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您別寫了!再寫就該進課文了!」

「這是雪嗎?這不是雪,這是老天爺撒的糖霜鹽……」很多人是通過這段視頻認識「沂蒙二姐」呂玉霞的。

沒有濾鏡,沒有美顏,視頻裏的「二姐」素麵朝天,穿着最家常的小方格棉衣,右手托着一把剛下的春雪,笑盈盈地讀着剛寫完的詩。「我的家鄉一個冬天都沒下雪,一看下了雪,我說麥子有救了,麥子有救了呀!我躺在被窩裏沒起,就在那兒寫。」一寫完,呂玉霞裹上棉衣揣起手機就往雪地裏跑,早飯都顧不得吃,「就怕雪化了」。

呂玉霞創作的詩歌《這是雪嗎?》

這不是呂玉霞第一次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視頻,過去的兩年多時間裏,她坐在廚房的爐火前錄視頻,系着圍裙、攤着煎餅,問遠方的遊子有沒有想家;她戴着草帽坐在桃樹下,手裏握着三個通紅的桃子,對着鏡頭慢悠悠地說人要常懷感恩之心;要不,她就坐在案板前,手裏包着餃子,嘴裏念叨着她心裏的幸福;或者,她臉上淌着汗珠,踩着一雙白色的拖鞋,從地裏挑起重重的兩擔紅薯,邊走邊問:我的紅薯已經裝筐,您的烤爐是否準備妥當?

生活中的呂玉霞總是樂呵呵的。

呂玉霞脫口而出的詩打動了越來越多的人,不少人在視頻下留言,她就是沂蒙山裏的「田埂詩人」。對這樣的稱呼,呂玉霞一再解釋,她寫的不能算詩,只是「土味風格的順口溜」,她也只是一個喜歡文字的農人而已。

不過,不接受詩人標籤的呂玉霞還是被盛情邀請到安徽池州,去參加中國農人詩會,她的詩也從山東臨沂蒙陰縣一路寫到了煙雨江南。

「沂蒙二姐」呂玉霞的家鄉山東臨沂蒙陰縣舊寨鄉北峪村。

呂玉霞沒出過幾次遠門,送兒子上大學,去了北京;陪兒子考試,到過上海;再就是兒子軟磨硬泡好多天,她才終於同意去爬了一次泰山。

兩年前,也是兒子,勸了呂玉霞很多次,去和網友分享平日寫在小本子上的那些文字,「他讓我相信一定會遇到和我一樣的人」,現在,呂玉霞信了。

呂玉霞在自家桃園裏忙活。

「孩子說看到的人可能在遠方,我想那就能多一個與外界溝通的橋樑,就想寫了。」呂玉霞從十幾歲就想寫,那時她初中畢業,不想和父母一樣繼續挖地瓜,掰玉米棒子,心滿意足地進了家附近的紡織廠。「原來夢想着進了工廠穿得漂漂亮亮的,下了班三五成群和小夥伴去玩」,沒想到,工作的八個小時要手腳不停地在車間裏忙活,第一個班她就累哭了。

「和我理想的生活離得太遠了,上班時還不能和小夥伴交流」,就着車間轟隆隆的機器聲,呂玉霞腦海里蹦出的,不是「一蓑煙雨任平生」,就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一首接一首的古詩,就這樣被她背得滾瓜爛熟。

呂玉霞和母親。

十幾歲的呂玉霞當時一個月能領48元錢的工資,每個月她都要留夠買書的錢,書裏那些戳人心的句子,也都會被她一一記在小本上,「在讀書的那一刻,我是快樂的,興奮的」。

再後來,在柴米油鹽的尋常日子裏,呂玉霞能拿出筆和本寫字的時候並不多,只有兒子知道,媽媽筆下的文字裹着汗水,摻着花香,還帶着沂蒙山上醇厚的泥土味道。

呂玉霞用鋤頭耕耘土地,用詩句記錄生活。

起初,呂玉霞的視頻裏,幾乎全是一家人生活日常,直到2024年的3月,她第一次對着鏡頭讀出了寫在筆記本上的詩。「我落筆寫下詩句千行,寫我曾經的年少輕狂……」,讓呂玉霞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開始『起飛』了」,短短一個星期,粉絲增加了20多萬。

呂玉霞把粉絲的留言也摘抄在筆記本上。

粉絲們說他們是呂玉霞的「小紅薯」,而呂玉霞把這些素不相識的網友一律稱作老師。她說有時候哪個詞寫不好了,這些老師們就在線給她出主意。

第一次她爬到山上開直播聊天,你一個建議,他一個提醒,指導了大半天;再後來,大家通過鏡頭看到了香椿,瞅見了黃杏,急呼呼地在屏幕上打字:上個鏈接,讓我們買點好不好?張家的小米,王家的蟠桃,李家的黃杏和香椿,呂玉霞都幫鄰居們賣過。這兩年最讓她開心的是,以前從沒想過的花椒芽,她能幫張大爺賺回好幾千元錢。

呂玉霞和姐姐一起忙農活兒。

出門參加詩會,耽誤了幾天農活,回來的第二天一早,呂玉霞套上棉衣,扛起鋤頭,直奔村後的桃園,姐姐也趕來幫忙。

起壟、施肥,再過幾天,就該種紅薯了。幹完活,呂玉霞的拍攝也結束了,不急着回家,盤腿坐在桃樹下,開始剪輯視頻。「我自己拍視頻,自己剪輯,自己加字幕」,在田地裏拍攝的視頻總有風聲,呂玉霞現在也不怕,「我學會人聲分離了」。

呂玉霞在桃園裏創作。

農活不耽擱,直播不中斷,視頻不斷更,除了這三件事,呂玉霞每周還要抽出時間去陪八十多歲的母親。

不少網友好奇,每天這麼忙,呂玉霞怎麼還總能樂呵呵地面對鏡頭?「沒有靈感的時候,你就去幹活,打開袋子看到黃燦燦的桃子那一刻,就會兩眼放光,就有了新的落筆點」,家鄉的四季,生活的日常,土地上的變化,都是呂玉霞詩裏源源不斷的素材。

幹完農活兒歸家的呂玉霞。

總是一臉笑意的呂玉霞也收穫了各地網友最質樸的善意,「粉絲們讓我不再像以前那麼自卑,寫得不好也不嫌棄」,聽到呂玉霞把某個字讀錯了,熱情的粉絲就在評論區裏標註好拼音和聲調。不少年輕人也喜歡呂玉霞新發的詩,就在評論區寫:阿姨您別寫了,再寫就該進課文了。

呂玉霞也會聽到不少質疑的聲音:農民一滴汗摔八瓣,哪有你說得那麼輕鬆?年頭忙到年尾,農活一件接着一件,哪來那麼多詩情畫意?

「農民的辛苦還用寫嗎?我的臉、我的手、我的腳,我身邊的老鄉,所有的家鄉四季都代表了農人的不容易」,夜深人靜的時候,呂玉霞會翻開評論,戴上老花鏡,在手機上仔細回覆,「我想表達的是農民的另一面,就是我們的善良,勤勞,勇敢,篤定。」

呂玉霞正在拍攝視頻。

呂玉霞說,在紡織廠的時候,她一心要當操作能手;後來結婚生子,她希望能當個不讓孩子掃興的媽媽;如今,她有了新的目標,想去看看鳳梨長什麼樣,想把雲南的蘑菇種到沂蒙山上,還想去內蒙古大草原上策馬揚鞭,感受一回「少年狂」。

「農民的隊伍中有一種精神叫糧食不收,年年種,不管給我什麼樣的光景,反正春天我種下去,就盼着秋天收,我就有這種心態。」從此以後,呂玉霞決定「不為過往憂,只為餘生笑」,在黃土地上寫下一個農人長長的詩行。

(來源: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