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過更珍惜|脫下防護服 依舊是大白
(香港文匯報 記者 李陽波)2022年年底,內地全面調整疫情防控政策。不可否認的是,此政策下的過去三年,內地感染人群一直可控。這背後是內地無數社區幹部織就的「防疫網」。但對於這些社區幹部而言,他們無不經歷了名譽「塌房」全程——從新冠疫情防控初期人人敬仰的大白,到防控末期不再被人理解甚至指責的對象。如今防控政策調整後,民眾恢復到了疫前生活秩序,但一度出現的感染高峰也加重了社會焦慮。但這些脫下防護服的大白們,依舊承擔着為保障城市醫療資源供應所需的前期防疫摸底工作,以在最短時間內,摸清重點保護人群規模。
經歷了三年的忙碌,西安市蓮湖區社會工作者趙逸晨和同事們一下子「閒」了下來,這是社區工作者在新防疫政策下的一線工作所需的調整過程。「突然還有點不適應了。」好在短暫休整之後,趙逸晨很快就適應了新的工作方式,「現在主要是要保護高風險人群,防重症。」
排查高危群體為工作重心
去年年底內地調整了三年的嚴格防疫政策,奧密克戎毒株在社群中迅速擴散。雖然在趙逸晨的社區,多數感染者都能居家順利「陽康」,但他心中仍然提着過往一線防疫時緊張的「弦」。這是因為即使社區一再宣傳,高危人群若身體不適需要及時就醫,但仍然有一些患基礎病的老人和體弱的年輕人,對此沒有足夠的重視。「我們最近一直在摸排,希望能掌握多一些高風險人群的信息,盡力幫大家平穩度過。」
不用再穿防護服的趙逸晨,最近在幾個小區摸排時有了新的發現,「以前我們總是強調要大家注意防疫,現在沒了封控和核檢,居民們卻反而更加自覺注重個人防護了。」 趙逸晨說,三年與疫情的對戰,實實在在給自己上了一堂社會課。「相信每一個人都一樣,有了這三年的歷練,或許都能成就更好的自己。」
感染高峰注重心理疏導
2022年冬至前一周,西安社區幹部曉瑞突然陽了。「那一刻,還真有點擔心。」當天回家後,她就把自己關在了書房。每天自己在書房裏邊消毒,女兒則是拿着酒精瓶在外邊消毒。然而兩天後,女兒、丈夫、婆婆,還是相繼出現了感染症狀。對病毒依然抱有恐懼的75歲婆婆首先出現了情緒波動,隨後是女兒因「刀片嗓」痛苦不堪,家庭就此宣告被病毒折磨得翻天覆地。
曉瑞自己也是頭重腳輕,但還是要擔起照顧家庭的責任。「我們開了個家庭會議,給全家人普及了一下新冠的最新科學知識。」 曉瑞說,這個時候或許安撫也是一劑良藥。
三天後,轉陰後的曉瑞上班了,而返崗第一天,就遇到了一堆棘手的事。「前邊單元的老人高燒三天不肯去醫院,家屬尋求社區幫助。」這邊剛剛處理完,那邊一家人找社區說自己跑了兩天還沒買到藥,讓社區協調供應。慢慢地,曉瑞發現,很多感染者實際症狀並不嚴重或者乾脆沒有症狀,但心理的焦慮放大了影響,也就搞得社區人心惶惶,家中雞飛狗跳。
曾經選修心理學的曉瑞,隨即回家打開了塵封了五六年的學習筆記,一項一項溫習,親手製作了很多隨手貼。「到了感染高峰期後,有些人看多了,聽多了,也經歷多了之後,就會聯想或臆想。」曉瑞說,這個時候,大家互相安慰扶持慢慢也就過去了。
自發公益科普 互助建群
從那以後,西安多個小區都能看到曉瑞的身影。除了本職工作,她一有機會就會開始她的公益科普。此外,她還積極號召建立單元共享藥箱、公益互助群、尋醫問藥群等等。在她看來,三年疫情,生命中總有一些不期而遇搖曳在枝頭,只有積極面對,才能安穩而過。
特稿|「充公」自家菜 補上鄰里缺
結婚七八年都沒吵過架的趙逸晨,在過去的三年疫情期間,卻和妻子爆發了不下十次爭吵。每次吵過之後,趙逸晨總會陷入到深深的自責和內疚之中。
2021年12月底,西安封閉管理十餘天後,這座歷史悠久的網紅城市,再次上了熱搜。而這一次不是萬眾喜歡的「摔碗酒」,不是集千寵於一身的「不倒翁小姐姐」,而是被全國媒體狂批的「菜荒」。趙逸晨苦笑說,其實自己家是最早斷菜的,「疫情剛開始,我就上了一線,妻子忙於網課,家裏很快就沒菜吃了。」
「菜荒」妻子壓力爆煲
趙逸晨至今還記得那半個月的生活,「一天吃油潑麵,一天吃老乾媽拌米飯,一天吃烤饅頭夾油潑辣子。」而此時,作為社區幹部的趙逸晨,正忙得昏天黑地不回家。「其實妻子一直是很支持我的,說家裏的困難能克服,讓我全力以赴幹好社區的工作。」然而一次意外,卻讓這位溫柔的女子大發雷霆。
「那是第一批政府免費菜下發的時候。」當晚,趙逸晨提着自家免費菜剛剛到家,家門就被鄰居砸開。「那個人一進來就說社區幹部假公濟私。後來才知道,對方領到菜沒有回家,而是在小區健身器材上鍛煉,結束後菜就不知去了哪裏。」不論趙逸晨如何解釋,這位鄰居依然在糾纏,實在沒轍的趙逸晨只能把自家的菜送給對方。
眼看一袋子蔬菜就這樣送了人,已經被 「菜荒」折磨了近半個月的妻子突然爆發了,「她哭着喊,為什麼,咱們一家老小也沒吃菜了。」面對妻子的哭訴,趙逸晨無言以對,只能不斷地安撫。「妻子出身教師世家,通情達理,性格溫柔。」 趙逸晨說,能把這樣一個人逼到吵架的地步,除了疫情帶來的壓抑和焦慮,跟自己的工作帶來的非正常生活也有關。
記者手記|不要忘記他們的背影
當新年的時針悄悄從2021年劃入2022年,一千多萬人的大都市竟然也沒有絲毫的波瀾。寒風凜冽的大街小巷空無一人,除了偶爾風吹過的聲音,剩下的便是一片寂靜。
凌晨一點,從酣睡中突然醒來的我,忽然特別想看看疫情下的長安新年夜。穿衣下樓,走過空無一人的小花園,突然在小區大門口的一片漆黑中,我竟然看到了一個孤單單的背影。「您好,你是誰?」背影沒動,頭卻回了過來。「我是社區值班人員,現在不能出小區,太冷了,您趕緊上樓。」
幾秒鐘的愣神之後,我邁開回家的腳步,這時背影又轉了過來,同時聲音也再次傳來。「新年好!」「嗯,新年好!」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汪國真那首著名的《熱愛生命》:「我不去想身後會不會襲來寒風冷雨,既然目標是地平線,留給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西安封城期間,據說有幾十萬社區工作者站到了封控第一線。寒冷的深夜,為了這座城市的安寧,他們一直巡查到深夜;「菜荒」之際,為了第一時間能盡快分菜,他們在小區門口從凌晨等到天亮;為了保證八點準時開始核檢,凌晨五點不到,他們就開始了籌備工作。而很多時候,他們給大家留下的只是忙碌而模糊的背影。
伴隨着疫情防控進入到新階段,或許從此之後,我們再也看不到這樣的背影,但我們每一個人都不能,也不應該忘記,曾經有這樣一個堅定執着的背影,無論春夏秋冬,都傲然屹立,為你、為我,擋過風,遮過雨。
疫下三年漫長似三十年
「三年就好像三十年。雖然疫情深刻地改變了這個世界,但有些改變未嘗不是一種進步。」在趙逸晨看來,但凡在一線的人或許都會有同樣的感觸,「每天睡覺做夢都在排查,半夜驚醒,抓起衣服就往外跑,總擔心耽誤了第二天的核檢。」回憶起三年前那個霧濛濛的小年夜(臘月廿四),趙逸晨至今仍記憶猶新, 「記得當時我們接到的第一項任務,就是提醒居民戴上口罩。」彼時的武漢,被中國率先發現的新冠疫情正在擴散,八百公里之外的西安,似乎並沒有多少市民意識到隨後的生活將發生巨變。
戰疫情護民眾 堅守一線不退縮
臘月廿九,武漢宣布封城,趙逸晨也開始穿上防護服上崗。但真正使他感覺到不安和恐懼的是送社區的一位密接者去隔離點時,「雖然之前我已做好了準備,但突然直面無法預料的生死,人性的弱點和本能,還是立即展露無遺。」那一次他送密接者返家後,不僅站在門口噴了半瓶酒精,進屋後更是把自己鎖進書房「隔離」了一晚上。那種對疫情的惴惴不安,對家人健康的擔心,一股腦全攪在心裏,一晚都沒法合上眼。但第二天一早,趙逸晨還是早早就到了辦公室,他認為這是做人做事最起碼的擔當。
疫情之初,民眾對嚴格的封控都表示理解,大家多認為就像當年的非典一樣,忍一忍就過去了。但隨着全球新冠病毒不斷蔓延變異,在經濟壓力逐漸增加的同時,大家對嚴苛的防疫政策也開始出現了怨言。居民在直面疫情封控和社區防疫人士時,都會帶有情緒。作為一線社區工作者的趙逸晨也不可避免地面臨過居民的非難和指責,「其實還挺難接受的。」趙逸晨說,「記得那是2022年年初的一天深夜,有一對小夫妻跑來求助,說妻子飯後有點不適。」看着焦急的夫妻倆,趙逸晨趕緊電話幫忙聯繫,然而各種因素導致進展困難。「可能是愛妻心切吧,丈夫就各種指責,最後甚至破口大罵。」那一刻,趙逸晨的血一下子就上了頭,然而當他回頭看到女子時,硬是把到嘴邊的話吞回了肚子。最終在趙逸晨協調下,夫妻兩人就醫後沒有大礙就回了家。上樓之前,看着全程陪同的趙逸晨,丈夫特別地不好意思,在他們道歉的那一刻,趙逸晨五味雜陳,「最後想想,其實也不怪他們,如果換做我,我可能也會罵人,互相諒解也就釋然了。」
(來源:香港文匯報A06:文匯專題 2023/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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