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縱論｜美國會對中國發動代理人戰爭嗎？

文／劉兆佳

2022年初俄烏衝突爆發以來，不少評論家都把這場衝突定義為美國利用烏克蘭對俄羅斯策動的一場代理人戰爭。美國聯同其盟友在這場代理人戰爭中沒有直接參與戰鬥，但卻為烏克蘭提供大量的資金、武器、信息、情報和後勤支援，並對俄羅斯實施粗暴程度前所未有的金融、經濟、政治、外交和文化制裁和打擊。與此同時，美西方的官員、政客和專家都不止一次揚言警告中國不要趁美西方忙於應付烏克蘭衝突之際以非和平方式實現統一，不然便要重蹈俄羅斯的覆轍，遭受美西方的嚴厲對付。這些人的立場顯然是要通過表達他們對中國在短期內主動以非和平方式實現統一的「憂慮」，間接標榜他們才是所謂的「台海和平維護者」。

不過，無論在內地，還是台灣、香港以及華人華僑社群，不少人卻擔心或者相信美國會在台灣海峽複製類似俄烏衝突的代理人戰爭，通過鼓動「台獨」分裂勢力不斷挑釁大陸，迫使大陸對台採取非和平方式實現統一。一些意見認為，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出手之前，美國會對台出售和提供大量先進武器、防衛設施、軍事訓練和戰略指導來強化其防禦能力。倘若兩岸戰爭爆發後，美國雖然不會出兵，但會在最大可能範圍內繼續加強台灣的戰力。更重要的是，美國會慫慂甚至強制其盟友比如日本、韓國、菲律賓、澳洲等出兵「保衛台灣」。

美挑動台海衝突圖永續霸權

美國的如意算盤，是美國可以通過利用台灣和其盟友對中國的代理人戰爭坐收漁人之利。就算中國沒有被打敗，但經濟和軍事力量必然會蒙受嚴重損害，中國國內會出現混亂和不穩狀況，而中國的現代化和民族復興進程也會遇到重大的挫折，從而令中國對美國的戰略威脅大幅減少，美國的全球霸權則得以永續。

美國的全球化研究中心的研究員邁克爾·惠特尼(Michael Whitney)亦確信美國有此險惡意圖。在對美方的言論和行動的分析後，他認定：「拜登政府正在實施一項計劃，將台灣拖入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直接軍事對抗之中……(美國)預計北京將對美國在台灣的代理人及他們在台灣活動的政治盟友對其領土完整提出的日益嚴峻的挑戰作出反應。這些煽動行為將不可避免地引發美國在幕後(和媒體)暗中製造危機，為他們提供更大的物質支持。這些陰謀的最終目標是為『台獨』分裂勢力提供武裝、訓練和後勤支持，他們將帶頭為華盛頓發動對中國的代理人戰爭。根據一些獨立報告，台軍和美國武裝部隊之間的行動合作已經日益加強。在敵對行動爆發且該島陷入戰爭後，這種合作無疑將會加深。」「該計劃還包括旨在與軍事部分協同運作的經濟、網絡和信息要素。總體而言，該戰略代表了華盛頓為了讓時光倒流到單極世界秩序的鼎盛時期所作的最大努力，當時美國得以制定全球議程，而且美國沒有對手。」「事實上，美國正在為針對中國的代理人戰爭打好基礎，而台灣已被指定為這場戰爭的前線。『台獨』只是華盛頓選擇掩蓋其真實目標的幌子。」「我想到兩個(美國對中國發動代理人戰爭的)原因：1.促使中國反應過度，從而使它疏遠其盟友和區域貿易夥伴。2.通過將中國描繪成對鄰國構成明顯威脅的暴力侵略者，來推動公眾輿論反對中國。」

就算美國的政治精英真的有利用台灣和美國的盟友對中國策動代理人戰爭，他們也不會宣之於口，否則便會被指責為戰爭販子。不過，如果美國真相信它能夠以有限的代價便可以憑藉代理人戰爭而成功遏制中國崛起，我估計美國很有可能會這樣做。然而，在我看來，如果美國真這樣做的話，則肯定會讓美國犯下歷史性的巨大戰略錯誤。美國不但不會成功，反而會把自己推向極其危險的境地。

首先，中國一貫的立場是希望以和平方式達至國家統一，而不願意看到兩岸同胞手足相殘的情況。因此，儘管「台獨」分裂勢力愈趨囂張和不斷挑釁，而美國又對其百般鼓勵和包庇，中國也沒有放棄和平統一的方針，而只有在別無選擇下才會選擇非和平方式統一。

美及其盟友「出師無名」

2005年實施的《反分裂國家法》的第八條規定：「『台獨』分裂勢力以任何名義、任何方式造成台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事實，或者發生將會導致台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重大事變，或者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國家得採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

因此，如果美國夥同「台獨」分裂勢力真的能夠讓觸犯《反分裂國家法》的事態出現，比如台灣當局正式宣告「法理台獨」，則大陸便不得不以非和平方式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

香港大學法律學教授理查德·卡倫(Richard Cullen)說的很清楚，國際法有非常強有力的、支持台灣自古以來都是中國一部分的法律觀點，而中央可能享有國際法支持的、以使用武力作為最後的手段來確保(內部)統一的權利。今天，世界上大部分國家都承認台灣是中國不可分離的部分，則如果大陸因為台灣當局宣告「獨立」而對台動武，這些國家包括美國和其盟友便沒有法律乃至道德依據為了「保衛台灣」而對中國開戰。因此，利用「台獨」和一些美國盟友向中國發動代理人戰爭便在國際法上出師無名。畢竟，台灣作為中國的一部分和烏克蘭作為獨立國家的地位截然不同。

第二，美國的盟友除了會覺得沒有法律依據軍事介入中國內政外，他們沒有足夠的誘因要與中國開戰或者對中國實施各種對自己也不利的嚴厲制裁，反而有更扎實的理由不跟從美國的「指揮棒」而置身事外。誠然，美國的盟友會覺得一個實現統一的中國會更為強大，對他們會構成更大的「戰略威脅」，但他們卻不會由衷感到「生死存亡」的恐懼。他們都與中國在經濟上有着非常密切的聯繫，與中國發生軍事衝突對自身的經濟利益會造成難以承受的傷害。更為重要的是，在美國不會參與的情況下，他們在軍事上根本不是中國的對手，與中國作戰只是以卵擊石，因此只有置國家利益不顧的愚者才會這樣做。

再者，即便美國加入戰團，中國也不一定落敗，只會帶來對所有國家乃至全世界都不利的曠日持久的戰爭。不過，如果美國也參戰，則美國便不是發動對華的代理人戰爭了。

第三，如果美國表明不會因為台灣而向中國開戰，則「台獨」分裂勢力也不會願意或者夠膽「過度」挑釁大陸而迫使大陸以非和平方式實現統一。無論美國給予台灣當局多少軍事和經濟支援，台灣的軍事力量與大陸相比都極為懸殊，而且民眾的所謂作戰意志也頗為薄弱。

大陸能迅速重創「台獨」勢力

事實上，美國的軍事專家普遍認為台灣當局根本缺乏周詳、足夠和睿智的軍事計劃和軍人培訓來應對大陸以非和平方式實現統一，而且其武器裝備又過分倚重在戰爭中效用有限的重型武器比如坦克和戰鬥機。台灣在軍事上根本不是大陸的對手。美國外交關係委員會2023年發布的一份關於台灣問題的獨立工作組報告承認：「美國以武器和情報形式提供的間接支持是不夠的；如果沒有美國的直接軍事干預，台灣軍方可能沒有能力抵抗大陸。」該報告又指出，「目前，台灣軍方進行的演習大多是照本宣科，基層領導人無權作出戰場決策，訓練也不足。現實是，只有美國持續關注、訓練和壓力才能改變這些動態。」

即使大陸使用非和平方式的目的不是要實現統一，而是要對「台獨」分裂勢力實施狠狠打擊，則大陸便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對台灣的基礎和軍事設施造成嚴重破壞，而兩岸衝突亦可以在極短時間內結束，不會讓大陸付出巨大代價。更關鍵的是台灣在能源和糧食上過度依賴外來供應，一旦大陸對台灣進行全方位、長時間的封鎖，則台灣的戰鬥力和居民的鬥志也會戛然崩塌，更沒有能力為美國的代理人戰爭「賣命」。

第四，時至今天，在「台獨」分裂勢力的煽惑和西方政客與媒體的恫嚇下，儘管部分台灣民眾對國家統一並不積極，但他們也越來越擔心兩岸發生衝突，而對美國保衛台灣的信心亦越來越動搖。一些台灣的有識之士已經公開反對美國利用「台獨」對中國發動代理人戰爭。因此，即便「台獨」分裂勢力在美國的威逼利誘下甘心充當美國的代理人挑釁大陸、迫使大陸對台灣動武，但他們卻絕對不可能得到大部分台灣民眾的支持。在美國不會軍事介入的情況下，「台獨」分裂勢力更會因為擔心因為代理人戰爭落敗、國家實現統一而被大陸向其追究叛國罪責而不敢造次。

第五，美國在烏克蘭發動的代理人戰爭中已經花費甚巨。俄羅斯雖然因為這場衝突而蒙受沉重損失，但飽受戰火蹂躪的烏克蘭卻仍然未能收復克里米亞（Crimea）和頓巴斯（Donbas）等地區。美國也達不到摧毀俄羅斯和普京政權的戰略目標。俄烏衝突將會是一場漫長的消耗戰，而兩國的持久和平亦遙不可及。歐洲有可能長期陷入不穩定的局面。美國和其盟友將來有可能不會願意繼續耗費國力延續這場戰爭，但卻仍然要耗費大量資源於重建和繼續武裝烏克蘭，而這場代理人戰爭亦將以美國失敗告終。

美國芝加哥大學的約翰·米爾斯海默教授（John J. Mearsheimer）最近甚至斷言：「我相信俄羅斯將贏得這場戰爭，這意味着它將最終征服並吞併烏克蘭大片領土，使烏克蘭成為一個功能失調的殘餘國家。如果我是對的，這對烏克蘭和西方來說將是一次慘痛的失敗。」

如果美國在烏克蘭的代理人戰爭中落敗，而且仍然需要長時期投放資源到歐洲地區，則其利用「台獨」向中國發動代理人戰爭的意欲和能力也會相應下降。

最後，即便美國能夠誘使或迫使「台獨」分裂勢力和其盟友向中國發動代理人戰爭，但由於他們不可能是中國的對手，而兩岸最終實現統一，則美國便要面對是否對中國開戰的兩難選擇。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的外交事務高級研究員艾瑪·阿什福德（Emma Ashford）直指：「以台灣為例：（美國）公眾輿論強烈反對在台灣問題上直接與中國作戰，而兵棋推演表明，這樣的選擇對美國來說可能是災難性的。」不少美國的軍事專家明言，美國目前的軍備狀況和工業生產能力都處於低落狀態，因此沒有戰勝中國這個「同級對手」的把握。

美將付出無法承受的代價

前副助理國防部長托馬斯·G·曼肯（Thomas G. Mahnken）憂心忡忡地說：「儘管華盛頓宣稱同時關注北京和莫斯科，但美國的國防規劃與眼前的挑戰卻不相稱。」他坦言：「大量美國軍事裝備正在老化，許多飛機、船隻和坦克可以追溯到上世紀八十年代里根政府的國防建設。美國重要設備和彈藥的供應也非常有限，以至於它不得不動用自己的大部分庫存來支持烏克蘭。」更不幸的是，不但「美國的武器儲備有限，其工業基礎也是如此。」

簡言之，美國難以利用「台獨」分裂勢力和其盟友向中國策動代理人戰爭，即便策動也不會成功，反而讓中國有足夠法律和道德理據用非和平方式沉重打擊「台獨」分裂勢力或實現統一。就算美國最終為了「台獨」分裂勢力向中國開戰，它不但沒有勝算，但肯定要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包括一百多年來美國的全球霸權的終結。可以斷言，如果美國真的利用「台獨」向中國發動代理人戰爭，則這必將是美國有史以來所作的最重大、愚蠢和災難性的戰略決定，因為這個決定將會導致美國一百年來的全球霸權的終結。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榮休講座教授、全國港澳研究會顧問

（來源：大公報A11：評論 2023/0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