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進涿州｜書商不服輸　從零再開始

編者按：2023年7月，河北省保定涿州市等地遭遇特大洪澇災害，香港文匯報記者第一時間深入災區，搭乘皮划艇，用鏡頭和筆觸，記錄下溫情又堅強的城市面孔。

時隔5個多月，農曆新年前，記者再次來到這裏，有重逢，有新識：暖陽照在西南物流園區的書庫裏，書商們說，每一個這樣的日子都值得幹勁十足；生產線上，工人們為開春的新訂單忙碌着；街頭巷尾，籌備年貨的歡聲笑語在耳畔回響……

每一個普通人，在每一個平凡日子裏的努力，讓這座城市重燃煙火氣。

（香港文匯報記者 馬曉芳 河北涿州報道）清晨六點多，河北涿州西南物流園區已有不少貨車穿梭往來，幾個庫房大門打開，工作人員正拉着拖板車運送圖書。太陽升起，整個園區便在朝陽中熱鬧起來。一邊是往返不斷的貨車進出，一邊是正在進行的改建工程，各種機械轟鳴聲交響在冬日清冷的早晨，奏出一番與嚴寒相抗的生機勃勃之音。

時隔5個多月，彼時一垛垛散發惡臭的浸水圖書大多已不見蹤跡。因洪災損失慘重的書商們有的故址重建，有的改遷他地，但改弦易張的不多。盤點資源、抱團取暖、貸款籌資，不管是在西南物流還是在別地重整旗鼓，受訪書商們在一天天的緊張忙碌中慢慢抖落身上的泥沙，在輕薄如羽的一頁頁書本上用力寫下不服輸的記憶。 

對於每天早上8點準時趕到庫房的博圖館配總經理沈松來說，每一個普通的日子都值得幹勁十足。理書、對賬、出貨，這是他將庫房從同樣被淹的涿仝大院遷址到西南物流園區後日日循環的常態，他覺得這種日常是一種能夠「東山再起」的「幸運」。

痛失絕版書 未丟老客戶

「最早我在涿仝大院的庫房才300平方米，第二年擴充到了600平方米，然後去年大水沖毀的庫房是2,000平方米，剛裝修完還不到半年，當時碼洋（指一批書的總定價）有3,000多萬元（人民幣，下同）。」一場大水沖走了沈松入行19年以來攢下的全部家底，企業被迫按下暫停鍵。

「忽然早上你愛睡到幾點就幾點，心裏空蕩蕩的。」渾渾噩噩過了一個月，周邊同行們陸續傳出復工的消息，將沈松從「睡夢」狀態中激起，他開始尋找重起爐灶的「薪火」。

「雖然洪水把公司的物資淹沒了，但我的核心客戶還在，工作人員還在，我懂的東西還在，就肯定能再把這個底子重新做起來。」此時正好一位受災書商找他合作，二人一拍即合，很快就將兩人手頭現有的設備資源合併，一個臨時庫房迅速攢了起來。「我們這個庫房現在有2,200萬碼洋，去年10月到12月已經賣出去1,000多萬碼洋的書。算起來我們的鋪貨量已經有3,400萬碼洋，相當於洪災前我的庫存量了。沒想到我們能這麼快站起來。」

雖然洪災損毀了他積攢多年的絕版書，但遇到心愛的好書，沈松還是捨不得賣。

缺重啟資金 幸親友襄助

距離西南物流幾公里的涿仝大院是沈松的傷心地，當時洪水曾浸泡庫房多日。目前，涿仝大院已整體墊高一米多，在此工作多年的剛哥說，院子和庫房地面都做了增高，再發大水涿仝大院就不再成蓄水坑了。

一處庫房裏，書商劉紅（化名）正在教13歲的兒子整理圖書。她搬來不久，很多書還未入庫，「我們原來的庫房離這裏不遠，也被水淹了。雖然損失很大，但還有那麼多客戶等着，就想着趕緊復工。」涿仝大院剛一改造完成，劉紅便和丈夫將庫房遷來了。

在冰冷的庫房站裏工作，劉紅的手凍得通紅。她的書庫規模較小，「我們好多訂單都是這套書一本，那套書一冊，所以很瑣碎，工作量更大。」庫房被淹後，老家河北邯鄲的親戚幫湊了重啟資金，「大家知道我們今年太難了，到現在年底了也沒人追還」，劉紅和丈夫盤算着新的一年要好好幹，「等還錢的時候，都給人家算上利息。」

涿仝大院裏好幾處庫房都換了租客，新入駐的書商們都在忙着布置書架，祈願新的一年書市有個好行情，也希望在不斷努力中有機會「贏」取未來。

產業圈緊湊 同行多留守

作為內地圖書出版重鎮，涿州西南物流每年圖書吞吐量在整個行業的佔比極為可觀，使得洪災後圖書市場缺貨率非常明顯。災後沒幾天，就有很多書商借址復工。同時，山東泰安、河北固安等地政府帶着三年免租、出版物營業執照統一辦理、免費辦公室等優惠政策來到涿州，向受災書商送來橄欖枝。

遷泰安書商多雙城發展

有遷至泰安的書商透露，僅有二三十家書商搬過去，大部分選擇留在涿州，「很多人只是把一部分圖書遷走，還有庫房仍在涿州，其實是雙城發展。」

根據河北省發布的數據，2023年的洪災使得超過200家出版企業受損。一位書商表示，搬離的書商有些是山東人，有些認為「市場不等人，清理庫房太費事」，還沒等混着泥漿的圖書以300元一噸的價格送去紙廠「化漿」，就已經開始在泰安、固安等地上架新書了。

西南物流園區的書商大多從事圖書館配業務，客戶多為各地各級圖書館或學校、書店，要求書的品類多、數量大。沈松表示，圖書行業需要「抱團取暖」，「你的庫房再大、圖書種類再多也不可能包括所有的圖書，因此很需要聚集效應。」

經過數年發展，涿州已形成緊湊的圖書產業圈。涿州館配書企的上下游產業大多集中在京津冀，書商之間經常互相調貨、合作成單，關係緊密。山東泰安距北京500公里，運輸成本相對較高，而涿州毗鄰北京，區位優勢明顯。

洪災後不少書商選擇直播賣書，沈松也試過，但銷量很低。不過，他對新媒體新渠道仍充滿信心，把它放在長遠規劃的重要位置，期待不久將來能拚出新天地。

新建智能倉庫 內部監控聯網

一場大水沖走了千萬圖書，也給涿州西南物流園區書庫帶來重裝升級的機會，促使更多前沿智能設備引進到庫房。涿州西南物流是嘉玉文化圖書產業園的核心企業，產業園負責人周淼向香港文匯報記者介紹說，園區1號庫位置正在進行全面升級改造，2024年5月一座國際標準自動化立體圖書倉儲空間將完工交付。

災後提供臨時庫房 逾九成客回流

災後，涿州西南物流園區為書商免費提供了約2萬平方米的臨時周轉庫房，原有的125家企業，現已回流116家。

目前，西南物流園區自動化倉儲庫房正在緊張施工中，地基較之前升高了一米五，周淼透露，庫房高度將從9米提高到11米，便於智能化設備入場。改造工程將新建10萬平方米（一期3萬平方米，二期7萬平方米）國際標準自動化立體倉儲空間，計劃分別於2024年5月、12月竣工交付。

周淼介紹，新建成的自動化庫房定製一批新型自動化設備，還會引入機械人，存儲、發貨及日常管理、火災監控、庫房內部檢測都將聯網一體化，「我們從深圳、杭州等地吸取了很多智能倉儲經驗，新建成的庫房將是河北省內首個圖書類自動化倉儲空間」。

書企紛投保圖書險 盼新庫更安全

鑒於大多數書商災前沒有辦理相關保險，當地政府在災後幫助書商對接了保險企業。周淼說，經此一災，現在園區內的上規模書企基本都投保了圖書財產險，保險範圍包括自然災害損失、意外事故損失、從業人員和第三者人身損失等。

過不了多久，臨時庫房就要改建，沈松將搬往距離不太遠的一處面積更大的庫房，他期待改建後的庫房更加安全、穩定，足夠抗擊無情的暴雨天災。

記者手記：書堆現笑臉 夾縫見生機

零下10℃的庫房裏，沈松的笑聲如朝陽般欣欣向榮。

金色陽光穿透庫房高處的玻璃，灑落在一本本新書上。沈松在書架和書堆中穿梭，每一步都透露着歡快。我一下子恍惚，幾個月前，眼前這名34歲的青年穿着雨鞋站在被淹庫房院外一臉焦灼。汗濕的頭髮、泥污的衣衫，他一邊用盡全力推着皮划艇送我們深入水淹庫房內部拍攝，一邊期待院內兩米深的積水趕緊排走。

回憶剛過去5個月的洪災時，他惋惜卻不哀怨。即使給我翻看那時他剛剛裝修完半年就被水泡的庫房圖片時，也沒有任何怨天尤人。

搬書、掃碼、整理，沈松一直在忙，也一直在笑。講述洪災從天而降無計可施時，他釋懷地笑；聊與合夥人一拍即合聯手重啟時，他感激地笑；暢想有朝一日企業發展成規模時，他羞赧地笑。

他的笑感染着我，也觸動着我。沈松說做生意怎麼能只賺不賠？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樂觀：他從未停留在水泡圖書的廢墟上裹足不前，而是在對未來的無比期待中堅定前行。

做書的人大多執拗，他們愛書，即使天災滅頂，選擇改行的卻少。或許正因為這份根深蒂固的愛，讓他們即使困境重重也未服輸，硬着頭皮在夾縫中尋生機。

雖然幾個月未見，但我時刻關注着涿州書商們的動態，哪個庫房重新開業了，誰家又上了一批好書，都會點讚留言，送上敬意。

「好好幹！」「嗯，好好幹！」在相互的新春祝福中我們揮手道別。站在書堆中的沈松滿面笑容，他和他的書正在金色朝陽的擁抱中熠熠發光。

（來源：香港文匯報A09：文匯專題 2024/0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