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細膩筆觸道出人生百態 王安憶:寫作的快樂在於克服重重難關
(大公報記者 劉 毅)文學寫作之路漫長又崎嶇,有的人卻始終腳步堅定。知名作家王安憶當屬其中之佼佼者。日前,她以「小說的路」發表主題講座,於香港浸會大學校園內,在眾學子面前,娓娓道來自己的寫作歷程。在她看來,文學創作雖然艱苦,但快樂恰恰就在於克服難關,每當感到費勁之時,曙光就在眼前,「倘若寫得太順,反而寫不好。過於順利,就意味着沒有遇到難關,也就是沒有碰到筆下事情的本質。」
內地作家王安憶受香港浸會大學文學院「華語作家創作坊」邀請,來港參加「2023年度卓越華語作家」活動,日前在香港浸會大學以「小說的路」為題主講文學講座,分享創作小說歷程與心得,還以「一篇小說的形成」為題,主持創作大師班,分析如何建立小說內容。
拘謹的寫實主義者
提起王安憶,大部分讀者會首先想到其代表作《長恨歌》,而另一部著作《天香》則被她稱為是「最重量型」的作品。作為被形容為「城市書寫者」的她,自況是一個寫作很敏感的人,「寫作時,我會去尋找資料,但有時候實在找不到時,我不會去漫無邊際地寫,因為我是一個拘謹的寫實主義者。」
這樣一位寫實主義者又是如何開始她的寫作之路?王安憶形容,在她作為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歲月裏,母親告訴她可以嘗試寫日記,記錄一些日常,「母親未必是希望我成為一個作家,她或者是想我能藉此排解苦悶,只是我當時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並沒有心思理會其他事。」
隨後的寫作歲月,王安憶始終能從寫作中汲取快樂,雖然會遭遇挑戰,但這一點始終沒有變過,「寫作是走一條別人沒有走過的路,需要去開拓,克服困難,快樂即由此產生。」
「寫小說如砌長城」
對於王安憶而言,寫作的難點在於寫作材料的累積,「寫作無法依靠他人的幫助,能夠幫到的就是過去的生活經驗,以及所見的人和事。但我又是一個現實生活很匱乏的人。倘若我能有閻連科、遲子建豐富生活經歷的一個角,我相信我可以寫出更多內容。」
寫小說,就是寫人生百態。但對於創作者而言,靈感不可或缺,「寫小說如同砌長城,是一磚一瓦搭建而成。」王安憶表示,寫作人每日坐在台前,設置人物、推動情節發展,都需要去推敲,比如加一個新的角色,好還是不好,這個人又要與主角有怎樣的勾連?
王安憶寫《富萍》時,故事雖發生在上海,但主角並非一個大家閨秀,而是一個從鄉下來到上海的姑娘,前來投奔未婚夫的奶奶,隨後她的生活中出現了一個舅舅,「增添這個人物時,我就在想,舅舅會是怎樣一個人,如何出現在主角的世界?他太平淡,就不足以改變他人的命運,一定會有一些特殊性,但特殊的話為何他又做了糞船的船工?我就給他配了一副眼鏡,就從一個平平無奇的狀態一躍成為一個有點文化和嚮往的勞動者。」
自我要求愈發嚴格
王安憶是一個很擅長城市書寫的作家,其筆觸往往從上海弄堂出發,連繫城市和鄉村,不斷拓展「平民敘事」的廣度,以及地域的寬度,展示在複雜城市生活中的市民生活圖景,講述一個又一個傳奇故事。事實上,在這位寫作者眼中,「城市生活不太有傳奇,如若要發生一些事,就必須有培植事件的條件。」
由此觀之,並非一定要有親身經歷,或者歷經浮華生活,才能妙筆生花。王安憶形容,寫作往往是寫一個概念,「有時候,先有寫作素材,可我可能會放置很多年都不去寫,有的時候是為了寫一個概念,想辦法去組織人和事,即什麼樣的人物和事件可以達到我的寫作要求。」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知青文學」、「尋根文學」的代表作家,到時至今日回望寫作來時路,王安憶感慨道,伴隨時間的流逝,漸長的年齡真的會影響寫作狀態,正如競技運動員難抵年齡困擾,作家也有類似的遺憾,「往往以為自己還能掌控很多,但現在寫作時的確會感到累。」她透露,自己現在每天差不多寫作時間有兩三個小時,而且比之年輕時的自己,則變得愈來愈挑剔。
「手工藝人的故事很吸引我」
王安憶寫《天香》、《考工記》時,關注大時代的變遷,更寫當中的手工藝人故事。手工藝人的跌宕,時代的更迭,都讓她產生了濃厚的書寫興趣,「我喜歡寫手藝人的故事,因為當中包含了太多內容,每一門手藝都能達到一種很高的境界,這點真的很吸引我。」
她的著作《天香》聚焦刺繡,故事開始於明嘉靖年間,終於清初,既有手工藝人的浮沉、家族的衰敗,亦有城市的發展。「寫作時,我十分遵照歷史記載,情節必須在歷史框架中推進,且我做了大量的功課,甚至是畫圖和列表,捋清空間和時間,設置人物關係圖,再以此推動情節發展。」王安憶表示。
雖說並非當時時代的親歷者,但她堅持書中人與事「人盡其能,物盡其用」,人物不可設置太多,如此就會太分散。既然有歷史原型,很難再超越,只得對現有素材盡可能啟用。
鼓勵學子保持寫作初心
王安憶於香港浸會大學舉辦講座當日,現場座無虛席,一眾學子踴躍發問,提出自己心中的寫作疑問,王安憶都逐一作答。
有學子問及王安憶如何從生活中找尋素材,她回答道,生活中的素材不可太過平庸,如果跟平淡生活太過一致的話,小說人物就很難立起來,「人物要承載作者一定的期望值。」
身處一個人人都可以展示自己的時代,王安憶回答觀眾有關書寫「他者」的問題時表示,寫小說的人一定是喜歡觀察他人生活的人,且都始終是從自己出發,就比如普魯斯特寫《追憶似水年華》時,也是從自己出發,再去到一個很遠的「他者」。
再有學子問及她,寫作是否要去到很多地方才可以完成?王安憶道,寫作始終有局限性,重要的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心。至於回答如何看待寫作有時候要向現實妥協這一矛盾時,她勉勵年輕作家,不論身處何種境地,都不要放棄最初對文學的想像。
(來源:大公報B1:副刊 2023/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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