損失近兩億元!涿州書商:「押房貸款 也要幹下去」
(香港文匯報 記者 馬曉芳、郭瀚林、實習記者 蘇雨潤)8月10日,河北保定涿州碼頭鎮涿仝大院,一股令人窒息的霉變氣味襲來,氣味的源頭是一堆堆浸毀多日的圖書。書商錢傳志帶着香港文匯報記者搭乘皮划艇進入書庫所在地,水最深處仍有接近2米。過去幾天,這裏的書商都一直以這樣的方式進入書庫清理搶救。皮划艇行進途中,處處漂浮着膨脹變形的殘書。
七月底八月初的暴雨和隨之而來的洪澇災害,讓受災嚴重的涿州「圖書產業」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在了內地社交媒體的熱搜榜。「現在就盼着盡快把這些積水排走,我們好趕緊進庫房清理,那樣的話,書架高處或許還能保全一點書籍。」錢傳志說,「排了水,就能早點從頭再來」。
雨停了,涿州圖書產業的雨季卻還沒有結束。
毗鄰涿仝大院的涿州西南物流園區,是環京圖書產業重要集散地。地勢較物流園區更低的涿仝大院是多家出版社、書商的倉庫聚集地。這一輪災情中,該庫房區受災碼洋近兩億元(人民幣,下同),受損圖書幾百萬冊。香港文匯報記者乘坐皮划艇前往庫房途中看到,庫房中間區域積水仍有近一人深,通過水跡線可以估測積水最深時接近四米,牆面上仍清晰可見水位最高時的痕跡。多日高溫下,庫房院內積水已變得又黑又髒,整個庫房散發着酸臭味道。錢傳志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庫房空氣中含有甲烷等易燃易爆氣體,如果不及時處理將有很大的安全隱患。
三米多高書架淹沒大半
「你們看書架第四層的書,現在可能還沒受潮,但如果不趕緊排水,庫房濕度太大,這些書很快就會損毀。」幾位書商告訴記者,此處庫房所在位置地勢較低,7月31號水位開始突然上漲,各家來不及採取應對措施保護貨物,只能抓緊時間撤離人員。「一兩日內,三米多高的書架被淹沒大半,除了最高層的少部分圖書外,商品幾乎無一倖免。」
大雨已過去多日,但此處庫房積水仍沒有明顯消退跡象。一位書商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損失了超過90%的書籍,金額過億,從業二十年心血幾乎毀於一旦。大部分圖書在污水裏泡了一周多,早已被污染,收廢品恐怕都不會要,「據說泡水書三百塊錢一噸,但到現在也沒聽說有人回收。」他希望政府部門能盡快採取措施,幫助抽走積水,以便書商們盡早入庫自救。
朱麗(化名)的企業位於涿州西南物流園的四號庫房,物流園內的水已經退了,隨處可見滿是泥污的「書塚」,園區周邊被洪水浸泡的書庫中,處處漂浮着膨脹變形的殘書。早晨八點,朱麗已經在庫房跟員工們一起清理圖書,黑膠鞋和塑膠手套滿是泥污,她眼睛有些紅腫,嗓音沙啞:「這幾天好多了,前幾天我都說不出來話。」
精品《金庸全集》全泡湯
五十一歲的朱麗在圖書行業幹了30年,「2018年,我們隨北京豐台西南物流基地一起外遷到這裏,5年來發展得挺好,沒想到一場大水讓我們回到了『解放前』。」她帶香港文匯報記者穿過一層層歪歪扭扭的書架,檢點着最令她心疼的精品圖書:「這套《金庸全集》非常難得,那邊是中華書局的《復興文庫》,還有『鬼吹燈系列』也挺火……可現在,這些書全完了。」
「馬上進入九月開學季,原本是我們最忙的時候,但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談及今後的打算時,朱麗的目光裏透着些許茫然: 「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把受潮的圖書清走,保全上面沒有受潮的圖書。很多出版社跟我們聯繫,明確表示會按需提供幫助,讓我們感覺非常溫暖。」
患難見真情,朱麗打心底裏感謝員工們的付出。「他們在洪水來的時候不離不棄,一直想方設法圍堵洪水,最後實在沒辦法了,才游泳撤離的。」朱麗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員工中有很多來自涿州當地,家裏也被水淹了。大家一見面抱頭大哭,哭完她們跟我說:反正家裏也進不去,趕緊先把庫房收拾出來。「好多人家裏到現在還是一堆爛攤子,沒來得及收拾。真的很感動。」
憂心多筆貸款即將到期
生意規模較小的書商李默(化名)在心疼庫房存書的同時,更為多筆貸款即將到期着急:「我分別從銀行和保險公司貸了好幾筆,總價幾百萬元,本打算這個開學季過了就能全部還完,可現在書全沒了,貸款更不知道怎麼還。」李默說,自己企業各項手續齊全,但證件都被洪水泡在庫房裏,希望政府部門能夠特事特辦,從貸款層面給予幫助,「只要渡過這個難關,我肯定可以做得更好。」
「押房貸款 也要幹下去」
面對突如其來的困境,受災書商們並沒有消極躺平,而是「逆水」而上,積極尋找出路。他們有的打算抵押自己北京的房產以填補書庫庫存,有的準備外遷到山東泰安重新開始,也有的正帶着工人連續作戰,爭取早點把庫房清理出來,迎接新書的到來。
多套絕版書盡毀 心疼得無法呼吸
于明(化名)做童書出版發行多年,在他的庫房裏有國內外很多著名繪本。「有好多絕版書都被淹了,一開始看到被淹的書,心疼得無法呼吸。」後來,于明不敢再去庫房查看了,他痛惜那些損毀的精美繪本,「孩子們都沒來得及看到,這些書就沒了。」 身在北京的于明一直尋求公司「活下去」的各種可能,「我已經跟媳婦說好了,用現在的房子抵押貸款,怎麼也得繼續幹下去。」
40歲的苗先生已在圖書行業摸爬滾打20年,從剛入行時的年輕人一路打拚到庫存金額過億元。今年,正當他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一場大水沖斷了所有美好的規劃:「庫房一層全部沒了,只剩下二層一小部分的圖書倖免,損失幾千萬,我收藏了多年的近兩萬冊藏書也都毀了。」
想離開這傷心地 換新地方再打拚
面對尚沒解封的成堆損毀圖書,苗先生惋惜不已:「這幾包有好幾萬冊,剛入庫還沒來得及拆開,有些還是絕版書,再也沒有了。」對圖書的熱愛讓苗先生捨不得離開圖書行業,「過去二十年,每天我都跟書打交道,未來我還會在圖書行業再幹幾十年。」苗先生透露,他和不少書商都接到來自山東泰安出版小鎮的邀請,「泰安方面承諾無條件接納我們這些受災的書商,3年免房租,3年後3毛錢一平米,而且隨時入駐,當地還會幫忙申請扶植貸款。」
苗先生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他和其他幾個書商打算從涿州搬走,「離開這個傷心地,到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
記者手記|送你一本《我們仨》
「馬記者,你們先別走。」東倒西歪地穿過地上的殘書,苗先生向昏暗的庫房深處走去。大約過了四五分鐘,他從因靠牆還未倒塌的一處書架後面探出頭來:「找到了!這本書,送給你。」
手裏捧着三本楊絳先生的《我們仨》,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我面前: 「三聯出版的,這套書版權到期了,之後不會再有了。」苗先生說,他之前淘到了一萬冊,打算存起來不賣,但到貨後又忍不住拿出了三本細細品味,後來放在了貨架頂端,「就是這三本,沒跟那整包在一起,才成為最後的倖存者,你們一定要收下。」
四十歲的苗先生說,自己最喜歡與書打交道,每次新書到來都是他最開心的時候。 「我喜歡書,前二十年的沒了,未來我還可以再幹幾十年!」他還說,自己最喜歡這個行業的人,「前幾天一位退休的圖書館老館長給我打電話,說是從電視上看到我們受災了,要給我捐款,讓我感動不已。」
在涿州書庫的採訪中,我沒有看到同行相輕的壓榨排擠,也沒有看到有你沒我的惡性競爭。這些受災書商說的最多的是「抱團取暖」,做的最多的是相互扶持。或許,這就是圖書的魔力:教人向善,也讓所有與之相關的人更溫暖。
從涿州災區回京途中,手捧着濕度仍偏高的《我們仨》思緒不斷,白天採訪的受災書商們的剪影次第閃過:有划着皮划艇帶我們去庫房的老錢,有轉身擦淚人前幽默的老路,有堅強理性的朱麗,還有送我書的苗先生……
我想,他們一定可以重新開始的,因為面對洪災,不只有你,也不只有我,還有「我們仨」。
(來源:香港文匯報A07:要聞 2023/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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