務業、知識產權、美元霸權。其他國家生產商品,美國作為終端消費,是美國的比較優勢。這樣美國既有了廉價商品,又能循環美元。如果美國什麼都要生產,其他國家要美元幹什麼?一直這樣搞下去,反而可能導致美元霸權解體。其他國家儲備美元,就是為了跟美國人做生意嘛。生意都不做了,要美元幹什麼?
德國已在討論把存在美國的黃金運回去了。日本呢?其他各國呢?會不會拋美債?可以觀察。美國從全球化獲利最多,但是沒搞好收入分配。美企從全球賺了很多錢,但政府沒能力制衡資本、搞社會分配,反而向全球分攤成本。特朗普這一下「休克療法」用力很猛,美國能不能醒過來,恐怕要打個大問號。
自陷孤立:「你讓別人選邊站,別人就一定聽嗎?」
問:特朗普最終目標就是搞一個把中國排除在外的貿易圈?
鄭永年:這是幻想,不可能實現。美國搞了很多年「印太經濟框架」,實際上就是這個意圖,想讓周邊國家跟中國脫鈎,投靠美國。這個框架為什麼沒有成功?因為美國沒有開放市場。拜登如此,特朗普更是如此。不僅不開放,還徵高關稅。要吸引別人參與,就要提供公共產品,這剛好是特朗普反對的。那還有什麼辦法吸引大家呢?相反,中國是更加開放的,又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第二大消費市場。
況且,你讓別人選邊站,別人就一定聽嗎?各國也會犯嘀咕,畢竟最多四年任期,是不是忍一忍、拖一拖就過去了?有些國家就拖,反正白宮一任四年,不夠就八年,熬過去。
必遭反噬:「美國老百姓能承受多少?耐心有多少?」
問:美國與全球打關稅戰,能支撐多久?
鄭永年:中國面臨不是短缺問題,而是考慮過剩,琢磨貨不賣到美國該賣到哪兒去。美國問題就大了,它自己不生產中低端的東西,這些東西跟老百姓生活息息相關,美國馬上面臨通脹。民生物資生產不出來,會加快執政團隊的分化。共和黨內有不和諧的聲音,民主黨也會出來反對。美國老百姓能承受多少?耐心有多少?奧巴馬已經在向青年學生喊話,讓他們站出來用實際行動反對特朗普了。如果通脹太高、國內失控,危機一來,民主黨當然會起勢。
保持開放:「中國還是要集中精力辦好自己的事。」
問:怎麼看後續的博弈?
鄭永年:關稅之爭是有限度的。只要關稅加到60%-70%,跟加到500%其實沒區別,都沒法做生意,就是脫鈎了。這一波美方打壓中,中國還是要集中精力辦好自己的事。短期內減少震動,比如通過國有大資金和國央企增持護盤、穩定股市等;中長期更重要的,還是通過改革釋放內部潛力,把區域大市場、統一大市場弄好,這是真正的進步。
我們已經到了技術引領經濟的階段。在以深圳、杭州為代表的珠三角、長三角地區,大量技術企業正在產生,中國正慢慢轉向「0到1」的原創創新階段。這個格局一旦真正形成,10-15年後,也許美國和其他國家還要依賴我們的技術。既然美國是一個不可靠的自私形象,中國就更要展現出理性和公正,我們繼續保持開放,大家自然會有選擇。中國不拉幫結夥,而是用自己的行動來吸引人,這很重要。
戰略定力:「我們真正要『超越關稅看關稅』。」
問:這場關稅較勁什麼時候會結束?
鄭永年:中國工業基礎好,美方對我們卡脖子卡了八年,芯片等核心技術還迎來了突破,人工智能也趕上來了。所以對關稅戰,我們有定力。很多美國議員都喊着中國經濟離開美國會解體、會垮掉,是這樣嗎?
弗里德曼在《紐約時報》寫,他來了一趟中國,發現「世界的未來在中國」,奉勸美國議員多做做功課。從這個意義上說,美國越來越像晚清,明明在衰落,卻還覺得自己是天下中心。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真正要「超越關稅看關稅」——結合歷史經驗看,美國想用關稅手段解決國內問題,反而會惡化問題;如果轉而選擇更極端的方式解決問題,這是我比較擔心的。所以一定要想得遠、看得遠,注意對方的一舉一動。
(來源:「俠客島」微信公眾號)
(來源:大公報A10:要聞 2025/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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