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黎介壽院士誕辰100周年|醫者仁心 學術楷模——緬懷恩師黎介壽院士
「看到學生在成長,看到事業後繼有人,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科學生命在延伸。」黎介壽院士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知識和經驗傳授給年輕一代。他把世界性醫學難題和臨床工作中遇到的難點作為主攻方向,着力培養高層次拔尖人才。作為研究生導師,黎介壽先後帶教了350餘名碩士、博士、博士後,為祖國的醫學事業集聚了一批批優秀人才。
病人病情不平穩 他就寢食難安
轉眼間,黎介壽院士離開我們已經一年多了,如果他老人家還健在,今年是100周歲,十月初,不知會有多少他的學生會從天南海北趕到南京,來給他賀壽,可現在……唉!在過去的近600天裏,我的腦海裏經常回憶起他慈祥和藹的面孔,溫柔親切的話語,經常浮現出每天早上上班時遇見他從11005號車上下來,斜挎着背包,和我們一起走向研究所樓的身影。
在講台上,在查房時,黎院士經常引述孫思邈的一句話,對病人,要「見彼苦惱,若己有之」。作為他的學生,我們科裏各個醫療組長都有個默契,晚查房後向老人家匯報病情時,盡量報喜不報憂,否則他晚上一直琢磨,睡不着覺。病人病情不平穩,他就寢食難安。
記得有一年,我們收治了一位腹繭症患者,術中進行腸管內排列。術後一周拔除腸排列管時,病人腹壁洞口開始出血,隨後大量便血,並出現失血性休克表現。大家都想到了是腸排列管從腸壁引出的地方出血,但無計可施:止血藥用了,無效;縮血管藥用了,也無效;再手術止血,創傷太大,併發症風險極高。到放射科做DSA,看到了出血點,但不敢栓塞,擔心腸缺血。就這樣,黎院士領着我們從下班一直忙到半夜,一直在檢查,討論,思考對策。
夜深了,我們幾個年輕醫生勸黎院士:「我們在這兒守着,您回去休息一下吧」,老人家答應了,但走之前說:「把DSA圖像拷給我」,我們就拿着U盤把圖片拷給他了。第二天一大早老人家就趕到病房,興奮地對我們說:「我想出止血的辦法了」。我們吃了一驚,原來老人家回家沒睡覺啊?他去琢磨怎麼止血去了。老人家從自己的拎包裏把筆記本電腦拿出來,調出DSA圖片,放大後指給我們看,是一支較粗的血管在腸排列管拔出的地方出血。然後老人家拿來一隻Foley導尿管,順着腹壁洞口放進去,把球囊打起來,稍微往外拉,用球囊壓迫血管止住了出血。
警報解除,病人獲救了。我們跟在他後面看他處理病人,心裏既高興,又敬佩,更愧疚。
教學查房雷打不動
學科建設直接關係到科室的醫教研水平和科研成就,更影響到年輕醫生的成長和人才梯隊建設,是醫院發展的核心。南京總醫院普通外科學科建設的重頭戲之一是每周一次的黎院士查房。老人家查房分兩部分,一個是每周三上午的病區查房,一個是每周五上午的教學查房。幾十年來,普外科一直堅守着一個鐵的規矩:黎院士查房雷打不動,從不間斷,屆時其它一切工作暫停,全體醫生悉數參加,不得缺席。在黎院士的堅守下,南總普外科幾十年來的查房制度執行力度越來越嚴,質量越來越高,成為全國普外科的一個學術品牌,經常有全國各地的外科醫生組團來南總普外科,觀摩聆聽黎院士主持的教學查房。
病區查房時,黎院士要把病區所有病人一個不落地看一遍。其實普外科的住院病人絕大多數都是衝着黎院士的來的,都希望得到老人家和科室高級專家團隊的親自診治。所以每到周三,病人都翹首以待,希望黎院士親自給他們檢查,治療,哪怕和黎院士說一句話,讓黎院士摸一下肚子,都是對他們最大的安慰。老人家深知病人的想法,所以查房時,一個不落,所有病人都親自看,一上午下來,我們都感覺筋疲力盡。
每看一個病人,先由住院醫生匯報病史,主治醫生分析病情,提出治療方案,醫療組長圍繞關鍵問題進行講解發言。黎院士會仔細聽取醫生匯報,關鍵的地方拿筆記下來,等學生發言結束時他一定會進行提問,並就相關問題仔細分析,闡明自己的觀點。大家都愛聽老人家的發言,經常給人以醍醐灌頂的感覺,讓大家深受啟發。
查房過程中,老人家還會仔細問診,給病人查體,閱讀CT和X光片,從臨床基礎方面給年輕醫生示教,手把手地教學。查體時,對引流管的放置、固定,引流液的性狀及意義,甚至腹帶如何打等細節工作提出明確意見。
在與病人接觸過程中,我們深刻體會到老人家對病人的體貼入微。有一次查到ICU,黎院士發現用於固定昏迷病人四肢的約束帶把病人的手勒到發紫,就把我們都叫到病人跟前說,「如果是你的家人手被勒成這樣,你能看得下去嗎?」然後老人家就和大家探討,如何在固定病人四肢的同時,避免靜脈回流障礙,結果發明了現在病房廣泛使用的帶棉墊的約束帶。
周五上午的教學查房在研究所會議室進行,查房主題都是住院總提前2周發布預告,並指定醫療組進行準備,圍繞某一疾病或某個複雜病人,通過病例匯報與病情分析,文獻綜述,國際熱點追蹤,各醫療組組長自由討論,黎院士點評這樣的流程,把該領域的基本理論和最新進展完整地複習一遍。每次查房,黎院士都是親自主持,從不缺席。
由於老人家就坐在第一排認真地傾聽每位醫生的發言,而且對發言內容、文獻閱讀量、學術觀點的把握,甚至幻燈片製作和語言表達技巧等方面都會提出尖銳的點評,所以大家十分認真地準備,仔細傾聽並參與討論,誰都不敢大意,生怕有哪一點做的不到位,被老人家批評。
通過這種學習方式,各級醫生的醫療水平和理論功底都有了極大的提高,甚至在幻燈製作和演講水平上,年輕醫生也獲益頗豐。我們當年都是從南總普外這個講台上得到鍛煉,逐步走向全國學術舞台的;我們現在臨床工作中遇到的絕大多數學術問題,都在科裏的教學查房中進行過專題討論。許多新理念,新進展,比如近些年十分熱門的圍手術期處理,家庭營養支持,損傷控制外科,加速康復外科,圍手術期外科之家等新理念新技術,都是從南總普外科教學查房這個講台上走向全國,並得到廣泛認可和普及。在教學查房過程中,黎院士還針對臨床工作中發現的問題提出了許多研究課題,為科室科研工作指明了方向。
2006年,科裏開始籌劃申報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在整理報獎材料的那段時間,黎院士反覆提醒我們,一旦申報成功,我們過去的成績就全部歸零了,不能再吃老本,一定要創新,開闢新的治療領域。為此,我們前瞻性地創立了克羅恩病治療中心等5個治療中心。近30年來,湧現出了一大批海內外著名的臨床專家,其根源就在於此。
我是1988年大學畢業進入南京總醫院普外科工作的,那年,老人家64歲。如今,我已經61歲,跟隨老人家工作達35年。撫今追昔,每當回想起老人家對工作和生活的積極樂觀心態,我的工作熱情就倍增。只有像老人家那樣對學術有不停的追求,才能身心健康,活出人生的價值。(文/朱維銘)
朱維銘:
江蘇省中醫院炎症性腸病診療中心主任,肛腸科主任醫師,原東部戰區總醫院普通外科主任,炎症性腸病治療中心主任,南京大學、東南大學、南京醫科大學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博士後合作導師。現任中華醫學會消化病分會炎症性腸病學組顧問,外科學分會胃腸外科學組委員,腸外與腸內營養學分會胃腸病與營養協作組組長,中華炎性腸病雜誌副總編等職。以第一或第二貢獻者身份獲得教育部科技進步一等獎、軍隊科技進步二等獎、江蘇省科技進步一等獎等獎項,2010年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腸功能障礙的治療》主要完成人之一。已經完成和正在承擔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11項,其中以第一責任人主持5項,另有省部級課題多項。
90歲黎院士:「我是一位資深住院總醫生」
我的恩師黎介壽院士熱愛外科事業,他80多歲時還在奮鬥在手術台上;90多歲時還堅持時常查房。黎院士自稱是普外研究所的「一位資深住院總醫生」,在任何危急重症病人的處理中,在任何時間普外研究所的醫生們都可以打通黎院士的電話,來尋求對病人治療的幫助。有時身處外地的黎院士的學生們也可以「享受」到這份幫助,就術中出現的棘手問題電話請教黎院士。黎院士總是樂於指導幫助後輩,不圖回報,從無怨言。黎院士以實際行動踐行了「敬佑生命,救死扶傷,甘於奉獻,大愛無疆」的醫者仁心。
黎介壽院士領導的全軍普通外科研究所在中國率先創立了腸外瘺、腹腔感染、損傷控制性外科、重症胰腺炎、短腸綜合症、炎性腸病、腸功能衰竭、腫瘤營養、加速康復外科、機器人手術等治療中心,這些創新中心也為中國普通外科的前進與發展作出了應有的貢獻與努力。
黎院士的教育理念是因材施教,嚴管厚愛。黎院士根據學生們的特點及專長,讓學生們要以前瞻性眼光去選擇自己的研究與發展方向,強調以患者為中心,以國家的重大需求為引領,瞄準疑難重症、瞄準重大及多發疾病,而不是人云亦云,盲目跟風。黎院士強調培養學生們獨當一面、引領專科發展的能力;強調專業細化、做強做精;強調在普通外科學科上「根深葉茂」及在各個專科上能「分枝散葉」,而不是在某一個局部方向上扎堆內捲。強調普通外科研究所「有所為,有所不為」的發展戰略,弘揚「認真、團結」的所訓。
黎院士重視國內外的學術交流以及傳承創新。近三十多年來每年都舉辦營養支持及各類普通外科理論及技術的全國學習班,為中國營養支持事業培養了大量的人才,也為中國外科領域培養了眾多的骨幹人才。黎院士也鼓勵普通外科研究所的年輕人,主動地走向國際舞台,學習和借鑒世界上先進的技術和理念,而不是故步自封、夜郎自大。(文/江志偉)
江志偉:
江蘇省中醫院副院長、兼紫東院區院長,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主任醫師。擅長胃腸癌外科治療、加速康復外科治療及機器人手術治療、腫瘤營養。江蘇省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獲「江蘇工匠」稱號。現任國家衛計委醫管中心加速康復外科專家委員會委員、結直腸學組組長;中國醫藥教育協會加速康復外科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中國抗癌協會胃癌專業委員會加速康復外科學組組長;中國醫師協會結直腸腫瘤分會加速康復外科專委會主任委員等職。
是黎老點燃了我們的夢想
1988年,21歲的我到南京軍區南京總醫院報到時,懵懵懂懂,對未來沒有任何想法。當時我是一名消化內科醫生,作為住院總,有一位病人因無法確診,請黎老來會診。他看完之後再來時,帶了一大堆文獻複印資料,告訴我們,這是全球第19例空腸迴腸炎,具體指導我們診治。當時我還曾為此撰文發表在了《中華消化雜誌》上。做醫生還能邊看文獻邊治病人,挺好!我也開始學着黎老那樣,碰到不懂的東西找文獻。1993年我成為黎老的研究生,沒想到,在他的身邊整整工作學習了30年。
我能走上急性胰腺炎這個領域,是因當時急性胰腺炎病死率非常高,黎老為此專門組建了急性胰腺炎團隊,一位師兄帶着我在這個領域努力。隨着病死率的下降,我們向黎老匯報時覺得他應該會滿意。結果他說不行,你們還沒有形成一套有用的流程,一項成型的技術,一定要寫出一些技術規劃。技術規劃出來後,他又說還不行,這個手術創傷還是大,一定要做微創。在我們發展了微創技術後,他仍不停地對我們提要求,「病人轉到你們這裏都是病情後期了,你一定要做轉診平台,要做聯盟。」為此,我們組建了聯盟,做了技術平台,做到了遠程會診、雙向轉診等。
一步一步成長到現在,東部戰區總醫院重症醫學中心成為全國最大的重症急性胰腺炎轉診醫療中心,腹腔感染領域也是全國最大的轉診醫療中心。是黎老點燃了我們的夢想。在成長過程中,我碰到很多的困難。他經常告訴我:再困難的事情你把它分解了,不就一個個解決了嗎?這種工作的方法讓我們一直堅持並從中受益。每當有困惑與困難時,我們都會習慣性地到黎老家,在他身邊嘮叨嘮叨。
2023年8月,我又一次碰到了困難,當時坐在從合肥回南京的火車上。我想今晚一定要去黎老家裏去,跟他說說這個事。當我猛地一回頭,才想起來黎老已經走了,那一瞬間我淚如雨下。我才知道這些年我與黎老情同父子,他就是我的精神支柱,支撐着我走到現在。(文/李維勤)
李維勤:
東部戰區總醫院重症醫學科主任、南京大學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擅長重症急性胰腺炎、重症腹腔感染和重症創傷的救治,擔任全軍重症醫學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中國醫師協會胰腺病分會副主任委員。建成了中國最大的重症胰腺炎轉診治療中心,患者轉診自全國31個省市各級醫院。作為國家應急救援專家,多次參加重大公共事件的醫療救援任務,2020年在武漢火神山醫院,他領導的重症醫學科圓滿完成任務,受到黨中央國務院和中央軍委的表彰。
【發布】大公文匯國際傳播中心
【採寫】陳旻
【編輯】田欣妍
【審核】鍾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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