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本海默》照進現實:表現知識分子的焦慮

電影《奧本海默》講述「原子彈之父」的故事。(大公報資料圖)

文/袁漫賦

荷里活近年原創動力枯竭,院線電影充斥着多重宇宙、動漫翻拍以及無限續集的俗套。克里斯托弗·諾蘭(又譯: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是少數值得影迷期待的導演,但今次他帶來的《奧本海默》(Oppenheimer)又如此出人意料,與其過往作品大相徑庭。諾蘭想表達的,恐怕就是西方知識群體在政治正確高壓下的底線失守。

導演技法的回歸

《奧本海默》剛於8月30日在內地正式上畫,導演諾蘭今次放棄了最為擅長的科幻高概念題材,但仍在多線敘事結構上極盡能事。《奧本海默》中使用黑白與彩色畫面區分敘事線:一條是由彩色畫面代表的「裂變(Fission)」章節,即奧本海默的主觀視角,交代主人公從青年求學到成為「原子彈之父」的歷程;另一條是由黑白畫面構成的「聚變(Fusion)」章節,採用美國原子能委員會主席施特勞斯(Lewis Strauss)的「客觀」視角,編織出奧本海默戰後遭遇政治打壓、陷入叛國指控的陰謀。

兩條敘事線的開場都是聽證會,並通過當事人的持續回憶推進故事情節,又在電影結尾處形成了「交織」,揭露反派動機的同時又點出了全片的主旨。運用高效率的敘事技巧展現高密度的故事情節,這正是諾蘭稱霸影壇的獨門絕技。這不禁讓人聯想起諾蘭在2000年拍攝的另一部R級片——《凶心人》(Memento)。片中的黑白畫面以正向敘事介紹主人公尋找殺妻兇手的過程,彩色畫面則以反向敘事逐層揭開謎底。兩條線索交叉進行……

當然,諾蘭在《奧本海默》中的視聽語言並非是簡單的自我致敬,其靈感更多來自於左岸代表人物阿倫·雷奈(Alain Resnais)執導的電影《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

有理由相信,當諾蘭決意拍攝《奧本海默》的時候,同屬核爆主題的《廣島之戀》就已經在他的腦海中浮現。這部拍攝於1959年的電影,描寫法國女演員與日本工程師在廣島發生的一段婚外戀。導演在男女身體交疊的畫面中反覆穿插了核爆後的恐怖景象,女主人公也多次聲稱自己看到了廣島的醫院、博物館、和平廣場。類似的場面調度也被諾蘭引入到《奧本海默》:當主人公在洛斯阿拉莫斯的小禮堂中發表勝利演說時,他就「親眼」看到了燒焦的屍體。而奧本海默與左翼分子情人的危險性關係,其實也對應了《廣島之戀》女主人公回憶中與德國「侵略者」的禁忌之戀。這也部分解釋了,為何此前從不拍攝情色場面的諾蘭,執意要在片中加入與情節無關聯的裸露戲。雖然此舉讓整部電影付出了被評為R級的代價。

知識分子的焦慮

一部人物傳記片拍得如此「藝術」,諾蘭毫不遮掩自己的衝獎野心。那麼,我們該如何理解影片的主題性呢?恐怕諾蘭真正想表達的,是西方知識精英群體在政治正確高壓下的底線失守。曾經發生過,如今又重來。

諾蘭不惜筆墨刻畫了奧本海默性格的複雜性。我們在影片中看到,奧本海默被「曼哈頓計劃」招募後春風得意。當納粹宣布投降後,科學界強烈呼籲停止核武器開發,奧本海默又百般藉口進行推脫。直到美國政府決定向日本投放原子彈,奧本海默在內部會議中也沒有勇氣堅持自己的反對意見。

正如施特勞斯所講的,「他拒絕停止研發核武器,只是想證明自己的才華」。奧本海默既渴望試驗成功,讓世人見證他的成就,又在日本原爆後悔恨不已,深陷「權力幫兇」的自責。在白宮會見杜魯門總統時,他痛苦地表示「覺得雙手沾滿了鮮血」,但杜魯門隨即對其嘲諷道,「人家才不在乎誰研發了核彈,歷史只會記住誰投放了核彈」,一語道破奧本海默只不過是政權作惡的工具。

該片的視點不止放在奧本海默身上,而是將那一批參與到核競爭的科學家都囊括在內,其中有反戰的,也有好戰的;有精英主義的,也有保守主義的。雖然大家已意識到,原子彈在政治層面的連鎖反應足以毀滅全人類,但受宏大敘事的裹挾,又無法阻止時代巨輪的前進。此情此景,在社會情緒極端分裂而政治正確大行其道的當下,再一次真切地入侵到每個人的生活中。

今年5月,有「AI教父」之稱的傑弗里·辛頓(Geoffrey Hinton)宣布辭去在谷歌的職務,並轉型成為人工智能威脅論的布道者。他公開表示,人工智能很快升級為一場全球性競爭,如果沒有有效監管,AI發展的速度會遠超大家的想像,並最終走向失控。辛頓一手推動了AI技術的發展,但又早於世人意識到技術成果的災難性,其個人經歷與奧本海默何其相似。

(來源:大公報A20:副刊 2023/0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