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采風 | 聲音景觀設計融入展覽 跟着耳朵藝遊巴洛克

(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涂穴)香港藝術館正在展出的「走進巴洛克──卡波迪蒙特博物館珍藏展」帶來卡波迪蒙特博物館40件意大利那不勒斯珍藏,視覺上盡顯巴洛克藝術的神髓。然而展覽還有一特別之處,是請來香港浸會大學協理副校長(跨學科研究)兼創意藝術學院創院院長潘明倫,為作品設計巴洛克音樂及聲音景觀,從聽覺上帶觀眾走入巴洛克的藝術世界。

潘明倫在「走進巴洛克」展館中。

步入展廳,目光所被吸引處,是令人屏息的《最後的審判》。《最後的審判》為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畫家與雕塑家米開朗基羅受教宗保祿三世委約而創作,取材自《新約聖經·啟示錄》,描繪世界末日時,耶穌再臨,審判世間善惡。米開朗基羅原作乃是西斯汀小堂中的巨型祭壇畫,現在陳列於此的則是畫家馬塞洛·維努斯蒂的臨摹之作。

人機合唱 展現末日審判

潘明倫專門挑選了作曲家帕勒斯蒂納的《主啊,當你來》,以配合畫作末日審判的氛圍。樂曲的體裁屬於四聲部的「格律詩(motet)」,是從前在晨禱時紀念亡靈所吟唱的禱文。「帕勒斯蒂納與維努斯蒂同時期,在教廷寫聖樂,雖然文獻中並沒有詳細記載,但我相信他們是認識的。這首曲子歌詞的大意是:當你重臨來審判我,希望予我施以憐憫。」

穿過走廊遊走展覽,音樂的風格也悄然變化。(尉瑋 攝)
《阿波羅和瑪爾敘阿斯》(尉瑋 攝)

畫作中人物眾多,充滿繁複細節。潘明倫希望藉由音樂所營造的氛圍,吸引觀眾駐足,慢慢挖掘。他分享道,畫作背後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例如當時米開朗基羅創作時,本來畫了很多裸體,卻受到教廷的非議與反對,於是當他去世後不久,教皇就讓畫家伏爾泰拉給人物添上了遮羞衣物,「後來維努斯蒂的臨摹卻復原了原本的裸體畫面,反而讓我們有機會看到遮蔽前的畫作。」又比如畫作中央使徒聖巴多羅手執殉道時被割下的人皮,臉部正是米開朗基羅的樣子。「藝術家喜愛用各種方式將自己隱藏在畫中。很多這種有趣的細節。」

配合音樂慢慢品嘗,古老畫作中的情境有了栩栩如生的動感,而最為特別的是,耳中的禱文乃是以「人機合唱」的方式,由人聲和AI共同演繹。「女聲是真人,男聲則是AI,為何要這樣安排,是希望將現代科技與巴洛克音樂相結合,製造出一個人類聲音與非人類聲音的合唱。」潘明倫說。科技的融入帶來奇妙的聲音質感,也令人聯想回畫作中所展現的天堂、人間、地獄場景,若要為其配上音樂,大概定然有別於世俗的普通聲響吧。

快速流動 捕捉戲劇性定格

《最後的審判》仍是文藝復興時期的榮光,跨入紅色展廳,才正式踏入巴洛克時期的大門。耳中的音樂驟然變化,不再着重靜觀與工整,而是快速流動,充滿故事感與戲劇性。

站在名畫《最後的審判》前,會聽到帕勒斯蒂納的《主啊,當你來》。(尉瑋 攝)

「文藝復興時期,很多時候講究工整,例如畫作中可見的橫和直。音樂也是。現在你所看到的畫作,則是構圖不一定工整,有些斜斜的感覺。例如這個屍體這樣擺,這個人的視線望向那邊……不是一個靜態擺出來可以維持很久的姿勢,而更像是一個snapshot(抓拍),至於之前和之後發生了什麼就要自己想像了。這個就是我們所說的tempo,所以我們在這裏所聽到的音樂,都是強調節奏,不是停頓,而是一直在變。」

潘明倫所說的,是紅色大廳中所陳列的聖經主題畫作,其中巴洛克時期著名女畫家真蒂萊斯基的《友弟德和使女割下敖羅斐乃的頭顱》正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真蒂萊斯基出自藝術之家,父親也是畫家,她青出於藍,深受卡拉瓦喬的影響。此畫作描述了友弟德和其使女為了族人的勝利,將敵國將軍灌醉並割下頭顱的場面。深沉的用色與人物充滿動感的姿態,共同將這戲劇性一刻定格。

「紅色」展廳展現爆裂情緒,其中女藝術家真蒂萊斯基的《友弟德和使女割下敖羅斐乃的頭顱》是潘明倫特別喜愛的畫作之一。(主辦方供圖)

漫步於展廳中,耳中聽到的是巴洛克標誌性樂器古鍵琴的琴音,「彈出來好像是即興,很多自由度,很流動。實際展現的是一個幻想中的感覺,是切合巴洛克藝術風格的配對。」

動感十足 營造神話氛圍

來到神話主題畫作面前,戲劇性情境的展現與人物內心狀態的細緻刻畫被進一步強力彰顯。

展廳的轉角處是焦爾達諾的《柏修斯和美杜莎》,勇士柏修斯藉着盾牌的倒影,揮劍斬下蛇髮女妖美杜莎的瞬間被定格。旁邊的里貝拉的《阿波羅和瑪爾敘阿斯》則刻畫半人半獸精靈瑪爾敘阿斯挑戰文藝之神阿波羅,失敗後因其狂妄自大而被剝皮懲罰的一幕。兩幅畫作皆描繪誇張的動作與充滿戲劇性的人物表情,張力十足。

展覽入口布置由畫作《柏修斯和美杜莎》製作的巨型視覺影像,配上巴洛克音樂旋律。(主辦方供圖)
《柏修斯與美杜莎》前,響起斯特拉代拉的《D小調交響曲》。(尉瑋 攝)

此次所配的音樂是斯特拉代拉的《D小調交響曲》,小提琴與大提琴樂音的交織展現獨特的動感。潘明倫說,當時的富人喜愛僱傭藝術家進行創作,亦喜愛收藏畫作。雖然內容強調一種教化感,但同時對藝術性要求亦很高。於是在此選擇的音樂,亦着重其藝術造詣,《D小調交響曲》展現絕妙的故事感,「其中小提琴的聲音跑啊停啊,很多裝飾音,讓人感受到動感。」除此之外,音樂團隊亦挑選了不少有關神話的音樂加入playlist,「例如英國作曲家亨利·普賽爾就寫了很多基於神話的歌劇,我們將那些片段都選入,讓大家感受希臘、羅馬神話的氛圍。」

三維聲音景觀 進入靜物花園

展覽還有一特別角落,特別打造一個小房間,裏面陳列貝內茲與馬拉塔共同完成的靜物畫《鮮花、水果及摘葡萄的女人》,畫中布滿鮮花、美酒、水果,一女子頭上頂着裝滿鮮花與水果的籃子,正接過小童遞來的一串葡萄。

「對於有錢人家來說,花果等都是季節性的,不是長期都有新鮮的,找畫家畫靜物,好像能將其保存下來,一年四季都可以看。」潘明倫說,靜物畫中的物件往往有象徵意味,比如花可以象徵愛,而水果容易腐爛,象徵快樂與慾望。這些靜物畫雖然沒有故事,但其物件與場景卻栩栩如生。「文藝復興也強調真實感,但巴洛克時期對真實感的呈現又不同,更有戲劇性,你看它整個場景的鋪排,是不一樣。」

在陳列《鮮花、水果及摘葡萄的女人》的小房間內,呈現混合多種聲音的三維聲音景觀。(尉瑋 攝)

在小房間內,音樂團隊特別打造了三維聲音景觀,來吸引觀眾欣賞畫作。在這裏,巴洛克音樂與環境聲音相結合,被重新作曲後再藉由科技將聲音的特質轉變。「用AI來轉化,比如你聽,小提琴的聲音,過一會變成了電子小提琴聲;古鍵琴音慢慢又變成鋼琴,如此變化萬千,出來一些很新的聲音。」觀眾站在畫前,聽着小鳥的鳴叫,似乎置身於畫中情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潘明倫說,「我們雖然在看一些很古老的藝術,但是共鳴很重要,我們希望找到這些藝術與現代人之間的連接。於是將現代科技帶入其中,讓我們有更多的想像力。」將現代視角帶入巴洛克展覽中,用聲音留住觀眾,吸引其面對畫作展開幻想,這便是這次音樂景觀設計的初心所在。

「走進巴洛克──卡波迪蒙特博物館珍藏展」展覽

展期:即日起至11月2日

地點:香港藝術館2樓專題廳

這次展覽所選擇的音樂細節及音樂列表,讀者可參考網頁:https://www.hkbumoabaroque.com/zh

音樂加入AI元素 為古老藝術尋找現代共鳴

潘明倫從學生時期就對巴洛克音樂情有獨鍾,在學時研究的課題是巴洛克歌劇,也曾建立巴洛克樂隊,在各地推廣巴洛克音樂。在他看來,巴洛克音樂給演奏家更廣闊的演繹空間。「到了古典時期或者浪漫派時期,很多演奏的方式作曲家已經訂好了,巴洛克時則是作曲家寫一個基本的旋律,期待演奏者自己去決定如何裝飾。」這次為「走進巴洛克」設計聲音配對和聲音景觀,他同樣感受到這種創作的喜悅:「將不同的音樂元素加上,重新組織,讓我感覺自己也像是作曲家!」

這次選擇的音樂,除了耳熟能詳的作曲家,如韋華第和韓德爾的戲劇音樂外,還有很多意大利早期巴洛克作曲家的作品,更有AI與人聲的融合。潘明倫說,如此處理,是想將古老的藝術帶入現代,為其注入生命力。「不希望這些寶貴的東西停留在舊空間,在博物館;而是現代人走入其中也會有共鳴,有現代的感覺。所以用了一點點科技元素,將聲音改變,給人一種聯結。」

潘明倫為展覽設計巴洛克音樂和聲音景觀。(主辦方供圖)

《最後的審判》前,男女聲的「人機合唱」幾乎可「亂真」,若是策展者不解畫,大概很少人能知道那渾厚男聲乃機器學習的結果。為何要機器唱男聲而非女聲?「這和我們的技術有關。」潘明倫說,「現時的技術做男聲的音域做得更好,很像。技術仍在發展中,我們還在改進機器學習的程式,令它對不同音域的學習都有穩定性和真實性。而且我喜歡人的女聲,很純淨,有一種美感,那是不是有一天機器也能學到?我很期待。」

至於處理AI音樂最大的困難,潘明倫指出是「唱歌詞」。「現在手機的很多聲音,比如Siri,都是AI做的。這背後有大量的數據支持,因為關於說話的數據很多。但是關於唱歌的數據,又要有歌詞,有不同音高的話,是很少的。我們很少對着手機唱歌吧?所以我們要嘗試用科技去轉化知識,比如如果有講話的聲音,機器是否可以學會怎麼用這個聲音唱歌?這個是我們未來研究的目標。」

【話你知】巴洛克音樂

巴洛克是17世紀於歐洲盛行的藝術風格,該時期的畫作通過明暗對比,展現豐富的敘事能力與鮮明的戲劇感,帶來獨特的視覺效果。

與此對應,巴洛克時期的作曲家也在探索新的創作風格,他們摒棄了文藝復興時期聲樂作品高度複雜的復調風格,通過「單聲部歌曲」這一新體裁強化聆聽者的情緒體驗(包括感覺與感受),喚醒人內心深處的情感。

巴洛克時期音樂曲目總數遠遠超過如古典、浪漫派等其他時期,音樂的曲式也很豐富,更發展出新穎的音樂曲式,如歌劇、協奏曲和神劇等。

(來源:香港文匯報A17:副刊專題 2022/10/26)