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緒未到》導演廖威凱:從廈門出發 要走的路還有很長

在2024年IM兩岸青年影展和2024年第五屆金雞海峽兩岸暨港澳青年短片季中,一部名為《愁緒未到》的懸疑劇情短片成績不俗均入圍。這部作品不僅因其獨特的敘事風格和深刻的社會議題而備受讚譽,更因其導演廖威凱的廈門本土背景和國際化視野而受到業界廣泛關注。11月14日,在廈門中國金雞百花電影節舉辦期間,這位青年導演在採訪中講述了他與作品背後的故事。

廖威凱,是一位土生土長的廈門人,本科畢業於美國愛默生學院,師從香港電影人周強,現供職於愛奇藝電影工作室,任執行製片人。他的新作《愁緒未到》講述了女高中生吳童在準備申學作品集的採風中,意外發現一樁與白事有關的秘密交易,以及一個流浪漢的失蹤與學校意外事件的聯繫,引發了一系列推理與想像。

《愁緒未到》由周強監製,於2021年拍攝完成,今年完成後期製作,並在電影節上亮相。影片不僅探討了應試教育和家庭代際溝通,還融入了廈門本土元素,完成了「廈門創作、廈門拍攝、廈門製作、廈門入圍」的閉環。廖威凱說,這三年多的創作歷程中他受到了父母以及非常多業內外前輩、創作同仁的鼎力支持和鼓勵,感到非常開心和幸運。

Q:影片中的主人公是留學生,是否和您的留學經歷有關呢?分享一下故事的創作靈感。

A:有關。我在國外念書的時候,創作比較受到理論影響。《愁緒未到》是我的畢業作品,當時我對學者Ackbar Abbas提出的一個用於形容香港歷史文化的短語「Déjà Disparu」非常感興趣。它和「Déjà vu」(似曾相識)幾乎是一對反義詞,它的大意是:「那些新鮮獨特的東西已經消逝了,我們只能留下滿滿的陳詞濫調,或者是一大籮筐的那種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這種講故事的方法和視覺語言經常出現在香港和東南亞電影上,他們的共同特點在於經歷了社會文化或者歷史的重大變遷。創作者將幻想寄託於一種「已經或正在消亡」的東西之上,反映出了一種繁榮下的無根性。在創作這個故事的伊始,我將這種概念理解為一種基於並不屬於自身的東西上,即把故事建立在他人的、遙遠的記憶上。這些作品常陷入一種情感虛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情況,主題被濫用,既視感強。

我希望反其道而行之,尋找我能夠體驗的、有真切感受的情感。因此,我幾乎不假思索的將故事的核心確定為去向未定的高中留學生。這個階段的高中留學生相比於同齡的高考生來說往往接受的信息量是爆炸的,要受到更多的評價,更社會化、更多元化,他們觀察社會的視角和對周圍環境的體驗是獨特的、甚至是獵奇的。將主人公設定在這個充滿變數的階段能夠更合理地賦予其能動性。這個過程中,主人公更有理由去探索這個世界和應對各種現象和變化。

王小帥導演曾指出:「不要着急擁有人生閱歷,是什麼年齡就拍什麼年齡的電影。」主人公的一些遭遇和心情正是取材於我個人的經歷。我希望通過對於留學生成長環境和經歷的描繪展現這個群體的日常,呈現出一個在此背景下具有社會奇觀的現代故事。

Q:影片中屠宰場殺豬的鏡頭多次出現,令人印象深刻,能否分享一下它的設計和含義?

A:豬意味着被限制和圈養,他們的一生都被安排好了,會被「各取所需」。以豬為意向預示着主人公和這些豬仔們有相同的處境,都在被馴化和被安排,無法做出太多的選擇。同時,殺豬也表現出了一種殘忍和弱肉強食,通過剪輯上的一些設計表明了故事中男青年的死亡和被利用的命運。當主人公在屠宰場拍攝殺豬的鏡頭做自己申請學校的短片的時候,她不僅看到了男青年可能有的悲劇性遭遇,同時意識到了自己當前的處境與豬仔沒有什麼區別,感到不寒而慄。

當時影片放映的時候,我能夠聽到後排觀眾看到屠宰畫面時發出的驚呼。我回過頭髮現有些觀眾甚至捂住了眼睛,但還是會從指縫中偷偷地看。在視覺上,我們對於屠宰流程的呈現是非常直接的,看起來比較血腥。吃豬肉大家都習以為常,但很多人並不知道豬是怎麼被屠宰的,因此感到很好奇,忍不住看。這是我想要達成的效果,通過這種具有獵奇感的奇觀吸引觀眾。因為《愁緒未到》講的是懸疑故事,這些鏡頭幫助講好了故事,加強了影片的類型感。我經常開玩笑說《愁緒未到》是你可能看過的尺度最大的國產短片,因為裏面(豬)的肢體、內臟和血液都是真的。

Q:您提到了類型感,《愁緒未到》在類型感上做了哪些努力呢?比如說剪輯、聲音?

A:《愁緒未到》的故事類型是懸疑並且有犯罪元素的劇情片,的確,在後期做聲音和剪輯的時候我們為了加強故事的懸疑感做了很多努力。剪輯上來說,第一版的成片有接近30分鐘,但我感到比較拖沓,刪去了一些留白和長鏡頭,以及部分對講故事幫助不大的場景。現在看來確實是一些有關製作經驗和取捨的問題,但最終我決定整體做得比較緊湊,塑造快節奏、緊張的情緒。具體剪輯上來說,利用了插敘的方式,將「看得到的不真實和看不到的真實」相結合:主人公在空間中的想像(不真實)、聯想(亦真亦假)以及另外一個空間中真實發生的事快速地堆疊在一起。這種剪輯設計不僅呈現了主人公的想像,塑造了懸疑氛圍,也表明了故事的走向和人物命運。

聲音上,設計了很多「不屬於該物體」發出的聲音。譬如說女主人公在地下通道第一次與騎車的男青年相遇,我們給單車添加了非常多更加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鏈條聲(單車不可能發出的聲音),配合上男青年奇怪的神情,迅速讓女主人公和觀眾對男青年留下了一種不安、怪異、甚至是危險的印象。隨着劇情的發展,男青年的遭遇也能與這種尖銳、不安的聲音產生聯想。這種高頻的金屬音也成為了故事主要的音效元素之一。每當這個聲音響起,觀眾就意識到,哦,這裏可能要發生什麼事情了。

《愁緒未到》在剪輯、聲音設計、音樂方面下了很多的功夫,這些設計都讓故事更有懸疑感,能夠看得更緊張、更代入。如果大家有機會看影片的話可以多關注這些小設計,會有非常多的驚喜。

《愁緒未到》劇照

Q:您自己最滿意或者是喜歡的一幕/一場戲是什麼?

A:我自己最滿意的是影片的最後一幕,是一個行李箱的視角,即主人公俯視鏡頭。鏡頭內想要講的是主人公把衣服放入行李箱,收拾好東西了,輕嘆一口氣,關上行李箱。

從實際觀感上來看,這個視角就像是一個封閉的盒子,甚至像是一口棺材的視角,有很強的逼仄感。主人公盯着鏡頭,情緒由平靜轉為一抹無奈的笑,最後關上箱子,一方面是表達了她對於男青年遭遇不測的無能為力,她有很多機會能夠拯救他,卻都因為環境和自己的原因錯過了,間接成為了埋葬男青年的人;另一方面,這表達了主人公在申學過程中經歷了種種不順,將那個天真浪漫、充滿奇思妙想的自己埋葬,在精神上成為了一個冷漠的、「符合標準」的人。她在關箱子的時候,可以聽到金屬刺耳的摩擦音和被宰殺的豬的慘淡叫聲,這些都暗示了主人公和男青年的命運。主人公與觀眾的眼神交流也許也能讓觀眾有所共鳴,想起以前的自己。

Q:作為廈門人,在您的創作過程中有融入一些本土的元素嗎?對於電影人來說,廈門是一個什麼樣的城市?

A:當然了,廈門是我的家鄉,也是我許多故事創意出發的原點。2019年,我們基於Unity引擎開發的互動短片《門下蟲》全片採用閩南語演繹,具有很強烈的閩南質感。《愁緒未到》在廈門思明區、海滄區、湖裏區、同安區、翔安區等地取景拍攝,這其中包括環島路、中山公園、澳頭碼頭,還有我的母校廈門一中。影片中的廈門比起印象中的晴朗明媚,覆蓋上了一層神秘旖旎的面紗,呈現出了廈門更獨特氣質和可能性。

影片在展映的時候,有觀眾提到了影片中廈門學校的老校服讓他們感到親切。當初我們在美術和服化道上下了許多功夫,向各位校友和親朋好友徵集到了近60套的廈門老校服。能夠讓一些長大朋友們回想起親切的學生時代也是這部影片的一個驚喜。

我不僅是一個青年導演,也在愛奇藝電影工作室工作了兩年多的時間,與大量的從業者有交流。同各位電影人們閑聊起廈門,除了美麗的風景之外,更多提到的是廈門對於影視行業優質的扶持政策、出色的地接拍攝服務以及愉快的節展體驗。金雞的到來讓廈門的影視行業在全國範圍內得到矚目,讓更多的電影人們選擇在廈門創作,在廈門拍攝,在廈門實現自己的夢想。還有一個朋友提到他曾經在鼓浪嶼閉關數月創作劇本,廈門能夠產生美的靈氣可能也是不少創作者心馳神往的原因。

Q:您覺得廈門的影視產業發展還缺少什麼,與北京、上海、橫店等城市相比?

A:與北京、上海、橫店相比其實是一個非常嚴苛的比較:北京有完善的高校教育體系和頭部影視公司的聚集效應,上海有更貼近國際電影市場的環境和氛圍(上海國際電影節),橫店則有全國最大、最成熟的影視基地和拍攝服務。三件事都做得很好的,可能也只有鼎盛時期的好萊塢吧。

金雞的落地和到現在多年的發展,以我本人的觀察來看,廈門已經逐漸摸索出一條路徑,即以節促產,吸引全國範圍內的創作者、從業者來廈拍攝製作,從基礎的拍攝服務和政策做起,配合廈門大學電影學院的建成和發展,逐漸發展出一條從教育端到產業端的可持續發展路線。比起高舉高打、竭澤而漁的做項目,廈門更注重的是最終能夠留下什麼東西。這條路毫無疑問是最漫長的,但也有可能是最有意義的。以現在電影行業的周期來看,最缺少的可能就是時間以及堅定走這條路的決心。我對廈門挺電影人、圓電影夢還是非常有信心的。

Q:最近有什麼創作計劃嗎?會想着有一天回家鄉拍一部片子嗎?

A:如之前提到的,我現在是愛奇藝的全職製片人。在我的觀念裏,製片人不僅需要具備商務融資能力,還需要懂創作、能創作。因此在我的工作之餘,我在堅持創作,以此驗證我從市場端學到的東西,也能反哺我的工作。

我近期剛完成的第一部長片劇本《深空漂流》有幸入圍了由廈門大學電影學院主辦的2024年青年編劇大會。這是一部中小成本的硬科幻作品,講述了一個宇航員從休眠中甦醒後,發現飛船上的隊友們離奇消失,孤身一人調查的他意識到飛船內還有一位不速之客的故事。我本人非常喜歡這類有B級片質感的驚悚科幻故事。還有一部現實主義犯罪題材的長片劇本在創作中。短片到長片的跨度很大,要面對市場端的檢驗,需要更有耐心、更堅持的做下去。

我的每個項目都思考過在廈門拍攝的可能性,與廈門以及福建各大影視企業、政府的交流也比較密切。所以,我想要回廈門拍攝影片,我希望我的長片處女作能夠在廈門拍攝。

《愁緒未到》拍攝工作照。

Q:您提到了短片到長片的跨度大,有什麼具體的感受和想要分享的嗎?

A:之前在電影節參加活動的時候,張艾嘉導演和謝飛導演幾乎不約而同地提出一個比較直白的觀點:「拍得好短片不意味着能拍得好長片。」我個人是比較認同的。就我個人的觀察來看,很多短片本質是在傳達情緒,或者講述一種現象,人物上更多地是呈現出一種狀態,或者是很碎片化地情感,片段與片段之間的前後邏輯比較弱。一些創作在題材上也比較容易取巧,篇幅短,不易露怯。

這在一個短的篇幅內可能是奏效的,但如果把故事拉長,對於觀眾而言可能就是無趣的、無法代入的。說到底觀眾是來看「戲」的,是來尋求娛樂和刺激的,或者想要有所收穫,對於長片的期待一定是更高的。對於短片來說,可能只要一個點子就能做得不錯,但對於長片而言,就要看怎麼把一個點子變成很多點子,或者多個點子連接起來,怎麼充分地調動其中的人、事、物讓他們巧妙地連接在一起,最終或言之有物、或充滿樂趣。

【發布】大公文匯國際傳播中心

【採寫】劉凡凡

【編輯】田欣妍

【審核】鍾俊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