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影畫|女性撐起一片天 小品之作呼聲高
文/行光
第97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將於美國時間3月2日舉行,今屆入圍最佳電影的影片,雖不似去年有《奧本海默》(Oppenheimer)般主題內容和形式都如泰山壓頂的大作,而是由三部女性角色作為主導,內容各走偏鋒的小品之作更受矚目。《毒王女人夢》(Emilia Perez)、《阿諾拉》(Anora)和《完美物質》(Substance)都分別入圍了最佳電影、最佳導演和最佳女主角三獎,或多或少帶着非荷里活(美國)元素,可謂今時今日奧斯卡國際化的表現。
《毒王女人夢》以一共13項提名,成為本屆奧斯卡獲得最多提名的影片,電影為西班牙語對白,法國導演積葵·奧迪亞(Jacques Audiard)編導,由男轉女演員卡拉·蘇菲亞·嘉絲康(Karla Sofia Gascon)擔綱演出。故事主要講述有妻子兒女的墨西哥大毒販中年秘密變性,改頭換面後搖身一變,成為協助尋找黑幫仇殺受害者遺體的社會運動家,用連場歌舞串起奇思妙想的劇情。
變性康城影后成焦點
《毒王女人夢》讓人想起黑社會小弟被老大強行變性、組成偶像團體後爆紅的日本漫畫《後街女孩》及其改編的電影電視作品,二者都是講兇惡的黑社會人員轉換性別而來的故事,「後街女孩」們演的是身不由己之喜鬧劇,而《毒王女人夢》的主角則是自主選擇兼且一本正經地繼續生活下去(同時還能指揮黑幫舊部),雖然對筆者來說這樣的「改邪歸正」一本正經得來讓人納悶……但性別政治的主題、墨西哥的故事背景,再加主演是史上第一位變性康城影后,頗為搔着奧斯卡評審諸公的癢處,被視為大熱也理所當然。
應屆康城金棕櫚獎得主《阿諾拉》則獲6項提名,導演辛貝克(Sean Baker)把鏡頭對準少為人留意的美國俄裔移民社群,父輩來自俄羅斯的艷舞女郎阿諾拉因為略懂俄語,接待了來自俄羅斯的富二代,由夜店尋肉體交易、瘋狂派對到閃電結婚,驚動了富二代的父母,遠道而來到紐約棒打鴛鴦。這部諸如《風月俏佳人》(Pretty Woman)故事的黑色變奏,由大膽展示風月場所的開始,慢慢揭開女主角雖身處社會低層,卻有着自己的底線和尊嚴。電影的影像也如同女主角的面孔,由濃妝艷抹開始到最後的樸實素面,由炫目躍動慢慢變成沉實,讓電影有種難得的回甘餘味。
精準諷刺 劇本傳統
還有一部女性角色極為搶眼的入圍作品《完美物質》,是法國女導演歌拉莉花潔(Coralie Fargeat)執導的英語電影,拍攝組在法國攝影棚製作出洛杉磯陽光耀眼的假象,狄美摩亞(Demi Moore)扮演的過氣女星,主持健美操節目,或多或少讓人想起八十年代的女星珍芳達(Jane Fonda)。她為了留住青春肉體,接受神秘組織的邀請,用不知名物質製造出青春無敵的另一個自己,兩副肉體分享不同的時段,組成完美的「矩陣」。怎知兩副意識相通的肉體卻生起矛盾,進而互相傷害,最後演變成地獄景象。相比起同樣天馬行空的《毒王女人夢》,《完美物質》光鮮亮麗的虛幻畫面帶着漫畫的氣氛,精準諷刺人們對青春肉體的癡迷,沒有急着搶佔道德高點,而是帶點遊戲人間的惡趣味,相對平易近人。
另一部入圍最佳電影的《教宗選戰》(Conclave)是由德國導演愛德華·伯格(Edward Berger)執導的英國電影,改編自英國小說家羅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的同名作品。哈里斯以架空歷史偵探小說《祖國》(Fatherland)成名,《教宗選戰》則是以天主教廷選舉為背景的懸疑作品。電影滲入了現代政治和文化衝突,其實重點還是在故事推進中重重懸念的布置,吸引觀眾一步步追看,卻沒有真正深入探討教義或是教會組織的理念。只是到了最後,還是在影片中埋了一個男女性別之爭的觀點,算是呼應了前述三部作品呈現的「女性頂起一片天」的態勢。
至於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卜·戴倫(Bob Dylan)的傳記片《搖滾詩人:未知的傳奇》(A Complete Unknown)以主人公早年的插電爭議為主線,是中規中矩的傳記電影,看起來舒服,容易入口,只是就和片中呈現音樂人一心打破陳規的故事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就像是由鄉村民謠的唱法演繹一首噪音搖滾一般。這點和另一部得到10項提名的《粗獷派建築師》(The Brutalist)多少相似,大屠殺倖存者來到新大陸後,美國夢碎的故事,再用上老派的寬銀幕格式拍攝,有強烈的回歸「傳統」的味道。
獎項光環下的女性主義偽命題
《毒王女人夢》由法國導演積葵·奧迪亞執導,影片講述墨西哥大毒梟曼尼塔斯委託不受重視的黑人女性律師麗塔變性為艾米莉亞·佩雷斯以逃避過往罪惡、追求新生的故事。影片融合了犯罪、歌舞元素,探討身份認同與性別議題。\于 童
《毒王女人夢》在成為本屆奧斯卡獲最多提名影片之前,已經斬獲第77屆康城影展主競賽單元評審團獎、最佳女演員獎、第82屆金球獎最佳音樂/喜劇片獎、最佳外語片獎等多個國際影壇重量級獎項,可謂2024頒獎季的寵兒。然而,當筆者全程皺眉看完全片後卻很是失望,只因在其精彩的運鏡、創新的歌舞和考究的構圖之外,本片依舊是屈從於LGBT題材「政治正確第一優先」創作思想的傀儡之作。
刻板印象難以更改
影片的前半段以黑人女律師麗塔的視角展開,導演通過風格凌厲的歌舞片段,集中敘述了其被迫為家暴者做無罪辯護、被無能的男性上司搶奪成就、面對來自社會的婚育壓力等一系列困局。這種對女性困局的直白展示讓觀眾對麗塔的後續行動充滿期待,然而隨着大毒梟曼尼塔斯向其提出幫助自己變性的訴求,麗塔在影片中便徹底失去了個人的目標,在之後的劇情裏,即便她擁有了金錢和地位,也並未試圖主動解決前敘的女性困局,只是被動地跟隨艾米莉亞(即變性後的曼尼塔斯)的思路選擇行動的方向。從全片來看麗塔這一人物並未得到真正的塑造,不受重視的有色人種女性律師,這一人設所代表的刻板印象,便是導演賦予角色的全部。
同時,影片對於毒梟大佬艾米莉亞變性重生這一主線劇情的刻畫,也存在嚴重的失真問題。作為毒梟的曼尼塔斯為人處事心狠手辣、暴虐無常,然而改變性別之後,作為艾米莉亞的她,卻只因兒子的一番讚美便轉而成為堅定為黑幫犯罪的受害者家屬尋找親人的慈善家,並且與深受前夫家暴傷害的女性產生了愛情。即便是艾米莉亞用於做慈善的金錢,實際上來自當初曼尼塔斯對受害者們的剝削,但在這個虛構的時空中,艾米莉亞依舊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將責任全盤推給腐敗的政府和貪婪的官員。在影片中,導演寧願使用複雜的鏡頭和歌曲,展現麗塔在泰國諮詢變性手術時的光怪陸離,也不願對影響劇情走向的角色心理進行深度剖析。這種避重就輕的刻畫方式只能導致整體敘事,缺乏基於真實的深度,只剩淺薄空洞的奇情。
性別特質洗滌罪惡
作為女性,本片最令筆者不適的莫過於創作者對「女性」這一身份隱蔽卻狡猾的利用。在電影中,無惡不作的毒梟曼尼塔斯在獲得了女性身份之後,彷彿獲得了重生,其身為男性期間所犯下的罪惡,在自我和他人的雙重認知中被一筆勾銷。曼尼塔斯的一切缺點都彷彿隨着手術一起被徹底剝離,「新生」的艾米莉亞寬和、溫柔、善良,彷彿女性美好品質的集大成者,以拯救者的姿態成為了墨西哥女性們的偶像,曾經不被重視的律師、重度家暴的受害者、備受煎熬的前妻都在「她」的影響下作出了更加「正確」的選擇。
在影片中,導演彷彿在傳達「女性」的美好品質拯救了罪惡,但實際上「女性身份」卻成為了洗白毒梟「男性時代」罪惡過往的工具。更令筆者感到荒謬的是,導演在對艾米莉亞這位「新生女性」給予讚頌和同情時,卻將她在曼尼塔斯時代締結的畸形婚姻受害者──一位身為自然女性、只想追求真實愛情的前妻刻畫成了輕薄、粗俗、放蕩、不負責任的母親形象。這種「雙標」的角色塑造,不禁讓人懷疑導演想要傳達的「歌頌女性」究竟代表着什麼。
近年來,LGBT和女性主義題材一直為以荷里活為代表的西方影視創作者們所熱衷,然而這些電影在收穫重量級獎項的同時卻往往在票房和大眾口碑上不盡如人意。在筆者看來,恐怕創作者們自身都並未真正明白這些題材的真正意義,從而也無法創作出令觀眾認可的作品。
(來源:大公報A15:副刊 2025/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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