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家田浩江:要站在西方歌劇舞台 須做角鬥士

田浩江如角鬥士般數次征服來自生活、學業和事業的困境。

(香港文匯報 記者 張岳悅)美國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的金色大幕如瀑布般垂下,滿具誘惑;意大利維羅納圓形競技場每年舉辦歌劇節,場面壯觀。如此種種歌劇世界的絢爛輝煌,以及著名歌唱家、指揮家們的獨特風采,皆可以從著名男低音歌唱家田浩江的新書《角鬥場的〈圖蘭朵〉》中領略一二。從北京鍋爐廠到世界歌劇舞台,他如角鬥士般數次征服來自生活、學業和事業的困境,「我們中國人想要站在西方的歌劇舞台上,就要成為一名角鬥士,致勝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唱得要比對手更好。」

活躍於國際歌劇舞台的田浩江,是美國大都會歌劇院首位簽約20年的中國歌唱家,如今他以生動而富畫面感的筆觸,講述自己職業生涯中有關歌劇的怕與愛。書中既有對巴伐洛堤、多明哥、小澤征爾、葛濟夫等音樂大師的深入刻畫,也有對普通小人物的鮮活描寫,堪稱一部視野獨到、寫作奇崛的國際歌劇浮世繪。上月,田浩江攜此新書與香港觀眾見面,並在發布會上與本地作家米哈對談,講述新書創作點滴,亦分享自己多年歌唱經歷中的難忘記憶, 他說:「每個人都有想做的事情,對我來說,寫這本書的願望由來已久。」

田浩江在維羅納曾經的角鬥場演出《圖蘭朵》(中和出版社供圖)

故事從巴伐洛堤講起

「我總是和人開玩笑說,當上了年紀,過去的事情會記得愈來愈清晰,那些經歷猶如刻刀般,在記憶中刻畫出線條和紋路。」如此,田浩江開始講故事給身邊的人聽,「大家總說我是個擅長講故事的人,實際上講述的都是真實經歷。」寫書的願望付諸實現的過程自然,這本書恰如由一條線串聯而成的故事集,真實而精彩。

書中有過百位人物出現,田浩江選擇將巴伐洛堤的故事放在書中第一章的位置,那位舉世聞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在他的記憶中由平面逐漸變得鮮活立體。從他1981年在北京中央樂團資料室偶見的唱片封面,到1983年赴美首日觀賞的人生第一場歌劇《埃爾南尼》,再到十年後第一次和巴伐洛堤共排歌劇,「我和巴伐洛堤同台演出過三部歌劇,可能是所有中國歌唱家裏和他演出歌劇數量最多的,總共演了大概20場。巴伐洛堤在觀眾的心中像是歌劇之神般遙不可及,對我來說他也是神,但卻是人性化的神。我知道他這個人在生活中的模樣,他的笑聲和話語,他的待人接物和生活習慣,他還喜歡吃我夫人瑪莎煮的飯菜……」

於是,田浩江仍記得2004年在紐約華爾道夫酒店舉辦的那場,為巴伐洛堤而開的告別宴會:「大家一直目送巴伐洛堤消失在大門外,很多人噙着眼淚。當宴會大廳的門慢慢關上的時候,歌劇的黃金時代大幕垂落。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巴伐洛堤。」他鄭重地講完了這個關於巴伐洛堤的故事,「誰是巴伐洛堤?可能十年後,就沒有人再知道他是誰。社會的記憶總是斷斷續續的。」

維羅納圓形競技場的舞台龐大,演員陣容亦龐大(中和出版社供圖)

筆下有巨星也有流浪者

歌劇或許曲高和寡,田浩江惟願將每個人物都寫得足夠生動立體,藉此書從各種角度為讀者呈現視覺形象畫面,圖畫抑或影像,而不是生硬闡述歌劇的悠久歷史和燦爛輝煌。「現時介紹歌劇的書籍很多,但我作為中國第一代走出國門到西方學聲樂的歌唱家,又在西方歌劇舞台上唱了近40年,我有責任為讀者呈現最真實的西方歌劇界狀況,用最簡單的文字告訴大家歌劇沒有那麼遙不可及。如果100個讀者中有一個因此對歌劇產生興趣,就已經很好。」他續說,「在我的記憶深處,很多東西都是有畫面的。在台上我會記住很多場景,有時候生活和舞台上的場景或許是混淆的,我覺得生活也是舞台,舞台呈現的也是生活。」

但他並不是按照時間順序來敘事,他單純跟隨着自己的感覺,既然寫到巴伐洛堤和當年在美國的拚搏和掙扎,他自然也寫到了曾經幫助和影響自己的人。「在這本書裏,其實我是在寫人,人是社會的組成部分,無論是巨星還是乞丐。我寫了好人、性格怪異的人、曾經在事業上帶給我困惑的人,也寫了與導演之間的文化衝突。」在書的最後一章,他描寫了一位在快餐店偶遇的流浪者,她正唱着《蝴蝶夫人》裏著名的詠嘆調《晴朗的一天》,「那是一位學了唱歌的乞丐,她理應和我一樣有着歌唱事業。歌劇世界雖然是角鬥場,但也有公平存在,你可能成為巨星,也可能成為乞丐。你怎樣生活,怎樣面對這個世界,其實很關鍵。」

《角鬥場的〈圖蘭朵〉》(中和出版社供圖)

每個人都要做角鬥士

是的,歌劇界是一個角鬥場,但當你在舞台上演唱,就意味着其他人失去了在此演唱的機會。田浩江說:「如今有成百上千的中國年輕歌手和音樂家在歐美國家拚搏,我們的機會愈來愈多,我們更需要做出明確的選擇和決定。世界是一個角鬥場,沒有人能保證成功。技巧固然重要,但開放思維和廣角視野更是不可或缺,我們至少要去嘗試,要有追求,要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人生總要豐滿一點。」

2003年,田浩江獲邀赴維羅納圓形競技場演出全新製作的6場《圖蘭朵》,為此他放棄了紐約大都會11場《圖蘭朵》演出的合同。「也許人生只有一次維羅納呢?」 比傳統舞台大四倍的橢圓形舞台,2.5萬個觀眾席位,數千名演員和合唱隊陣容,這裏的一切都令他記憶深刻。「在這座競技場演出《圖蘭朵》,讓我聯想到很多東西,對每個人來說,這個世界都是很不容易的,很多時候要掙扎奮鬥,我也會遇到年輕的歌唱家演出了原本屬於我的角色,這都是殘酷而友好的競爭,也是『你死我活』的角鬥,各行各業都一樣。」

田浩江生於音樂世家,從小學習鋼琴。

從北京到紐約的尋夢單行線

當年,在中國改革開放的大背景下,田浩江受到荷里活電影和西方文學著作的文化衝擊,帶着對西方的極度好奇隻身赴美。從北京鍋爐廠到中央樂團,再到美國深造,那是一條沒有退路的單行線。當口袋裏僅有的35美金因觀賞歌劇而驟減,他逐漸從見到巴伐洛堤的興奮中冷靜下來,「我當時根本就沒想過唱歌劇,這輝煌跟我無關,最真實的感覺是:我還剩27美金,怎麼活下去?」絕境中的彷徨,對永不言棄的他來說,化為了破釜沉舟的動力,「這種感覺很好,沒有退路才會往前走,現實的壓力逼迫我堅強面對,自食其力地生活,並有所追求。我的事業和生活,都是一直往前走,義無反顧,才能取得這些成果。」

七成試唱都是失敗收場

田浩江在歌劇界取得的成就可謂閃耀,但他同樣不避諱在書中記錄曾遇到的困惑痛苦以及文化衝擊。「當年我作為年輕的歌唱家,想進入西方歌劇院演唱要經歷試唱考試,超過七成都是失敗收場,我試唱成功率在四分之一左右,已經非常高了。失敗有時會讓你感到困惑,當你的試唱沒人感興趣,當你受到導演的過度苛責,甚至感到種族衝突的時候,是會令你非常痛苦的。」

他講述了自己去德國歌劇院唱《費德里奧》的故事:「一年前我已經拿到了合同,花了幾千塊美金找歌劇專家幫我練習角色,但當我去到歌劇院準備排練的時候,才發現我的角色被換成了一位德國歌唱家,這對我來說是一件侮辱性的事情。還曾有位法國導演直接對我說,不喜歡我這張臉,因為太像中國人,而我要演出的角色是西班牙的大公……」

如今回想起來,憤怒和痛苦經已平息,他從某種程度上理解這些事情的發生,不同國家和種族之間的文化差異固然存在,但他同樣感受到西方文化開明的一面,以及歌劇界中西融合的可能,「否則我根本不可能站在西方的歌劇舞台上近40年,也不可能交到那麼多朋友。」

田浩江常說自己是幸運的,也很珍惜站在美國大都會歌劇院舞台上的20年,未來,他希望有更多的中國年輕歌唱家可以打破他的紀錄。

在大都會版的《阿依達》中,巴伐洛堤凱旋出場,右上則是田浩江飾演的古埃及國王(中和出版社供圖)

聆聽|對中國原創歌劇的未來滿懷期待

田浩江的歌劇事業大多在西方鋪展,但當年國家大劇院的開山之作《圖蘭朵》,他也未曾缺席,「當年,我在大都會歌劇院剛演完《圖蘭朵》,立刻飛到北京去演出國家大劇院的《圖蘭朵》,我當時並不抱信心,因為這既是第一部劇,又有美國大都會的版本做對比。沒想到國家大劇院版《圖蘭朵》的製作規模宏大,當然我們的舞台調度和管理還有些生疏,但我看到他們一年比一年做得好,只要保持前進的步伐,就會走向更好的未來。」

他還曾跟隨國家大劇院的團隊去「歌劇之鄉」意大利巡演《駱駝祥子》,「我太熟悉意大利的觀眾了,我從他們的眼睛和表情中,感受到他們對《駱駝祥子》是接受的,這很不容易,因為意大利人對於歌劇其實是很驕傲的。我們當然有不成熟的地方,這個發展的課題將寄託在年輕一代人的身上。」

當年有許多人幫助了他,如今他也願賦予年輕歌唱家更多的機會和能量,作為「iSING!Suzhou國際青年歌唱家藝術節」的創辦人兼藝術總監,他形容自己是在播種,「我們這代人在播種,每代人都不要忘了澆水和施肥,拭目以待歌劇未來在中國開花結果是怎樣。我對中國原創歌劇充滿期望,希望我們能創作出更多經典傳世的優秀作品。」

在《阿依達》演出的後台,巴伐洛堤(後)與田浩江及其夫人瑪莎合影(中和出版社供圖)

分享|永遠向前 永遠熱愛新嘗試

田浩江與香港的緣分同樣匪淺,他2009年曾受康文署邀請來港演出郭文景的五幕歌劇《詩人李白》,2010年主演「進念·二十面體」製作的七幕現代多媒體歌劇《利瑪竇的記憶宮殿》,2013年更攜自編自導自演的半自傳式音樂劇《我歌我哥》來港演出。他回憶道:「我覺得這些是特別好的經歷,我永遠願意嘗試新的歌劇形式和角色,我們不能在同一個位置上停滯不前,要往前走。特別是《利瑪竇的記憶宮殿》這部實驗性作品,舞台上真正的人聲只有我一個人,其他三四個聲部都是電子合成聲,樂隊也只由五位年輕人組成。我當時是很好奇的,這段經歷對我來說如同打開了一個思索的空間,我覺得這非常好。」

田浩江(左)與本地作家米哈在新書發布會上對談(中和出版社供圖)

利瑪竇帶給他的思索還有很多,當年他在北京參觀了利瑪竇墓,還有附近其他外籍傳教士的墓碑,「他們為什麼要來傳教?他們的目的最終是否達到?究竟是中國文化影響了他們,還是他們影響了中國文化?當我們鑽進那一段歷史中去理解故事情節,這都是很有意思的話題。」

田浩江曾在《利瑪竇的記憶宮殿》中出演利瑪竇一角(進念·二十面體供圖)

(來源:香港文匯報A18:人物 2022/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